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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下)5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更新时间 2012-05-11 10:37:25字数 4228

5

天主教堂的来宾尽是清一色的中国海军军官,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朵准备抛向新郎新娘的鲜花。鲜花和他们的黑色军服相衬映,显得更庄重,更威武。

新郎林中地和新娘蒋碧云还没有步入礼堂的红地毯,他们正在等待蒋约翰的到来。蒋碧云答应林中地举行速战速决的婚礼,但是娘家没有一个代表,却让蒋碧云闷闷不乐。丁曼殊知道只有她才有可能请到蒋约翰,于是一大早就开车去蒋家当说客,不知道能不能说服那个趾高气昂的纨绔子弟。

伴郎是三弟林中人,伴娘自然是叶莲娜,他俩看着坐在身边的大哥林中天,都一言不发。林中天打了长途电话将二弟的婚事告诉父亲林树庆,电话那一头,父亲沉寂不响,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儿女的婚事不是打仗,不能对父母不宣而战!”林中天知道父亲不满他对陈宜书的背弃,借二弟的婚事在发泄怨懑。

“爹,对方是有很好的家世,蒋小姐可是上海的名媛淑女,跟二弟很般配。”林中天在电话里尽力解释着,因为有一天他也要替丁曼殊解释的。

“很般配?为什么老二事先不打个招呼,就突然袭击,是不是怕我和你妈不同意?”电话里林树庆压抑不住怒气。林中天听得出父亲是在指桑骂槐地指责他。“此例一开,以后你和老三是不是在婚事上也要自作主张?”

“爹,这里是上海,婚姻讲究自由。”

“你的根在海军,那里讲究传统。”

“爹,二弟恳请您老人家同意他的婚事”

“下不为例!告诉他,我和你妈祝福他,给他汇去五百块给蒋小姐当见面礼。”叭嗒一声电话挂断了。林中天听得出父亲对他和丁曼殊发出了警告。二弟和三弟都劝他先斩后奏,和丁曼殊直截了当地举行婚礼,生米煮成熟饭,父母也奈何不得。但是林中天思前想后断不能这样做,因为陈宜书也是海军望族,一旦武断地与她解除婚约,父亲将在闽籍海军将领中失去诸多朋友,很难再站稳脚根,而林氏家族在海军世家的族群中将因此声名锐减。林中天将这苦恼告诉丁曼殊,希望获得她的谅解。

他俩的谈话是在从蒋家返回的车上进行的。

“曼殊,今天落叶的出现,并不是我有意安排的。”

“我看得出来,她是蒋约翰有意请来的,连她也不知道当了过河卒子。”

“在你和落叶之间,我爱的是你。”

“你不必解释,落叶也知道,她曾经来公司找过我,劝我放弃你。”

“你怎么说?”

“我说,我和她不是情敌,我们俩都有一个共同的强敌,那就是陈宜书小姐。”

“你为什么视陈宜书为对手?”

“自从我认识了你,就开始了解海军,我才知道海军是个传统而保守的军队,而你们林家又是声名显赫的海军世家,这一切束缚了你的手脚,不能简单地挣脱开传统羁绊,背弃陈宜书和我私下结婚。”

“原谅我,曼殊,我不是老二,也不是老三,我是家中的长子,父母把家族的传承香火交给了我。允许我设法改变父母的主张,请给我一段时间。”

“我会等的,会一直等下去。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二弟和三弟的长嫂,他们有什么困难,我都愿一肩承挑。”

丁曼殊正是怀着这种当长嫂的责任,到了蒋约翰的公司去见他。

蒋约翰的公司就在丁曼殊公司的楼下,两家公司同时租赁在国际饭店。向来是蒋约翰每天上楼去向丁曼殊送鲜花献殷勤,今天是丁曼殊突然出现在蒋约翰装潢得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令他受宠若惊。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女皇居然出现在被放逐的大臣的茅屋里?”蒋约翰从宽大的写字台后轻快地站起来,风一样地迎过来,轻轻地托起丁曼殊的右手,在柔软的手背上用嘴唇碰了一下,开始了美国花花公子作派的礼节款待。

咖啡是蓝山的,香浓得让丁曼殊陶醉。蒋约翰对女人投其所好的秉性,是丁曼殊还不讨厌他的优点。丁曼殊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咖啡:“真香,让我想起我在金陵女大的时光。”

蒋约翰是狡猾的,已经揣测出丁曼殊的来意,所以故意罔顾左右而言他,接上话茬说:“金陵女大的毕业生嫁的不是洋气十足的公子阔少,就是官场少壮派的俊彦新锐,没有嫁给小老古董的。”

丁曼殊知道他在攻讦出身古老望族的林中天,便顶了一句:“我们的校长终身未嫁,献身教育,难道也是古板守旧?”

蒋约翰被顶了倒呛气,打哈哈地说:“那是放下仙佛心,方名为得道,另当别论,另当别论。”

丁曼殊莞尔地说:“约翰,其实你也不必对林中地耿耿于怀。林家有名望,但不富。俗话说,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往来,便是忠厚。你蒋家的小姐嫁了一个穷军官,也算是不辱没你蒋约翰的仁义之心。”丁曼殊明知是因为他得不到自己的爱才迁怒林中地的,所以故意绕弯子劝说。

“别提我妹妹,也别提林中地,我和他俩是井水不犯河水。喝咖啡,喝咖啡!”蒋约翰边说边往她的杯中续咖啡。

“你还在生碧云的气呀?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碧云明白留云不如留梦,留梦实为留人,为了留人得罪了你这当大哥的,你应当大人有大量。”丁曼殊聪明地把难题交给了蒋约翰。

蒋约翰立刻瞪大了眼睛,说:“她离家出走与人私奔,还怪我当哥哥的不是了吗?”

“她哪有私奔?她准备在教堂举行婚礼,给足蒋家名声,你当大哥的不成全她?”

“她结婚,我就不去!”

“自古长兄为父,你如果不去,外人不知内情,还以为你不懂礼数,消息传遍上海滩,日后有哪个名门闺秀敢嫁给你呀?”

“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了?不过,没有人嫁给我也无所谓,因为我想娶的人是你。”

“如果你在我的心中减轻了份量,别说我嫁给你,就是日后想做我的朋友,我都觉得难托友谊。”

蒋约翰顿时害怕了,如果在丁曼殊心中连一点地位也没有了,弱水三千,岂可能取一瓢饮?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蒋约翰上前开了门,大吃一惊。门外站满公司的男女职员,笑容满面,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束红玫瑰。

蒋约翰惊讶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为首的小姐周秘书笑吟吟地回答:“恭喜总经理!”

“喜从何来?”蒋约翰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周秘书解释地说:“总经理,你不要再瞒着我们了。刚才丁小姐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今天是蒋小姐结婚的大喜日子,就匆匆忙忙买了鲜花,请带我们去参加婚礼。”

蒋约翰见自己被丁曼殊巧妙地推到女方家的主婚人位置上,欲罢不能,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丁曼殊顺水推舟地回答:“周秘书,刚才蒋总经理已经跟我说了,马上要请你们去参加婚礼。是吗,约翰?”

“对,对对!”蒋约翰无可奈何,只好顺着竿子往上爬,免得在属下前丢了面子,“请大家去参加舍妹的婚礼。”

周秘书和职员们欢喜雀跃,纷纷准备去参加婚礼。男职员则整领带,擦皮鞋;女职员则对着化妆镜补妆。丁曼殊看了对蒋约翰说:“约翰,你看见了吗,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蒋约翰恨得气不打一处来,说:“我现在才明白了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一句话。”大声地对办公室外的周秘书说,“周秘书,吩咐备车!”

丁曼殊压在心上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但是又忧心性急的林中地熬不到蒋约翰的到来就举行婚礼。

事实上林中地确实已经等不了了,来宾们交头结耳的议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看着教堂里军官们笔直端坐的背影,一幢一幢,似乎是一座座无言的灯塔。

军士长任森官悄悄地走到林中地的身边焦急地说:“二表弟,时间早过了,娘家人不来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海军,大家都在议论哩!”

林中地回头看看一脸焦灼的蒋碧云,只好说:“去把我大哥叫过来。”

“好!”任森官转身走了。任森官是从吴淞口专程赶来参加婚礼的,中山舰检修结束后奉命启程去吴淞口加煤,舰长萨师俊叫他代表中山舰的闽籍官兵回上海参加林中地的婚礼。他觉得责任重大,所以刚才把军官们的议论转告了二表弟林中地。他急急忙忙地把林中天请过来,说:“快拿个主意吧,婚礼不能拖的,过了吉时不吉利。”

林中天说:“今天是在教堂举行婚礼,不讲吉时,不过也不能拖太久,否则人心思动,在军中流传开不好。”

林中地左右为难地说:“大哥,碧云见不到娘家人,心中很难过的。”

蒋碧云慽慽地说:“大哥,再等一会儿,我相信我哥哥一定会来的。”

林中天鼓励地说:“碧云,耐心等吧,你哥哥一定会来的。”

这时候,林中人匆匆地赶过来说:“大哥,不少袍泽已经议论了,说二哥是不是王老虎抢亲,所以娘家才没有人来!”

林中地冲动地说:“是谁说的?我找他论理去!”他正要走,被林中天拉住了。林中天冷静地说:“中地,难道你连曼殊的能力也低估了吗?”

蒋碧云看着林中地受委屈,心有不忍,说:“大哥,开始吧!我哥哥不来,有主为我主婚,这就足够了!”说着挽住了林中地的胳膊。

忽然,任森官眼尖,叫道:“来啦!来啦!”

蒋碧云回头看去,只见蒋约翰由怀抱玫瑰花束的公司职员们簇拥着走进教堂,他神采奕奕,脸无阴霾,西服煌然,一步一步地向妹妹走来。

蒋碧云泪花涌出,挽住了哥哥伸过来的胳膊,在管风琴的奏鸣中,沿着长长的红地毯走向神坛。

神坛前面,新郎林中地已经由林中天陪伴着迎接他们的到来。林中天的眼光越过长长的人群,落在了走在后头的丁曼殊的身上,读到了是一种信赖。

蒋约翰伴送着妹妹在林中地面前站定,把妹妹的右手交到林中地的左手上,如同新造的军舰起碇了,林中天对蒋约翰报以由衷的微笑。

“走着瞧,我今天给林家交出一个女人,明天我就要从林家手中夺回来一个女人!”蒋约翰含而不露地向林中天颔颔首。

站在神坛后的神父庄严地将圣经贴在胸口前,开始主持婚礼。

来宾席上的海军军官们神色肃穆地用眼光护送林中地和蒋碧云按神父宣布的程序走进爱情的圣殿,那里,有一片崭新的感情水域,等待着林中地和蒋碧云去遨游。

突然,教堂外响起了一阵汽车尖厉的急刹车声,引得教堂中的人们都惊愕地回头向大门口望去。伴随着粗重的脚步声,跑进来手持步枪的上士蔡椰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林中天长官!林中天长官!”

林中天感到有大事发生,否则蔡椰子不会闯进婚礼会场,连忙迎上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蔡椰子不顾后果地报告:“有人绑架了你认识的一个姑娘!”

婚礼顿时乱了。人群争先恐后地站起来。

林中地已经从人群中挤过来问:“椰子,你再说清楚一点,什么人被绑架了?”

“一个你们认识的姑娘被人在基地门口绑架了,看样子姑娘是从福州乡下来的。她带着满满一篮子的熟鸭蛋,每一粒鸭蛋上都贴着一个人的名字。”蔡椰子从军装口袋中掏出两粒熟鸭蛋交给林中天。

林中天一看,大吃一惊。一粒鸭蛋上贴着“任森官”的名字,另一粒鸭蛋上贴着“林中天”的名字。林中天连忙把鸭蛋交给任森官看:“森官,你看看,是谁从老家福州来上海了?”

任森官一看熟悉的鸭蛋,就联想起闽江边上由阿香放养的水鸭群。阿香养的水鸭吃的是闽江边的蚬子,下的鸭蛋又大又青,任森官再熟悉不过了。他恍然大悟地说:“大表哥,是阿香来了!”

林中天顿时明白了,鸭蛋是陈宜书托阿香带来的,在鸭蛋上贴上他的名字,意思是让他吃了太平蛋,走船太平。一粒普通的鸭蛋上寄托了远在福州的陈宜书的拳拳之心。想到这里,他的心倏地被一只无形大手揪紧了,断言道:“阿香被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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