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9 21:00:19字数 5316
蒋碧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哥哥蒋约翰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神气地大叫：“小妹，你看看，大哥把什么贵客给你请来了？”
蒋碧云回头一看，哥哥的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油头粉面，浑身散发着法国名贵香水的味道，看了就没有好感。蒋约翰得意地介绍道：“这是南京国府行政院机要秘书王俊长官，这是我家小妹，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蒋碧云。”
蒋碧云客气地说：“王长官，欢迎光临寒舍。”
王俊心不在焉地说：“蒋小姐，别叫我长官，我跟你大哥是朋友，你叫我王先生就好。”说着偷偷地看看腕上的手表。
蒋约翰小声地对他说：“你不要急，她很快就会来的。”
“不骗我？”王俊按捺不住地问。
“三只手指捡田螺，笃定。”蒋约翰稳操胜劵地说。
当蒋约翰知道妹妹有个海军陆战队少校叫林中地的救命恩人后，心想必须在他求婚的宴会上展示蒋家的显赫门第。他打电话请王俊来撑撑门面，王俊也不拒绝，但是提出个条件，要蒋约翰也请落叶小姐来做客。蒋约翰满口答应了。他去央求徐又子告诉落叶小姐的株式会社地址。徐又子本来就一直在暗中监视松井的株式会社，不相信蒋约翰跟松井会有勾结，但是分析箇中必有隐情，于是就告诉了落叶在虹口的地址。
落叶在株式会社自己的办公室里款待了冒昧求见的蒋约翰。蒋约翰与她在码头有过一面之缘，自然又把好友徐又子抬出来叙叙契阔。
一阵寒喧过后，落叶就问：“请问蒋先生有何贵干？”
蒋约翰说：“说起来冒昧得很。听徐又子说，落叶小姐到上海来是做贸易生意的，鄙人也是同行，所以很想结识小姐，有机会可以合作做生意。”
落叶客气地回答：“蒋先生有如此肚量，令落叶钦佩，一定将蒋先生的诚意转告我的叔叔。”
蒋约翰又说：“鄙人有个不情之请，请落叶小姐礼拜天到寒舍做客，希望赏光。”
“这这太唐突了吧？”
“是我家小妹蒋碧云的订婚典礼，请了几个政界、海军界的朋友小聚，别无他意。”
“有海军界的朋友？”落叶一听到“海军”二字，自然联想到心中所系的林中天。
蒋约翰解释道：“小妹的男朋友是个海军少校，所以有海军界的来宾。”
落叶一想，去参加中国海军军官的订婚典礼也好，兴许有一天，自己也要成为林中天海军家族中的一员哩！于是她接受了蒋约翰的邀请。
叔叔松井知道了她的决定，夸耀地说：“落叶，你做得对，要在上海的生意场上有立足之地，必须楔进上海滩上流社会的圈子。”
其实松井正在为高昌庙海军基地爆炸挫败而懊恼。尽管被中国海军打死了一名手下小特务，并没有暴露身份，但是引起了林中天的怀疑，高昌庙基地戒备更加森严，令他无从下手查出林中天执行秘密任务的真相。所以他怂恿落叶说道：“去吧，也许你还能在蒋家见到林中天哩！”
落叶怀着这个秘密的期待，聪明地拖了徐又子一块去蒋家赴宴。
蒋约翰一见登门的落叶身边多了一个徐又子，不由得暗暗叫苦。而徐又子发现蒋家的客厅里兀立着王俊，正觅食般地盯着体态飘逸的落叶，便知道蒋约翰怀了鬼胎，就打哈哈地说：“约翰，你请了落叶小姐，怎么不请我这个老朋友啊？”
蒋约翰打着马虎眼地说：“你对我妹妹素有好感，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我怕你受不了，所以只好割爱不请。”
蒋碧云平白无故受了委屈，说：“大哥，你抬举又子哥了，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这黄毛丫头一眼？何况现在人家还带着这么漂亮的小姐，说不定把我当成一根葱哩！”
徐又子连忙解释说：“碧云，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井菱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协理落叶小姐，是你大哥请来的贵客。我呢，只不过是碗边的苍蝇，混饭吃的。”
蒋碧云很喜欢这位婉娈可喜的日本姑娘，拉着她的手说：“落叶小姐，我一见你就如故，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落叶看着眼前这个时装容貌都不沾染十里洋场浮华风气的富家小姐，有了几分喜欢，说：“这是我的荣幸，十分愿意。”
蒋约翰见冷落了王俊，连忙将王俊拉到落叶面前，说：“不知道落叶小姐还记不记得行政院机要秘书王俊先生？”
落叶鞠了个躬，低眉顺眼地说：“认识王先生，是我的荣幸，怎么敢忘却？王先生能记得落叶，就是三生有幸了。”
王俊痴迷落叶身上有一种艳如樱花的异国情调，只要一见到她，已经疲乏的全身感官就重新变得警醒和亢奋。他轻轻地拥着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献媚地说：“落叶小姐到了上海这么久了，怎么不需要我在生意场上替你跑腿啊？”
落叶得体地回答：“贵国已经设立了外交部在上海的专门机构，协调各国商人在上海的事务，我怎么敢以区区小事再去惊动先生？”
王俊心想这小蹄子还蹶了我一脚，看我怎么降服你，迟早你得乖乖地献上你的肉体。他笑吟吟地说：“太客气了，能为漂亮的小姐服务是我的荣幸，希望小姐能给我一次机会。”
徐又子发现王俊在纠缠落叶，知道他不怀好意，但又不能公开搅了他的好事，就悄悄地对蒋碧云说：“你不是刚刚认了落叶小姐当朋友，怎么就把她冷落了？带她去你房间参观参观吧！”
蒋碧云瞥见王俊对落叶垂涎三尺的模样，明白了几分，就走到落叶面前，说：“王先生，不好意思，我想尽地主之谊，带着落叶小姐参观我的闺房，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王俊欲阻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落叶被蒋碧云带到楼上去。
蒋约翰走过来讨好地转圜说：“上海人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火候不到猪头不烂嘛！”
王俊跷着二郎腿说：“这是在说你自己吧？今天你也请了曼殊小姐吧？”
蒋约翰信心十足地说：“请了，这么大场面怎么不请她？我要好好看看我们蒋家人对待婚姻是多么讲究排场的。”
王俊淡淡一笑，说：“我看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现在和丁小姐在一起的是海军少校林中天，那家伙的出身、门第、头衔丝毫不比你逊色。”
蒋约翰哼了一声说：“他怎么能跟我比？我可是委座的本家！”
“有小道消息说，林中天可是第一夫人介绍给丁小姐认识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和林中天就是半斤对八两噢！”王俊发表了他的老成卓见。
“等等，等等。”蒋约翰突然紧张地说，“我妹妹说她认识的男朋友叫林中地，会不会跟这个林中天有什么关系？”
王俊不以为然地说：“你不要担心，福州姓林的多如牛毛，有一句俗话说‘陈林满天下’。”
“那我就放心了。”蒋约翰请王俊到他家的古董阁去看古玩。
他俩正说着林家的时候，林家三兄弟已经在门口下了轿车。两辆驶来的轿车象征着好事成双。
林中地怀抱一束红玫瑰，容光焕发，仰头打量着面前的这一幢青石镶嵌的洋房，说：“大哥，就是这里了！”
林中天挽着丁曼殊，宛如一对璧人一样般配，他问丁曼殊：“今天我能代表林家的家长吗？”
丁曼殊说：“长兄为父，怎么不可以？”
林中人挽着叶莲娜从后头赶上来说：“好气派呀！二哥，一点也不比我们家逊色！”
叶莲娜感叹地说：“这让我想起我在圣彼得堡的老家，也是一样风格的。”
林中地不以为然地说：“我和碧云一结婚就叫她搬出这幢洋房，住猪窝狗窝也是我林中地的家，决不沾人家的光。”
林中天知道二弟的脾气，他一向不肯寄人篱下。当他受了伤住院的时候，林中天赶去看望他，他却高兴地说：“大哥，这一回我受伤值了！”
“什么值了？这一定是别浦家的松井派人干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我们制造水雷的机密，我恨不得亲手炸了上海日本海军特务部！”林中天忿忿地说，但他也知道松井掩盖了真相，让上海舆论界无法报导爆炸的事实。
林中地笑着说：“祸福相倚伏嘛，这是老子说的，现在在我身上灵验了。告诉你吧，被我搭救的女孩子来医院看我了，她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吔！”
“你走桃花运啦，二弟！家里一直为你的亲事苦恼，你向来就喜欢我行我素不肯让家里相亲，这回好了，我可以打电话告诉爸爸了。”
“你告诉爸妈，到时候你代表家里去提亲。”
“这也太快了吧？”
“我是军人，讲究兵贵神速！”
现在林中地果然达到目的了。他按响了门铃。
柚木的镶花门打开了，急不可待的蒋碧云扑上来抱住了林中地，狂吻他。
林中地好不容易才把蒋碧云分开说：“亲爱的，我大哥和三弟都在，你能不能先和他们打招呼？”
蒋碧云莞尔一笑，将客人们礼让进大厅，说：“中地，请你先给我介绍贵客。”
林中地依序介绍道：“这是我大哥林中天，海军少校，这是他的女朋友丁曼殊小姐；这是我三弟林中人，海军航空中尉，这是他的女朋友叶莲娜。”
“大哥，三弟，我就是中地的未婚妻蒋碧云，以后中地要是欺负我了，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噢！”蒋碧云毕竟是推销航空彩票的，很善于用语言拉近对方的感情距离。
林中天说了一句没齿难忘的话：“你放心，我们林家男人向来是疼爱女人的。”
林中人大包大揽地说：“我们林家的家法是很严厉的，二哥不敢对你有丝毫的粗暴行为。”
蒋碧云语出惊人地说：“他就欺负我，我也不怕，我还有未来的大嫂和三弟妹保护对不对？”说着挽住了丁曼殊和叶莲娜的手臂。
丁曼殊语带机趣地说：“蒋小姐不必担心，中地今天能请我们来见证他的求婚，说明你在他的心中是至高无上的。”
叶莲娜忍不住笑了，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说：“蒋小姐，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林家的男人是中国最温柔的男人。”
蒋碧云首肯说：“叶莲娜，你说得真对。刚才在我的书房里也有一个我新认识的朋友对我说过，你们林家的男人是中国最温柔的男人。”
“她？她是谁？这么了解我们林家的男人？”林中天吐出的每个字，像一颗颗珍珠，重重地落在一个女人的心盘上。这个女人从她坐着的沙发上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来，正是落叶，用外人难以明了隐情的眼光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林中天。
蒋碧云介绍说：“我向大家介绍我新认识的朋友落叶小姐。”
落叶谦和地鞠了个躬，说：“中天君，丁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中人先生，叶莲娜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林中天急变惊讶为敦和，正想与落叶打招呼的时候，蒋约翰带着王俊出现楼梯口。蒋约翰已经听到妹妹的话，明知故问地说：“落叶小姐，你怎么知道林家的男人最温柔？是不是正如前一阵报上曾经披露过的，你和林中天在东京有过情死未遂的恋情？”蒋约翰发现妹妹的求婚者正是林中天的弟弟时，压下心中的怒火。他不想在丁曼殊面前失去一个绅士的形象，于是转而用落叶来离间林中天和丁曼殊的感情。
蒋碧云并不知道落叶和林中天有过一段畸恋，连忙道歉道：“对不起落叶小姐，我真的不知情你刚才在我的房间里所说的话是一段真实的故事。”蒋碧云心里很后悔，因为报纸上刊登落叶和林中天恋情故事的时候，她和航空委员会的同事离开上海去了松江县城推销彩票。她说完了，很内疚地看着林中天和落叶。
落叶从蒋约翰的眼中看出怨愠之色，顿时明白她成了蒋约翰攻讦林中天的工具，于是聪明地回答：“蒋先生，今天你请我来是参加令妹同林中地先生的订婚仪式，恐怕与我的私人感情问题无关吧？”
蒋约翰有点发窘，但是强词夺理地说：“中国有一句古话，一叶而知秋。从林家长子的品德便可以知道林家其他兄弟的德性。为了舍妹的幸福，所以我必须问这个问题。”
落叶真挚地说：“既然如此，我可以坦诚地告诉蒋先生，我在东京遇见中天君是我一生的幸福，尽管他的心另有所属，但是我不后悔，也不放弃。”
林中天宽容大度地说：“落叶小姐，谢谢你的坦诚。蒋先生，今天是舍弟向令妹求婚的吉日，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私生活问题碍到他们的幸福。恳请蒋先生谅解。”
丁曼殊有话如骨鲠在喉，不得不吐，说：“约翰，我一直以为你是至诚君子，相信今天不会为了私人恩怨，影响了既定的定婚佳期吧？”
蒋约翰心存芥蒂地说：“自古兄弟同根，有其兄必有其弟，如果哥哥是个对感情不专一的人，我不相信其弟会是一个矢志忠贞的人。”
“大哥！我想你是误会我和中地的感情了！”蒋碧云早已忍不住了，便同哥哥发生了龃龉。“中地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中地情乎见辞地解释：“蒋先生，我和令妹是真心相爱的，和我兄长的感情纠葛是风马牛不相及。我现在正式向碧云求婚，如果同意，请如约举行定婚仪式。”说着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首饰盒，打开，掏出一粒钻石戒指准备给蒋碧云戴上。
“我不同意！”蒋约翰冲下楼梯断然叫道。
全屋的人顿时鸦雀无声，都看着激怒得脸色失态的蒋约翰。王俊一看事态不对，连忙跟下楼梯，对蒋约翰劝道：“约翰，你冷静一点，我看林中地少校人品不错。”
“什么不错？林家兄弟都是对感情不负责任的人，是一丘之貉！我决不同意这桩婚事！”蒋约翰心想林中天夺走了丁曼殊，如果连妹妹也让林中地得到了，他太对不住自己了。
“大哥，实话跟你说吧，我已经是中地的人了，你同意我也嫁他，你不同意我也嫁他！”蒋碧云豁出去了，不顾羞耻地直言相告。
蒋约翰气愤得举起手想摔妹妹一记耳光，但是一想到他对丁曼殊并未死心，手就软了下去，恨极无语地说：“你你”
“我跟中地走了！我再也不回来了！”蒋碧云拉了林中地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蒋先生，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对不起了。”林中天转身领着丁曼殊、林中人和叶莲娜走了。落叶一见林中天离去，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她责怪自己今天的失控是因为她的无端到来，心想必须去找林中天道歉。
一直插不上嘴的徐又子立刻想到的是保护落叶，连忙对蒋约翰说：“约翰，落叶小姐的叔叔有交代，我得亲自送落叶小姐回去了。王长官，失陪了。”说着挽起落叶不容犹豫地离去。
王俊憎恨多事的徐又子，恨不得把他撕碎，只好心犹未甘地说：“落叶小姐，如果生意场上有事的话，请给我打电话，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落叶不住地点头，已经被徐又子拉出了门外，消失了。
王俊啐了一口唾沫说：“约翰，今天是蛋打鸡飞！”
蒋约翰痛苦地大叫：“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俊丢下蒋约翰，忿忿地走了。
蒋约翰颓然地扫掉餐桌上的银餐具。佣人们全吓得躲起来，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