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9 20:56:09字数 4228
7
阴历8月18日是每年纪念甲午年北洋海军在黄海大东沟和日本海军联合舰队血战的国耻日。海军部长陈绍宽特地选择这一天定为建造“平山”号轻型巡洋舰下水试机典礼的日子。
上午9点30分，蒋介石和第一夫人驱车来到上海高昌庙军港。蒋介石披着黑色大氅，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第一夫人穿着葡萄紫的旗袍，步履轻徐，文雅优美，立刻征服了全场的来宾。军港里警卫森严，海军陆战队仪仗队列队举枪，行注目礼。值星军官正是少校林中地。为了加强保卫在高昌庙海军鱼雷厂秘密制造水雷，陈绍宽下令从福建调海军陆战旅进驻上海拱卫高昌庙基地，林中地得以随军到上海，与大哥和三弟团聚。
陈绍宽引导着蒋介石和第一夫人走上张灯结彩的观礼台。先总理孙中山的巨幅画像高悬观礼台的中央，左右各挂着条幅，上书先总理遗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观礼台下站满从南京跟随委座赶来的各部要员、上海的各界嘉宾、新闻记者、各国使馆武官和各国商界代表。陈绍宽完全按照徐又子的建议，将典礼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误导松井特务机关的视线。这偌大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松井领导的海军特务部的密切注意。远在日本的“平山”号军舰的制造商片山在海军军令部的授意下，给陈绍宽的海军部发来致函，将委托井菱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协理落叶小姐代表出席典礼。松井带落叶来的目的，是要让落叶的协理身份合法化、公开化。自从上海滩各大报纸连版累牍地刊登出落叶和林中天见面的照片后，落叶已成为当代蝴蝶夫人的化身，这是松井成功的第一步。但是面对林中天的拒绝，落叶必须有一个有力的身份，才能和民生轮船公司董事长的女儿丁曼殊分庭抗礼。
落叶戴着一顶宽檐的巴拿马草帽站在外国商界来宾席中，长裙紧身，显得芳菲生香，容光焕发，全无了那一天与林中天面别时的消歇憔悴。陪伴她的是踏实的徐又子，这样能掩埋多少匆遽而落寂的失恋足迹。
来宾席的对面是海军官佐的代表。林中人携同女友白俄女伯爵叶莲娜，林中天携同丁曼殊，林家兄弟成双入对，显得珠璧交辉，鹤立鸡群。林中天发现了落叶，便心无杂想地向身边的丁曼殊介绍。丁曼殊将视线越过人群向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落叶示意，打招呼。落叶则报以情不外露的微笑。徐又子激动地向林中天挥手示意，那意思是桃代李僵，林中天看得明白。林中天和落叶邂逅后的第二天，他并没有打电话给丁曼殊解释什么，他的心水颇清，反而赢得了丁曼殊的信任。她深知林中天不会爱落叶，她的远虑是坐拥有强大海军家族背景的陈宜书小姐。
另一个秘密钦仰落叶的便是坐在观礼台上的国府机要秘书王俊，他是陪同国府主席林森出席盛典的。林森仍旧一领长衫，白髯飘然，正气盎然，令王俊的目光不敢太放肆，只能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偷觑半遮在巴拿马草帽下的那一张粉脸，想像她的圆润和细滑，塞充自己难填的欲壑。
下水典礼正式开始，蒋介石上前致训词。他神情严峻，像一块磨光的青石，看不出他有没有苦心和焦虑。军装整洁，纽扣一直扣到颈部。为了掩盖头上的灰发，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用尖细的宁波口音结结巴巴地发表演说：“国民革命军的将士们，来宾们，今天是‘平山’号新舰下水的日子，也是甲午大东沟中日海战的国耻日。追今抚昔，痛定思痛，从今天起我们的海军建设必须有长足的进步，海军的吨数，至少要达到60万吨以上。我希望海军司令部陈长官和官兵们，从此不断奋斗，建设我中华民国海军，成为世界上一等海军国。我们预计10年后，就有60万吨的海军，重振海军雄风，以达到强国的希望。”
来宾们鸦雀无声地站在那里，凝神屏气地倾听蒋介石许下建设60万吨海军的诺言，顿时如注入一份兴奋剂，观礼台上下一片欢腾。蒋介石面对睽睽众目，用简短干脆不带夸张的辞令，掩盖了平衡各政治派别之间掣肘的诡计。自从孙中山谢世，无人再来约束组织结构庞杂的国民党，蒋介石只能采取走平衡木的伎俩控制这辆政治机器。不少政治派别钳制扩大海军，主张编遣以闽人为核心的中央海军，而蒋介石又不得不把领先顺从的陈绍宽作为自己的筹码，所以对海军支持心口不一。
接下来由陈绍宽致答谢词。他慷慨激昂地说：“打开中国的地图一看，就知道中国的形势，一半靠海。这海疆的长度，从丹东起到与越南交界为止，一共2500海里，就是8000华里那么长。所有沿岸岛屿3000多个，它的海岸线有6000海里。合二一折，约2万华里，总共加起来，有28000华里。这样漫长的海岸线，统统是中国的海上藩篱，但是到了现在，我们还没有把藩篱建起来。鉴于此前中法、中日两役之挫败，纵观现时之舰队薄弱，大力建设海军，迫在眉睫。”
聪明的陈绍宽在提到现实的窘况之后，巧妙地一转话锋，接过蒋介石的话茬，说道：“刚才委座说过，要在10年内，把中国海军总吨数达到60万吨以上，照这训示做下去，中国海军真有无穷的希望，守卫门户，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再是世代中国海军的梦想！”
全场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林中天在鼓掌之余，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这场戏是演给日本上海海军特务部看的。事先，陈绍宽又给他送来密信，警告他松井领导的日本海军特务部有企图刺探制造水雷的计划，中日再战，随时触发，一味制造军舰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有速造大量水雷，关门打狗，才是切实有效的计策。
发言的最后，陈绍宽画龙点睛地说：“向来我海军有新军舰下水，得请委座夫人举行掷瓶典礼，已成为中国海军的一项传统。这不仅是中国海军有史以来所没有的，就是国外也很少有。还要劳驾蒋夫人再来替‘平山’舰掷瓶，这大大增加海军无量的光荣。我希望不要多久，还要劳动蒋夫人再为中国最大的战舰举行掷瓶典礼！”
陈绍宽和第一夫人的个人友谊始于1929年“永绥”炮舰下水典礼。深受英国海军影响的陈绍宽博得第一夫人的好感，第一夫人亲切地用英文称他“宽”，以后他们始终保持友好的关系，第一夫人也确实在陈绍宽困难时，帮过不少忙。譬如这次购造“平山”号，第一夫人就为陈绍宽等募捐款50万元。
第一夫人在万人瞩目中举起香槟酒瓶，向“平山”号的舰首扬送，由绳子吊着的香槟酒瓶准确地砸在舰首上，舰身徐徐地由轨道滑下入水。一时海军军乐队演奏的军乐大作，爆竹雷鸣，彩色气球腾空而起，将庆典推向了高潮。
庆典后，陈绍宽请蒋介石、第一夫人和林森登上“平山”号参观。第一夫人忙里偷闲却早已派侍从官悄悄地约请丁曼殊在“平山”号的后甲板上见面。
丁曼殊一见到夫人激动万分，说：“夫人好。”
第一夫人关心地问：“毕业了吧？”
“毕业了。现在在家父的公司当襄理。”丁曼殊见日理万机的第一夫人还记得她的学业，感动不已。
“你家是开轮船公司的，好好帮助中国的海军吧！”
“我谨记夫人的教诲。”
“你不要拘礼，自从在金陵女大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把你当小妹妹来看待了。”
丁曼殊想起第一夫人送来的那封信，心里不由热乎乎的。
“我在报纸上看到林中天和落叶小姐的轶闻了，没有事吧？”
“夫人介绍的人，怎么会有错？中天是个至诚君子。”丁曼殊的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第一夫人刚才在观礼台上远远地看到林中天和丁曼殊言行燕好，由衷地替林中天感到高兴。现在又得到丁曼殊的证实，便释然放心了。
于是话题一转，两个时髦的女人开始谈上海滩流行的服装了。
此刻，在“平山”号的船长舱里，蒋介石、陈绍宽和林森正在进行最高级别的谈话。
蒋介石说：“厚甫，我接到雨农的报告，日本自发生‘二-二八’叛变之后，日本内阁全面受到军方的控制，加紧准备对中国扩张。日本海军军令部已经命令别浦左卫门中将制定日本海军第3舰队对华作战计划，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应对？”蒋介石指的雨农，是戴笠的字，他喜欢以字称谓他人，表示承袭中国文人传统的儒雅。
陈绍宽回答：“委座，海军少校林中天从日本回国的时候已经向我报告了日本时局的最新变化，我已经开始酝酿制定战争突发的作战计划。”
蒋介石满意地点点头，说：“厚甫如此先心，是国家之幸，海军之幸。”
林森捋着髯须，问：“局势如此紧张，老朽却看到今天的庆典声势铺张，是不是其中另有奥妙？”
蒋介石故意不答，将问题抛给陈绍宽，说：“要知山水事，就请问渔樵。”
林森弦外有音地说：“厚甫，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寿山石众多的品种中，唯独喜欢艾叶绿吗？”
陈绍宽深知老家在福州连江青芝山的林森从小在青芝山结庐读书，青山绿水是他的精神家园，而寿山石中的艾叶绿品种的色泽纹理酷似青芝山。因此回答道：“回主席的话，乐山乐水，固然是仁者智者的事，但是主席钟爱艾叶绿，是因为族中藏有玄妙的机理。今天的庆典也是藏有机理。”
“你说对了。不过你是不是可以告诉老朽，庆典中藏着怎样的机理？”
“为了制定作战计划，我已经打了请求造船拨款的呈文，但是屡遭批驳。主席能否向委座陈情，拨款120万元，我当把机理的奥秘告诉主席。”
林森乐呵呵地笑了：“厚甫，你分明是在拿捏嘛！这样吧，老朽的面子不能不卖，也不可轻易贱卖。你和委座各在字条上写出计划的意图，如果厚甫与委座写的一样，老朽当向委座求情拨款，如何？”
“一言为定。”蒋介石何乐不为地答应了。
“遵命。”陈绍宽当下铺开笔墨纸砚，替蒋介石备妥。蒋介石铺纸濡笔，不假思索地写下了几个字。
陈绍宽斟酌了一下，也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独具慧心的林森说：“请展示吧！”
蒋介石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陈绍宽也铺开纸条，上头写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林森啧啧称赞之后，便对蒋介石轻启温词道：“委座，国家财政固然匮乏，但是厚甫服务海军，殚精竭虑，黾勉进取，有目共睹，不妨从国防预算中挤出涓滴，以解救燃眉。”
蒋介石笑道：“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厚甫，你的呈请，批准了。”
陈绍宽没想到自己巧运匠心居然批到了款项，高兴地说：“厚甫替全体海军同仁感谢委座！”
蒋介石自嘲地说：“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林森慢条斯理地问：“厚甫，现在可以相告了吗？”
陈绍宽说：“海军部准备了两种作战方案。一种是长远大计，加紧筹款建造新军舰；另一种是眼前的应急计划，秘密制造大批水雷，一旦爆发战事，可以用水雷配合战舰围歼日军第3舰队。这120万元的专款，对外名为造船，对内实为制造水雷。”
“妙！妙！有二位将帅同心，其利断金，何愁我中国海军不能抵御日军第3舰队？”说着，林森与陈绍宽和蒋介石都相视大笑了。
“平山”号轻型巡洋舰下水典礼举行后，上海滩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连篇累牍地报导中国海军重在扩建新舰，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新闻。
松井认同这种分析结果，向东京的别浦左卫门将军写了秘密报告：中国海军旨在正面与日军海军第3舰队对抗。
别浦左卫门将军回电：下如此断言，为时尚早，继续查明中国海军的备战动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