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派对是租借在白俄“圣彼得堡之夜”夜总会举行的。松井之所以挑中这里,是因为“圣彼得堡之夜”是中国海军军官喜欢的一个去处,缘由中国海军和俄国海军都有过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海军。落叶到了上海之后,许久都等不到徐又子的电话。她的焦虑自然逃不过叔叔的眼睛。松井说,他自有办法让林中天主动上门找落叶,而且让落叶和林中天的爱情故事成为上海滩的新闻。落叶感激之余,又半信半疑。
徐又子一回到上海,没有去找林中天,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好友,落叶已经到上海了。他怕落叶受到林中天摒拒的伤害,他心疼。徐又子先秘密地去了一趟南京,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军统局第二处处长戴笠。
他在戴笠冷冰冰的房间里受到热情的款待。戴笠知道委座从来不喜欢部下穿西装,所以始终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约莫40岁,中等身材,纷乱的西式分头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能穿透到对方的心底。徐又子巨细无遗地报告他在东京的所见所闻,不敢有丝毫的隐瞒,他也知道瞒不过。斟酌再三,徐又子最后还是把自己对落叶的好感隐藏了,他没想到这一点机缘后来救了落叶的命。
戴笠开了一瓶“五星轩尼诗”酒。他斟满两小杯酒,递了一杯给徐又子,算是对他在海外工作的褒奖,说:“你知道吗?一瓶酒,最有价值的就是开了封的头两三杯。看人,也就是第一眼的感觉,正所谓一见钟情。”说着举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并亮了一下空杯继续说,“干杯!”
徐又子知道戴笠指的是他当初在外交部一眼发现徐又子的时候,认定徐又子有好的家族背景和日语水平可以充当驻日特工的事,于是徐又子举杯,说:“谢处座赏识。”一仰脖,饮光杯中酒。
戴笠指示他,下一步就是全力追踪松井领导的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海军特务部,阻止披着商人合法外衣的松井搜集中国海军的情报。
嗣后,徐又子又去了海军部拜会部长陈绍宽,呈上了驻日海军武官转交的公务信函。陈绍宽读了来信后,着重地向徐又子了解日本“二-二八”事变后日本海军扩军备战的情况。
徐又子担心地说:“长官,此次松井受命前来上海,目标是搜寻阁下制定的对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作战的计划。”日本海军第3舰队也称长江舰队,是日本海军楔入中国的海上跳板。
“别浦左卫门将军不是从祖辈起就对中国海军就很有研究吗?他还制定不出企图歼灭我中国海军的计划吗?”
“中天兄弟上门向他索讨祖父花翎顶戴的举动,打乱了别浦将军的自信,他突然发现他变得不认识今天的中国海军了。”
“哈哈哈!”陈绍宽欣赏地大笑,“好个林中天,他不愧是个愣小鬼,敢向阎王挑战!”
“长官,虽然我不知道制定的对日作战计划是什么,但是我斗胆建议您采用声东击西、瞒天过海的计策欺骗松井。”
“请明说。”
“听说从日本定购的‘平山’号轻型巡洋舰已经驾驶回国,不妨举行盛大的下水典礼,大肆宣扬将正面与日本海军第3舰队决战的态势,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好,正合我意。届时我要邀请委座和第一夫人出席盛典。又子,回来见到中天了吗?”
“没有,还顾不上。”徐又子撒了个谎,其实他变得怕见林中天了。所以徐又子收到松井邀请参加派对的烫金请柬时,没有通知林中天。他倒是邀请了德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一秘汉斯。汉斯也是刚刚从日本调到上海,遂了他的夙愿,但他对上海还是一本没有打开过的书,今天趁参加派对,徐又子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徐又子问汉斯:“怎么样,这个派对不比你们德国使馆的派对差吧?”
汉斯满意地说:“地道的俄国贵族派头。我不明白那个日本商人松井为什么要挑在这里举办?虹口的日本租界里有的是地方。”
“恐怕有人就不去了。”徐又子聪明地预感到内中的蹊跷。
“谁?”汉斯不解地问。
这时候走进来了一群年青的中国海军的军官,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喏,就是他们。”徐又子发现了军官中的林中人,连忙迎上去打招呼,“中人,我是又子呀!”
林中人一见徐又子喜出望外,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刚刚回来,这回不走了,就在上海当差。”徐又子高兴地拍了一下林中人的左手臂。林中人痛叫了一声:“把我拍痛了,我的前臂受了伤刚好。”
“对不起,对不起,等一等我介绍个美女跟你认识,算是对你的赔罪。”
“用不着,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今天晚上我就是带着朋友来给她捧场的。”
“当空军的,就是容易捕捉目标,一打一个准。”
“又子,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大哥?”
“我忙,还来不及去找他。晚上,他会来吗?”
“不会,我怎么劝他,他都不来。松井不是别浦家族的吗?大哥从东京回来后不想见别浦家的人。我要不是答应女朋友了,我也不会来的。”
徐又子一听林中天不来,松了口气,说:“我陪朋友去了,回见。”
“过两天,我做东,聚一聚为你洗尘!”林中人豪爽地给他留下一个念想。
“我一定来。”徐又子应了声,一转身正遇到松井。松井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笑容可掬地说:“徐先生,今天晚上还邀请了汉斯先生来,真给我面子。”
徐又子说:“我答应过落叶小姐,到了上海有事,我一定帮忙的。咦,怎么不见今天晚上的主角落叶小姐?”
松井神秘地说:“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压轴戏在后头。请自便吧!”说着丢下徐又子,赶去迎接进门的蒋约翰和他带领的几个小开。
蒋约翰神气地问:“请问阁下是松井会长吧?”
松井客气地回答:“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蒋约翰像陀螺一样地转着身子逐一介绍他的朋友:“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少,这位是吴大少,这位是许公子。”
松井一一点头哈腰,重复着同样的客套话。
蒋约翰发现了徐又子,抢上去把他拖到一边,紧张地问:“又子,我正想找你哩!”
“出什么事了,看你急三火四的?这里是社交场合,注意你的风度。”徐又子掰开他的手。
“丁曼殊变心了。她从东京回来就对我很冷淡。告诉我,她在东京是不是看上什么人了?”蒋约翰一口气追问道,让徐又子喘不过气来。
“她哪有看上什么人?在东京不就是认识一个我吗?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抑或还是你一厢情愿。”
“你?!你把我看扁了。如果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会介绍她去东京?”
“我在东京问过她了,人家不承认是你的女朋友。”
“又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有哪个野男人敢勾引她,我跟他决斗!”
徐又子忽然睁大了眼睛,吓得大气不敢出,直愣愣地看着门口。
蒋约翰回头一看,只见林中天挽着丁曼殊走进来。蒋约翰发现林中天制服笔挺,肩章耀眼,英俊夺目,已经明白了几分,正想冲上去找林中天论理,被徐又子紧紧抱住。
林中人和那群海军军官已经向林中天和丁曼殊挥手招呼,林中天带着丁曼殊立刻走过去,被军官们团团围住了,嘘寒问暖。
“约翰,你是上海滩的商业钜子,不是黑道上的混混,要夺女人,得有风度。否则,委座知道了,也觉得你给他丢面子。”徐又子当头给蒋约翰泼了一盆冷水,然后丢下他,向林中天走去。
林中天本来不想参加派对,是丁曼殊接到松井给她父亲丁民生的请柬,只好陪着丁曼殊来了。林中人刚刚才告诉他,徐又子回来了,他一回头,正见得徐又子到了他跟前,他高兴地抱住了好朋友,说:“又子,你终于回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没办法告诉你。”徐又子想这样说,却改了口,轻声的说:“有公务在身,不敢因私忘公。”
“今天晚上借花献佛,痛快地喝几杯。”林中天对丁曼殊说,“还记得在东京许下的愿吗?我们三个人要相聚在祖国,开怀痛饮!”
丁曼殊抑不住喜悦地说:“又子,多谢你在东京对我的关照,没有你,我认识不了中天。告诉你,我们相爱了。”
徐又子听了更不敢实话相告落叶来了,只能期期艾艾地说:“中天,刚才听中人说他也有女朋友了,你们林家真是走桃花运,好姑娘都跟排队一样往你们怀里钻。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
丁曼殊安慰地说:“赶明儿,我给你介绍一个金陵女大的同学怎么样?”
林中天揶揄地说:“曼殊,别费心了,又子这辈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蒋约翰一副绣肠公子的派头,赶到林中天的面前,故意装作眼中无物地说:“又子,什么人口气这么大给你下定论啊?保不准他自己就是常常不缺女人的人。”
丁曼殊先是感到少女般的紧张,继而看穿了蒋约翰的目的,干脆捅穿了这一层窗户纸,说:“蒋约翰,你是我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对小妹我挑选的这位男朋友林中天,你可要友善有加噢!”
蒋约翰装作不消躁释,风度雍容地审视了一下林中天,说:“曼殊,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一句老话,你还是引以为鉴吧!”
林中天已经咂摸出蒋约翰酸溜溜的滋味,意态闲雅地说:“谢谢蒋先生的提醒,中天一定会真心对待和曼殊的交往。”
蒋约翰外恭内倨地说:“少校先生,请你时刻记住,只要曼殊不出嫁,我蒋约翰随时保留追求曼殊的权利。”
徐又子连忙息事宁人地说:“我怎么闻到火药味这么浓?情场不是战场,都是自家朋友,和为贵,和为贵。看,助兴节目开始了。”
装饰华丽的演出台上亮起了聚光灯,在耀眼的光圈中出现了派对的主人松井,白色的蝴蝶结如同一张枯叶落在他的胸口,显得孤寂。他清清嗓子,春风满面地说:“承蒙各位光临,不胜感激。松井不过是一位卑微的生意人,何能何德能惊动大驾,劳动玉趾?实属仰赖上帝的垂顾。各位尊贵的客人,今天晚上要为大家助兴的不是艳舞,也不是歌唱,而是‘圣彼得堡之夜’夜总会精心排练的爱情歌剧,当代版本的《蝴蝶夫人》,现在请观赏!”
在顿时响起的全场来宾的热烈掌声中,松井悄悄地退到幕后。帷幕拉开,现出一片如火如荼的樱花花丛的布景。一位由俄国男歌手扮演的年青中国海军军官上场了,乍遇一群日本顽童的嘲笑。一位路过的日本少女挥退了顽童。日本少女正是由俄国姑娘叶莲娜扮演。两个异国的青年从此相识了。他们互相用俳句表达情怀,继而相知了。但是海军军官毅然而别,少女嗒然若失。
第二幕开始。布幕换成一幢日本门第古老的豪宅。中国海军军官向豪宅主人日本海军将军索讨祖父在日清海战中被虏获的花翎顶戴,将军为了家族的荣誉拒还。海军军官拔出佩剑准备自刎。将军的女儿——正是那个少女不顾身份,夺门出现,跪求父亲答应军官的请求,否则拔刀自裁,追随军官共赴黄泉。将军无奈,只好归还花翎顶戴。军官捧着信物返回中国,日本少女怅然泪别,徒然长歌。
演出一结束,来宾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起立欢呼。男女主角携手致谢,再三鞠躬。来宾中的中国海军军官们简直发疯了,吹响海军的唿哨表达自己的狂热。
叶莲娜激动地大声说:“各位!各位!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剧中的男主人公今天就在现场,他就是林中天少校!”
林中人想不到自己的大哥有如此多情的异国之恋,激动地和海军军官们一涌上前抬起措手不及的林中天,将他推到台上。当林中天看到台上演的正是自己与落叶的故事时,从隔世之遥被倏地拉回到现实中来。自从在长崎与落叶遽别后,他意图把落叶从记忆的扉页上抹去,默佑她有一个好的归宿。不料叶莲娜用动人的歌声将他重新推入鸳梦。他恍恍地回头看着身边的丁曼殊。丁曼殊却用宽容的眼光延接他尴尬的目光,让他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谁知军中袍泽们竟将他推到台上的光圈中,自己只好同男主角和叶莲娜一一握手,说:“谢谢你们的表演。”
男主角高声说:“各位嘉宾,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已经站在这里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也已经从日本专程赶来寻找她的白马王子了,现在有请落叶小姐——”
男主角的谢意刚落,一束追光灯照亮了台角,拓出的一片光明中,出现了由松井挽着的落叶。她穿着洁白的晚礼服,花萼般的脖子上挂着一串蓝宝石的项链,闪着一道蓝色的弧光,梦一般的蓝光。
林中天惊呆了,一个在梦中飘忽过的姑娘神奇地出现了。
不等林中天反应过来,落叶挣脱了松井,像一朵白云一样飘过去,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林中天。
卷过疾风暴雨般的掌声、欢呼声,经久不息。
徐又子极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越发替落叶担心。
蒋约翰走到一时变得木讷的丁曼殊身边说:“我刚才说过了,他的身边常常不缺女人,真是不幸言中了!”
丁曼殊很快恢复了自信,回答道:“你别忘了,中天是一个佩剑的军官。在我的眼里,他佩挂的是一把慧剑,慧剑可以斩断情缘。”说着回头对徐又子下了命令,“又子,劳驾你送我回家吧!”一挽徐又子的手臂向门口走去。她不愿意看到身后被记者们的镁光灯包围了的林中天和落叶拥抱的情景。
林中天轻轻地松开了落叶,她的躯体在丝绸的晚礼服正面曲折起伏,充满活力。他由衷地说:“你能来上海,我非常高兴。”
“那是我叔叔的功劳,他是井菱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会长,如今我是他的协理了。”落叶用目光引导林中天朝松井看去。松井远远地鞠了个躬算是回敬,他心中暗暗得意,今天晚上由他导演的好戏终于精彩地开演了。明天,全上海各大报纸都将刊登落叶和林中天拥抱的玉照,落叶远渡重洋寻找恋人的故事将感动千千万万善良的中国人,日中亲善的好戏将在他的导演下继续上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夜总会中的来宾像潮水一样都悄悄地退走了,幽幽的灯光中,只剩下林中天和落叶。
他们捡了一个火车座坐下。白俄妈妈桑已经被他们的故事感动得泪水汪汪,亲自送来两杯蓝山咖啡后,艳羡地看了他们一眼,退走了。
林中天用小勺轻轻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思索着如何开口。
落叶用指尖轻轻搁在他手上,这个触觉是一股电流,但是林中天不想缩回去,那样太残酷了。落叶说:“中天君,我在来的船上,给你画了一幅画,是海上落日,美丽极了。我带来了,送给你。”
侍应生递来一幅油画。画上是大海弧日,落霞齐飞。林中天收下了说:“太感谢了。”
落叶说:“美中不足的是缺一首俳句,可以不吝馈赠佳句吗?”
林中天凝视油画有顷,脱口而出:“日光纵灿烂,一叶落修桐。”林中天不愧学识渊博,巧妙地应景抒情,将夕阳与落叶的名字镶入俳句中。
落叶说:“这是俳句大家虚子的名句,在写景之外,蕴含着‘人生无定’的深意。不知道中天君为什么要挑选这首俳句?”
林中天回答:“‘浮世无定今日定,一年光阴到此终’。”他又引用了井原西鹤的名句。
“‘揽袖摘若菜,情深总为君’。”落叶用酒井抱一的名句表达自己的深情。这种高雅的倾诉方式,假如与那个佐佐木中尉相比简直是对牛弹琴的,这让落叶更加迷恋林中天。
“‘寒山风已止,余音犹依稀。’”
“‘能眺花野有柿树,私愿浮生终此家’。”
“‘画兰聊相赠,怜君道路长。’”
他们各用名人的俳句互诉衷情,但是落叶终于知道林中天在东京定下的去意至今不变。落叶问:“是因为你我的家族是世仇,中天君不能爱我,是吗?”
“不是。我从来没有爱过落叶小姐,但是你是我今生不能忘记的人,请原谅。”
“中天君另有心上人了吗?”
“就是你见过的丁曼殊小姐。”
“真令人羡慕啊,她能赢得中天君的心,就是有我所不及的长处,我自愧不如。”
“不,落叶小姐是很优秀的姑娘,一定会有好男人喜欢的。”
“父亲曾经给我相过亲,他叫佐佐木,是海军航空中尉,他很喜欢我,可我不喜欢他。”
林中天知道她是真情告白,但他情不外露地说:“跟你一样,我的父母从小就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的姑娘叫陈宜书,出身海军名门,她很喜欢我,可我不喜欢她。”
“我就是她的第二,是吗?”
“不,不一样,落叶小姐遵循的是自己的感情,不是服从父母的意愿,我很感动,也很钦佩。我们中国人常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相信落叶小姐会再遇到喜欢的男人的。”
“不,今生今世,我只为中天君活,只为中天君死。”落叶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鞠了个躬,起身离去。
这声声泣血的话让林中天心有不忍,很想抱住落叶,给她一个安慰,但是他不能越轨。
他送着落叶走到夜总会旋转门外,松井的轿车已经在等候了。
“就送到这里吧!”落叶艰涩地一笑,露出一排珍珠般的牙齿。
松井开了车门迎接侄女,已经从落叶饱含泪珠的眼睛里探询出答案了。
林中天默送着松井的轿车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道尽头,久久伫立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罐,苦、酸、辣、涩、咸一起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