更新时间 2012-05-08 20:46:06字数 3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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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轮船“上海丸”鸣着汽笛缓缓地离开长崎，劈开波浪，驶向目的地上海。
落叶穿着水色的连衣裙，戴着宽大的缀着飘带的巴拿马女帽，在松井的引领下走进头等舱。一个服务生拎着两个大皮箱吃力地跟在后面，不敢越到前面僭礼。落叶的房间紧挨着叔叔的房间，占据两个单间显示出松井的阔绰。
“还满意吗？”松井笑容可掬地问侄女。
“出乎我意料之外。”落叶满意地打量着一尘不染的房间。
“将就一下，明天晚上就到上海了。‘上海丸’可是最快最大的客轮噢！”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她看见舷窗外一条熟悉的身影。松井凑过来一看，问：“是熟人吗？”
落叶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芒。
“出去打个招呼吧！两天的旅程很乏味的，有个朋友好聊天好打发时间。”松井怂恿她出去玩。
“那我去了，叔叔。”落叶抑止不住兴奋，对着镜子整整帽子，匆匆地走了。
松井颔首点点，看着侄女苗条的身影消失了，他笑了，因为他的计划开始实施了。落叶情不自禁地跑到前甲板，正看见风流的徐又子和一群浅草的艺人在说说笑笑，备有三弦、歌谣曲、日本舞妓、三弦琴师等，一看就是个纯日本情调的歌舞团。
落叶上前鞠了个躬，叫道：“徐先生！”
徐又子转身看见出落得异常美丽的落叶，惊喜地叫着：“这不是落叶小姐吗？怎么这样巧，在船上碰见了！”
落叶说：“徐先生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
徐又子从人群中拉出一个艺妓说：“还记得节子小姐吗？你们在长崎见过面。”
落叶毫无歧视地说：“怎么不记得，节子小姐更漂亮啦！”
节子忙不迭地鞠躬：“落叶小姐，我不当艺妓啦，先生介绍我参加这个‘笠花’歌舞团去上海，能挣好多钱，希望你多多关照。”
徐又子在节子脸上亲了一下说：“节子，这就算是你给我的介绍费，到了上海全靠你的胸脯和赚钱啦，不要依靠别人关照。”
节子咯咯咯地大笑：“我跳的花笠舞会迷死男人的，你放心好了！”
“好啦，我不跟你们胡闹了，我和落叶小姐有话说。回见。”徐又子告辞了艺人们和落叶一块走了。
“多喝一杯噢！”节子他们乐呵呵地在后头逗乐。
“真拿她们没办法。”徐又子请落叶在露天咖啡座坐下后说。
落叶会心地一笑说：“徐先生跟他们在一块很开心噢。”
“我奉命调回国，他们知道了，一定要跟我搭伴走，说到了上海好照应他们。其实他们到了虹口日本租界就有人关照啦，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等女招待送来两杯咖啡走了后，落叶才问：“调回祖国好，可以问调到哪里高就吗？”
“外交部上海办事处当二科科长，专门协调外国公司的关系。”
“那么，以后还要请徐先生多多关照。”
“落叶小姐是到上海公干吗？”
“你说对了，叔叔在上海有家株式会社，请我去当他的助手。”落叶藏起了自己淹蹇的心思。
“不对吧？你实际上是到上海去找林中天，对不对？”徐又子一语中的。落叶顿时双颊浮起红霞，这让徐又子看了，心里跟遭猫爪子抓一样难受：该死的林中天，居然有这么一位美女为了你漂洋过海来寻找你？！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但是徐又子的脸上依然漾着微笑，想恭维落叶的微笑，手中的咖啡勺停止了搅动，面对着落叶圣洁的脸，他变得规矩了。
落叶焦急地问道：“既然被你猜中了，我也不隐瞒，我是去上海找他的。他回国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长官的处罚？”
徐又子盛意拳拳地回答：“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我听说，他一回国就被海军部部长陈长官降等，调到上海高昌庙海军基地。”
“都是因为我家族的原因，对不对？”落叶感到很负疚。
“他赢得了你的芳心，这就是他最大的收获，这比家族间的什么仇恨都好。”
“他知道你奉命调回上海吗？”
“不知道，我是突然接到调令的。你不会也是突然决定去上海的吧？”
“也是突然的。爸爸想让我嫁给一个叫佐佐木的海军航空中尉，我回绝了。”
“日本姑娘能轻易拒绝家族决定的婚姻吗？”
“是叔叔帮助了我，说服爸爸尊重我的选择，还同意我跟叔叔到上海去。”
“你真幸运，有一个爱你的叔叔。”徐又子言不由衷地说。他已经怀疑松井的真实身份是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海军特务本部部长，这次从东京接受任务返回上海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探一旦中日爆发战争中国海军的作战计划。所以徐又子继续以外交官的掩护身份被奉调回国，就是专门对付松井。当徐又子利用同艺妓节子的“笠花”歌舞团调笑来装饰他花花公子外表的时候，知道船上有人在暗中监视他，包括现在，他同落叶像老朋友一样聚首，也有狼一样的眼睛在盯梢着他。
盯梢的人不是松井，他正坐在自己的头等舱的房间里喝咖啡，自然有手下人把监视落叶和徐又子谈话的内容报告给他。
他是和别浦左卫门经过了一番刻骨铭心的谈话后，才顺利带走落叶的。
松井接到手下的报告，中国海军部长陈绍宽正在制定对付驻华的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作战计划，但是具体是什么内容不知道。陈绍宽将他的爱将林中天故意贬去上海高昌庙海军基地，一定交给他一项秘密任务，而要打开这把锁的钥匙只有落叶。
当时他和哥哥别浦在有马温泉洗澡。别浦因为女儿公开违背了他的决定余怒未消。
松井岔开话题，一边替大哥搓背一边关切地问：“天皇陛下御准制定的对华作战计划，完善了吗？”
别浦为难地说：“蚊子要打大象，大象想像不出力量根本不成比例的蚊子会用什么战术对付自己。”
“是的，这超出常规，的确很困难。可是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意思？”
“中国人说过一句名言，要知山中事就要问樵夫。”
“可以明示吗？”
“海军上尉林中天回国后被陈绍宽降为中尉，调去高昌庙执行秘密任务，我推测，这顶秘密任务就是陈绍宽制定的对付我大日本海军第3舰队作战计划的一部份。”
“按中国人的常理，重要任务是不会交给被罢黜的人的。”
“有意思的是，林中天又被蒋介石破格提升为少校，这就证实了我的推测，林中天负有特殊的使命。”
“林中天？从他第一次闯到我们家来向我示威，我就料到今天的中国海军变了，新的一代海军不同他们的前辈。所以我相信你的推测，陈绍宽和林中天他们必定有出其不意对付第3舰队的秘密计划。”
“也是对付我们家族的，我决不允许坐以待毙。”
“你打算找到他们的秘密计划？”
“解铃还需系铃人。”
“你莫非在打落叶的主意？”
“她是唯一可以打开林中天这把锁的钥匙。”
“你别妄想打她的主意。她不是你们中野学校出身的学生，也不是海军特务处的间谍，她可是你的亲侄女！”别浦所说的中野学校是日本著名的间谍学校，原先隶属陆军，后来归入参谋总部管辖。松井是该学校毕业的优秀生，被称为穿西服的忍者。
松井矢志不移地回答：“当天皇的军队需要她服务的时候，她必须奉献！这是家族的荣誉！你难道糊涂了吗？”
别浦说：“我没有糊涂。落叶曾经准备为林中天自裁，我怕没有经验的她陷入爱情，反而被林中天所利用，替家族丢脸。”
松井说：“只要你答应，我有办法让落叶听从我的安排，决不给家族蒙羞。”
别浦左卫门没有回答，把女儿交给松井，是在帝国海军之山增添一粒芥子，不起眼，但是也许会改变与中国海军较量的天平。
松井继续朝大哥的人伦之心一击，说：“大哥放心，她的血管里毕竟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我保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一完成任务就回来。”
别浦左卫门不无担心地问：“落叶一旦知道你带她去中国的真相，她会断然拒绝的。”
“只要你说服了嫂子，我自有办法。”松井自信他的计划真有水穷看云起之妙。
“那么完善攻打中国海军的作战计划就拜托你了！”别浦左卫门深信松井的计划有如下围棋，是将遇良才，必有佳构。
从有马温泉返回东京的途中，不知就里的落叶求救叔叔替她彻底解脱佐佐木家联婚的羁绊。松井回答，只有一个办法：跟他去上海。
“可是爸爸不会答应的。”落叶立刻想到与父亲执剑相向的心上人林中天，颓然扫兴了。
“我可以说服你爸爸，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才带你去上海。”松井欲擒故纵地说。
“只要你能带我去，我都答应。”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落叶想，只要能去中国寻找林中天，即使是刀山火海也敢赴约，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陷入一个万劫不覆之地。
但是此刻，落叶坐在籐椅上，面对大海的圆圆落日，和恭维她的徐又子在共品咖啡，畅谈那个因为时间的契阔、不能闻问的情人林中天，眼中美不胜收。
“上海丸”劈开一条宽阔的海路向前驶去，一群海鸥跟在“上海丸”掀起的海浪后面，上下翻飞，寻找鱼虾，使海路变得沸腾，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徐又子看着这条海路，忽然想到这就是中日两国海军鏖战了半个世纪的血路，林中天就是沿着这条血路去东京向别浦家讨还宿债的，那么，他会接纳沿着这条血路寻情而来的落叶吗？
徐又子暗暗担心。
“又子君，你在想什么呢？”落叶充满憧憬的一对眼睛望着徐又子，那两团火焰点燃了徐又子心中的怅惋。
徐又子支支吾吾地回答：“你到了上海恐怕一时很难找到中天的。”
“有又子君帮助我，怕什么？”落叶的心情跟眼前海上的晚霞一样灿烂，“对不起，又子君，我得回房去拿画板，要把这美丽的晚霞画下来。”落叶一阵风似地跑回去了。徐又子蓦然发现女招待在偷偷地监视着他，那是松井的人。他干脆朝女招待招招手，女招待立刻应声过来：“有什么吩咐，先生？”
“送两箱啤酒到下等舱给‘笠花’歌舞团的姑娘们解渴。”
用晚餐的时候，徐又子终于与松井打个照面了。徐又子正在向一个风骚的德国少妇大献殷勤，逗得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松井挽着落叶的手臂，西装革履地从徐又子面前走过。徐又子一见落叶，步履不稳地站起打招呼，满身酒气。
落叶介绍地说：“叔叔，这是外交部的徐又子二秘，他刚刚奉调回国履新。”
松井已经调查清楚徐又子不是故意跟踪他上船的危险人物，只不过是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掩不住鄙视地说：“徐先生，我们在德国使馆的派对上见过面。”
徐又子装作心池无波地说：“松井先生，到了上海，有需要我为您效劳的，请言语一声。上海的女人可嗲啰！”说着坐下，坐得不稳，跌在风骚少妇丰满的怀中，又逗得日耳曼少妇花枝乱颤地笑起来。
猪猡！松井在心里骂了一声，挽着侄女走向自己预定的餐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