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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上)3-1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6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更新时间 2012-05-09 20:59:51字数 5587

3

蒋碧云家的洋房坐落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丛中,秋天的阳光,像一只蘸着桔色的大笔,先画树梢,又画屋脊,接着从每个树叶的空罅中往窗户里画,越画越亮,越画越大。这房子内的所有材料,当年都是直接从国外海运到上海,楼梯上的铸铁彩色玻璃楼梯窗是英国风格。柚木地板和大理石壁炉,是南洋的材料。灯泡全是德国菲利普的产品,连门把也是英格兰的铜手把,更不用说,地毯是波斯的杰作,踩在上头,有弹性,如同走在云端上的感觉。最为自豪的,是客厅里摆着一张可供18个人吃饭的柚木餐桌,镶着一圈维多利亚风格的高背柚木椅,简直是珠联璧合。

蒋碧云快活地指挥两个女佣摆上银饰餐具,刀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炫目的光彩。

蒋碧云今天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短到小腿上,淑慧而利索,全没有那种派对舞会上拖到脚背上的高衩旗袍的艳美。蒋碧云一会儿紧张地说:“张妈,别把刀叉放错方向了。”一会儿又提醒地说:“李妈,那对银烛台擦得不够亮,再擦一下。”

张妈和李妈相视一笑。张妈忍不住地回了一句:“小姐,我们今天都没有出差错,是你自己出差错了。”

“我?我出什么差错?”蒋碧云低下头左看右看自己的衣服说,“我哪里出差错了?”

李妈扑哧一声笑了,说:“小姐,毛脚姑爷要上门了,你今天心神不定,看什么都觉得出差错!”说着和张妈吃吃吃地笑起来。

“笑?看我不扣你们工钱!”蒋碧云故意地吓唬道。

李妈和张妈笑得更开心了。她们知道小姐待府里的老妈子、车夫和园丁跟自家人一样,从不耍小姐派头,给佣人气受。

蒋碧云被女佣们戳穿了心事,心里头美滋滋的。

那一天蒋碧云把林中地送进了海军医院,幸亏林中地只是被石头砸破一层皮,无大碍,在医院里躺了几天。但是这几天,蒋碧云都无法进医院探望林中地。自从发生了日本特务的爆炸事件,海军基地加强了戒备,非海军军人一概不准进入任何海军机构。这一下可苦了蒋碧云,她想感谢救命恩人,却没有面谢的机会。她很后悔当初冲撞了林中地,因为她跟许多上海女学生一样景仰空军,想找个英俊的飞行员当自己的白马王子,连林中地邀请喝咖啡的机会都不会给他,偏偏就是她看不上眼的海军少校把她从死神的魔爪下救回来。她天天到基地门口想求见林中地,但是都被哨兵拦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碰到上士蔡椰子当班。

“蔡班长,你认得我吗?我就是被你们长官救的蒋碧云。”蒋碧云满怀希望地说,还摘下头上戴的贝雷帽,让蔡椰子辨认。

蔡椰子说:“原来是蒋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蒋碧云说:“我想去医院见你们长官林少校,哨兵不让我进去。我都来好几天了,全落空,也不知林少校怎么样了,真急死我。”

蔡椰子说:“他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可以出院了。你放心,我可以把你来过的事告诉他,你回去吧!”

“不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怎么可以不见他一面就回去?”

“军令如山,我不能放闲人进去。”

“如果我不是闲人呢?”

“这话怎么说?我不明白。”

“把我化装成海军医院的护士,我不就不是闲人了吗?”

“移花接木,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实话告诉你,我喜欢上你的长官了,保不准以后我就是你长官的女朋友,你就不怕我给你穿小鞋?”

“穿小鞋,我不怕,就怕长官失去一个女朋友。好,你跟我来。”蔡椰子领着蒋碧云进了哨卡。

蒋碧云穿着护士服装,戴着口罩走进林中地的病房,他没有认出蒋碧云。蒋碧云负疚地看着林中地,问:“长官,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靠在病床上看《孙子兵法》的林中地奇怪地问:“什么怎么样了?小姐,你是护士,你不知道我头上的伤势,还问我?”

蒋碧云发觉自己露了马脚,改口说:“对不起,长官,我是新来的。”

林中地说:“怪不得。医生说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蒋碧云放心了,说:“那恭喜你了。”想想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找个借口说,“来,我给你量量体温。”

林中地诧异地问:“怎么又量体温?十几分钟前才量过的,体温正常。”

蒋碧云一看又露出破绽,连忙说:“那我给你换药吧!”

林中地反问道:“小姐,我已经换过药了,你是不是交接班没有交接好,怎么都是放马后炮?这要是在我的队伍里,肯定关你的禁闭!”

“对不起啦,长官,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新来的。如果是新兵,有了差错,你身为长官,是不会罚他的吧?”蒋碧云慧诘地反问道。

“不罚,当然不罚,我会命令一个老兵带好他。”林中地觉得这个护士好聪明,满意地笑了。

“长官,现在你就是一个这样的老兵,你得带带她。”蒋碧云巧妙地把问题交还给他。

“我是海军陆战队,你是护士,我怎么带你?”

“长官,你是海军陆战队,我是海军护士,我们都是海军,对不对?”

“对,对对。”

“那你就可以带带我啰?”

“可以带,可以带。不过怎么带?”

“譬如说说你自己吧说说你你怎么打仗的?这样我们当护士的好了解伤员啊!”

“说到打仗,你算问对人了。你看我右臂上有一条伤口。”说着林中地挽起袖管,右臂上爬着一条蚯蚓长的伤疤,吓得蒋碧云闭上眼睛不敢细看。林中地放下袖管说,“你不要怕,这是日本兵开枪打的。”

“长官,看来你参加过‘一-二八’抗战?”蒋碧云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

“是的,那是1932年1月28日的事,那一天我正好带着一个连队驻守在高昌庙海军基地担任警卫,从虹口方向传来隆隆的炮声,这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向我十九路军发起挑衅,蔡廷锴将军下令全线反击抵抗。我就命令部队做好战斗准备。预防日军偷袭基地。果然不出我所料,一艘日本商船闯进高昌庙江防警戒线。我下令哨兵鸣枪警告,日本商船还是强行靠上码头,从船上跳下来一个中队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官兵,为首的是桥本中尉,现在他是海军特别陆战队少佐,是我家的世仇!”

“世仇?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祖父林国忠是大清北洋海军镇远号铁甲舰的副管驾,在甲午海战中,他和桥本中尉的祖父秋山中佐对阵交战。后来我的祖父受伤落海,秋山中佐驾着舢板想要生擒他,我的祖父刎颈自杀。我祖父的花翎顶戴被秋山中佐虏获,当作战利品成为他别浦家族世代炫耀的荣誉。从此我们林氏家族和桥本的别浦家族成为世仇。”

“原来是国仇家恨。不过桥本中尉怎么知道你驻守在高昌庙?”

“别浦家族是日本深有名望的海军世家,桥本的父亲别浦将军有庞杂的情报关系网,对我们林家的情报一向准确,以同我们林家一决高下只为了家族的荣耀。当时桥本中尉下令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我的防线进逼挑衅。我命令部下做好战斗准备,一把夺过士兵蔡椰子手中的大刀片迎着桥本走去。桥本抽出战刀,命令士兵原地待命,然后向我逼近。”

“为什么桥本中尉不开枪?”

“别浦家族是武士世家,一向以战刀手刃敌人为荣耀著称。桥本蔑视我,想用战刀在部下面前制服我。我早已洞悉他的心理和刀法,所以成竹在胸。”

“这叫知已知彼,你读的这本《孙子兵法》就有这条计策,对不对?”

“你真聪明。不过当时桥本也不笨,他在我面前站定,以刀拄地,不可一世地说:‘中地君,你我两家的世仇,今天一刀了结,怎么样?’

“我回答:‘可以,我希望不要殃及我手下的弟兄。’

“桥本冷笑一声说:‘士兵在我的眼里只是工具,不如武士的荣誉重要。我是为别浦家的荣誉而战,一刀结果对方,这是别浦家的传统。’

“我说:‘我可以成全你。不过我告诉你,我林家对待士兵也有一个传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桥本一听愣住了。尽管他懂得中文,但是他对中国的《诗经》一窍不通,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武士的自尊心受到重挫,脸色气得跟猪肝一样发紫。后来别浦将军的第二个儿子吉川在日本的《读卖新闻》刊登了这一场关于我与他的战斗报导,说事后桥本问了他的妹妹落叶小姐。落叶小姐精通中国古典诗词,告诉三哥桥本,林中地念的是《诗经》中的一首诗,名叫《无衣》。落叶小姐说着续读出了原诗的后两节:‘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落叶小姐随即替三哥桥本译出原诗的意思:‘谁说没衣服?请穿我战袍。国王有战事,赶快修戈矛。你仇即我仇,我来替你报!谁说没衣穿?请穿我汗衫。国王有战事,修理矛戟要占先。敌人到跟前,和你一起干!谁说没服装?请穿我衣裳。国王有战事,武器弄停当。只要有敌人,咱们齐拼上!’落叶小姐还告诉她的三哥,这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首雄壮的军歌,大约是公元前506年秦国官兵歌唱官兵之间如同袍泽、同仇敌忾的故事。后来中国军人便把官兵之谊视为袍泽当作传统承袭至今。

“可惜当时的桥本根本听不懂中国军人的袍泽真情,也不懂中国人的文化传统,满脑子只有日本武士的岛国狭隘心理和排外心态,狂妄地对我说:‘我是个大日本帝国海军军人,信奉的是菊花与战刀。菊花,就是天皇的象征,战刀是武士的灵魂。来吧,今天你我用战刀对决,一人砍一刀。如果你倒下了,将你的阵地交给我;如果我倒下了,我的士兵抬着我上船退回去!’

“我说,好,一言为定!我是主人,让你先动手。’

“桥本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战刀,对着头顶上的太阳晃一晃,让反射出的刀光刺我的眼睛,说:‘那就对不起了!’话音刚落,猛地一刀从上而下斜劈过来,想把我劈成两半。我一侧身,用右手臂挡住自己的身子,他的战刀劈空,只从我的右手臂划过,我手中的大刀落到地上。我的右手臂鲜血如注,根本握不住大刀。桥本虽然没有劈倒我,但是我如果无法握刀,也是算输。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中了我的计,我是故意让右臂受伤的。因为在他掌握我的情报中,没有我是左右开弓使刀的记录。我装作体力不支,勉勉强强地用左手抓起地上的大刀,颤颤巍巍地面对着狂笑不已的桥本,几乎要摔倒。桥本摆开一脸的轻蔑,哈哈大笑。我见时机已到,突如怒虎,刀如风至,桥本后缩不及,从胸口到肚皮挨了一刀,军服连同皮肉像切开的树叶一样卷起来,然后如同一头笨熊砰然一声倒了下去。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们慌忙冲上来把受了重伤的桥本抬走,退上商船,狼狈不堪地滚出我军的江防警戒线。我的部下们欢呼着纷纷朝天开枪,礼送着敌人败走。”

“哈哈哈!”蒋碧云听完林中地的故事,解恨地笑起来,她似乎亲临了这一场斗智斗勇的血战,了解了林中地粗中有细的性格。“长官,你真是在日本鬼子面前大长了我们中国人的威风!”

“这是你们上海人常说的毛毛雨的事,不值得一提。”林中地毫不居功自傲,说,“你等着看吧,日后我少不了跟桥本还有一场真正的恶战。听说,他养好伤后跟日本报界说,我林中地是他真正的对手,能砍下我的脑袋,是他一生的期望。”

蒋碧云担心地问:“长官,你不怕吗?”

“怕?我们林家从来不怕日本鬼的。谁砍下谁的脑袋,你拭目以待吧!”

林中地这一段矢志爱国的话让一向喜欢空军的蒋碧云对海军刮目相看,她起初以为他粗犷的脸上只交织着简单和鲁莽,如今才发现超人的胆识和勇敢在上头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说话直率的军官,就掩不住内心突然涌上的羞涩,说:“长官,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等等,我俩说了大半天的话,我还不知道你长得怎么样?摘下你的口罩,好吗?”

“不好”

“那这太不公平了,你可以看我的脸,我为什么就不能看你的脸?”

“我”

“说呀,为什么不能?”

“我”蒋碧云转身想走,正好撞上走进来的上士蔡椰子。他下了岗就赶来看林中地,听见了蒋碧云的托辞,就戳穿她说:“长官,她不是护士。”

“她不是护士?那她是谁?”林中地惊讶地问。

“她说是长官的女朋友,我才带她化装成护士混进来的。”蔡椰子乐呵呵地说,他知道替长官办了一件好事,这比什么药石都管用。

“那你是谁?”林中地急切地看着蒋碧云。蒋碧云顾不得羞涩和矜持,摘下护士的头巾和口罩,现出她一头秀发和明亮的脸,仿佛一朵绽放的鲜花挺立在林中地面前。

“原来你是蒋碧云小姐。”林中地喜出望外。

“我特地来感谢长官的救命之恩的。”蒋碧云内疚地说,“那一天我没有听从长官的劝告,才导致长官受伤。”

“那不能怪你。尽管爆炸事件发生后,日本海军方面不承认是他们干的,但是,这笔帐应该记在日本特务头上!”

“长官,蒋小姐为了来看你,已经好几天都碰了壁,今天才还了心愿。”

“蔡椰子,等我出院的时候,你再负责带蒋小姐进来接我。”

“长官,你怎么这么自信,知道我会来接你?”

“以后叫我中地——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吗?哪有女朋友不来接男朋友出院的?”说着林中地得意地大笑起来。

蒋碧云脸红得像盛开的芍药花。

林中地出院的时候,并没有如约请她去先施公司的楼顶喝咖啡,而是请她到自己的军官宿舍喝法国葡萄酒。

酒是波尔多的名品,晶莹得像红宝石,摇泛在玻璃杯中很迷人。林中地举起酒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递给蒋碧云说:“欢迎到寒舍来。”

蒋碧云透过酒杯看着林中地说:“恭喜你出院。”两人干掉了杯中酒。林中地说:“多亏有了头上的这一道伤疤,我才有了你这个女朋友。”

蒋碧云嗔责地说:“谁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你不是对我的士兵说的吗?”

“那是为了想进入哨卡才这样说的。”

“你要是反悔了,我以后怎么对部下发号施令?你难道愿意我变成这样没有威望的长官吗?”

“不愿意”

“那你应该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

“我教你。你闭上眼睛好了。”

蒋碧云懵懵懂懂地闭上眼睛,心头像撞鹿一样等待着有什么事情发生。突然,她的两面半开的丰唇,被一个焦干炽热的嘴唇紧紧地压住了。她本能地想退后,可是已经被一条有力的手臂锁住了。她挣扎着想脱开林中地热烘烘的怀抱,林中地将她压在床上,撕开了她的紧身的胸衣,在抖露出来的漂亮的上飨以狂吻。蒋碧云晕乎乎地吱唔道:“你的伤刚刚好刚刚好”她已经跟一颗荔枝一样被剥去光艳的外衣敞露出雪白丰满的。林中地跟他的温文尔雅的哥哥林中天不一样,占有女人就跟鱼雷出击,飞速地冲进对方的军港,不容对方有丝毫的防备。等到对方醒悟过来,才发觉被俘虏了。

想到这里,蒋碧云对自己的这一段席不暇暖的恋情还有一点不安。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山盟海誓,蒋碧云觉得一切就像发生一场遭遇战一样神速,她生生让林中地活擒了。事后,林中地说要上她家求婚。她说,父母早在一场海难中丧生了,撇下一家轮船公司,由哥哥蒋约翰抚养她。

今天,林中地就要偕同他的哥哥上门来求亲了,蒋碧云怎么不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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