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的法租界、公共租界和日租界建成后,从福州路胡家宅及跑马厅一带,延伸到香粉弄、牛庄路、厦门路、广西路、云南路一带,便是野鸡妓院群集的地方。
落叶开着轿车追到福州路向仁里口的时候失去了跟踪的目标,那一辆绑架陌生姑娘的神秘汽车消失在妓院纵横交错的弄堂里。
落叶焦急地捶打了一下方向盘,吁了口气,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落叶来上海以后,为了能更好地接近生活在上海的林中天,特地找过几本有关介绍上海的书不断恶补。她知道上海的租界初建时,人口稀少,寂寞冷落。太平天国建都南京后实行禁娼,秦淮名妓、扬州、苏州等大中小城市的妓女纷纷南逃上海,杭州、宁波等地的妓女也都聚集上海。当时各个租界对妓院持放任态度,租界扩展到哪里,妓院也跟着开到那里,于是高等妓院、野鸡妓院、钉棚、花烟间、宁波、广东堂子、咸肉庄、相公堂子泛滥成灾。现在熟悉这些书面资料的落叶不知道两个流氓把那个乡下姑娘拐卖到哪一家妓院中去。
落叶聪明地判断被拐骗的姑娘是乡下来的,不可能被送进像书寓、长三这样的高等妓院,只有野鸡妓院才是适合她身份的去处。于是落叶大胆地走进了一条粗陋的弄堂寻找。
书寓是上海最高档妓女的妓院,专为客人弹唱、献艺、陪酒类似日本艺伎,卖嘴不卖身。长三,其身份仅次于书寓,这一层次的妓女,因出局留宿价格为3元得名。属三等的,就是野鸡妓院。野鸡,是老上海对商业界没有加入行会而营业的人贬称,如无公司的轮船称为野鸡轮船,无车行的马车为野鸡马车,临时生意称打野鸡。野鸡妓院的客人,是以中下等社会男子为主要营业对象,所以落叶就专找穿着普通的男子尾随其后。她看见嫖客们进了一座挂着红灯笼的石库门,门口站着一个“撑头”,是青帮的小头目,妓院如果碰到棘手之事,便由撑头出面镇服。落叶壮着胆跟着住里走,便让撑头拦住了。撑头以为她是来玩男妓的,就用上海话说:“这里没有兔子,要找相公堂子到隔壁弄堂去!”
落叶用日本话叽哩咕嘟地说了一通,撑头听不懂,以为这个东洋婆娘有玩姑娘的癖好,就让她进去。
这个妓院是大场窝,有好几幢青砖房,接客的一间间房间,从外到里都贴着西洋花纸,让落叶看了想起江户时代的日本妓院。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老鸨笑嘻嘻地从客厅里迎出来说:“小姐,是不是想玩相公啊?你到里厢稍等片刻,娘姨会帮你去叫一个来,包你满意。”
落叶用夹生的上海话问:“我是来找人的。”说着打开钱包掏了一块光洋给老鸨,“刚才有没有两个男人抢了一个梳辫子的乡下姑娘进来?”
“小姐出手真阔绰,问句话就给一块钱,谢了。”老鸨收了光洋,用锥子一样的眼光刺着她,“我铺房间做的都是合法的买卖,没有什么抢来的条子。”
“可以进去看看吧?”落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鲁莽地要求。
“里头不是养鸡场,看看也要一块钱。”老鸨刁难地说。
落叶又掏了一块光洋给她,便径直向客厅走去。老鸨叫了一声:“阿金,带这位小姐去转一转,只要她敢看,就让她过过干瘾!嘻嘻嘻!”说着秽地尖笑起来。
叫阿金的娘姨应声跑过来,她穿着白衫黑裤,引着落叶进了客厅,那客厅亮着红色的电灯光,仿佛是张大的血盆大口将落叶吞噬了进去。
正对着客厅的青砖楼上,有两个流氓临窗站着,看着追踪而来的落叶进了设计下的陷阱。他们正是阿根和黑皮。
“好厉害的女人,还真追来了!”黑皮没想到开个条子,竟然缠上了一个东洋女人。
阿根贪婪地说:“搂草打兔子,干脆把她也开了条子,卖个好价钱!”
黑皮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别碰东洋人,我怕脏了自己的手。”
阿根急了,说:“大哥,早就有白俄、东洋女人‘吃七煞饭’了,上海滩多她一个怕什么?”上海妓院称作妓女叫“吃七煞饭”:饿煞、饱煞、吓煞、忙煞、苦煞、跪煞、气煞,七宗活罪样样少不了。
黑皮急赤白脸地回答:“阿根,记住大哥的话,你坑蒙拐骗,尽可以做,欺师灭祖的事绝不可以做,否则挑脚筋、下油锅等着你,大哥也没法救你。走,跟我吃老酒去。”
“你先去,我屙泡屎就来。”阿根骗了他,下楼去。
楼下的偏房里,化装成鞋匠的水部中尉在等阿根。阿根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以后,阿谀地说:“先生,可以动手了吗?”
水部阴阴地说:“等我的命令。”
水部等得是守在弄堂口的日本特务的电话。果然正如松井安排的那样,桌上的电话响了。水部拿起电话筒,听到担任监视的手下打来的报信电话:“支那海军来了!”
水部放下话筒对阿根命令:“动手吧!”说着塞给他一叠钞票。阿根像吃饱了的恶狗一样,一打开笼子就冲了出去。
落叶跟着娘姨阿金进了客厅不是去看男女的寻欢作乐,她塞给阿金几块光洋,低声问:“告诉我,刚才有姑娘被抓进来吗?”
阿金反问:“她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
“你怎么这样傻?非亲非故,你来这里找什么?你不知道这里是狼窝吗?”
“有良家姑娘掉进狼窝,我能不救吗?”
“你不怕吗?”
“我是日本人,我不怕!”
“洋人也有被卖了当鸡的,你快走吧!”
“说了实话,我就走。”
“那姑娘关在地下室里,快走吧!”娘姨阿金说完后推着落叶出了客厅,故意大声地说,“走吧走吧,都是人上人肉中肉的事,你姑娘家家的看了不臊脸吗?“
落叶急急忙忙地往门口走的时候,阿根突然从楼门口追出来喊道:“别让条子跑了!别让条子跑了!”
落叶见势不妙,冲出门口。守门的撑头扑上来想抓落叶,落叶脱下高跟鞋用鞋跟敲过去,打中撑头的脸,撑头痛叫一声捂住涌出血的脸,落叶乘机跑了。
阿根追出来,喊叫着,和满脸流血的撑头一起追赶拼命奔跑的落叶。
弄堂里其他几家妓院的青帮撑头听见阿根的喊叫声,都追出来加入拦截落叶。各家妓院都有一个恶俗,谁家逃了妓女,各家都有义务拦截。
落叶毕竟是个金枝玉叶,跑不了多远,光脚板硌在一块石子上,唉呀地叫了一声,狠狠地摔在地上。
受伤了撑头赶到,扬起一脚正要狠踢落叶,林中天及时赶到,抡起一拳正击中他的鼻梁,鼻梁断了,他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林中天一把拉起落叶挡在身后,双拳护胸,准备迎击追赶来的几个青帮的撑头。这时候,林中人、任森官和十几个海军军官已经随后赶到,正好拦住了穷凶极恶的青帮撑头们,一阵暴打,撑头们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突豕奔,喊爹叫娘。而始作俑者的阿根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林中天焦急地问落叶:“落叶小姐,找到阿香姑娘了吗?”
落叶说:“阿香是不是那个乡下姑娘?”
任森官焦急地说:“对,她就是我的未过门媳妇。”
落叶说:“我找到了,她就在那家妓院的地下室里!”于是落叶带着林中天和十几个怒气冲天的海军军官冲进了石库门的野鸡妓院。
妓院里乱成了一锅粥。衣不遮体的嫖客们吓得东藏西躲,妓女们见惯了砸场子,赤裸着身子,毫无顾忌地看热闹。
任森官揪住了一个龟爪逼问:“地下室在哪里?”
龟爪吓得浑身发抖,指着一幢青砖房说:“别打我,别打我,地下室在那里!”
任森官和林中人冲进青砖房,下到地下室,只见室内空空,地上留有一只捏破的熟鸭蛋,蛋壳上贴着“任森官”三个字。这是阿香留下的信号,足见她刚刚被人转移走了。
“阿香!”任森官发怒地一脚踹破了地下室的门。
林中人将任森官拉出地下室,把捏破的鸭蛋给等候的林中天看:“大哥,人刚刚被转移走了。”
这时候,分散进各个房间搜查的军官们都陆陆续续地返回来向林中天报告没有找到阿香。
落叶发现娘姨阿金躲在看热闹的妓女群中,便上前将她拉出来,对林中天说:“就是她告诉我,阿香被关在地下室的。”
林中天和气地问阿金:“告诉我,那姑娘去哪里了?”
阿金颤颤抖抖地说:“长官,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任森官一把揪往阿金的衣襟,追问说:“那姑娘被谁带走了,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知道吗?”
阿金支支吾吾地回答:“阿根……被阿根带走了……”
林中天松开了任森官揪阿金的手,说:“你不要害怕,告诉我,阿根是谁?”
“他是青帮的小徒弟,姑娘是他抢来的,也是他从后门带走了。”阿金装作很害怕地说。其实她早已收了水部中尉的黑钱,把林中天他们引入到一个更大的陷阱中去。
就在这时候,从门外冲进来一队宪兵,带路的正是那个被打断鼻梁的撑头,指着林中天说:“长官,就是他打断我的鼻子,就是他们砸了我的场子!”
宪兵军官是个中尉,向林中天敬个军礼:“长官,聚众闹事,打架斗殴,违反军法,请跟我走一趟。”
任森官挺身而出,说:“长官,是我打断了他的鼻子,跟少校无关。”
林中人附和地说:“是我们打的,跟他无关!”
林中天想解释,被李正文悄悄地拉住了,悄声说:“得有人找阿香!”
其余的军官们异口同声地说“打架的是我们,跟少校没有关系。”
宪兵中尉明白了几分,说:“好吧,少校和小姐留下,其他的跟我走一趟。”
任森官被宪兵队带走前对林中天叮咛道:“阿香就靠你救了!”
林中天受命在身地说:“你放心,有我就有她。”
其实林中天也是刚刚心里才有了谱。
在教堂里乍一得知阿香被绑架的时候,林中天顿时六神无主。
“是谁绑走了阿香?”林中天追问报信的蔡椰子。蔡椰子回答不知道,不过他说:“长官,有个日本小姐知道,她先发现阿香被绑架,就开车追去了。”
林中天急问:“那个日本姑娘是谁?”
“她叫落叶,是专门来基地找你道歉的,我没有让她进去。”蔡椰子详细地解释了落叶是如何盘桓在基地门口非见林中天不可的经过。
丁曼殊听明白了落叶非同林中天达到双栖之愿不可,但嘴里却说:“中天,只有找到落叶,才能知道阿香的下落。”
林中天叫林中地和丁曼殊留下陪着新娘蒋碧云,其他的军官跟他一块去找落叶。
林中地不肯,说:“大哥,不仁不义的事,我决不做!”
丁曼殊要求地说:“上海的马路我熟悉,我可以带路”。
林中天说:“阿香重要,碧云也重要。你们要代表我们林家保护我们海军的新娘。”
蒋约翰听了很感动,说:“中天,我也跟你们一块去找,我开车。”
林中天说:“打仗是当兵的事。你把汽车借给我们就行了。”他接过蒋约翰给的车钥匙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追踪坐标。阿香十有八九是被青帮拐去的,依阿香是乡下姑娘的身份,被拐到福州路的野鸡妓院是寻找的方向。
果然,当林中天他们开车追到福州路寻找的时候,遇见了正被流氓们追赶得逃跑的落叶。当然,林中天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松井设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