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和她自从在东京认识来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他伸出手温柔地用碘酒替她擦摔破的膝盖。伤口有一块光洋那么大,碘酒涂上去,她痛得“吱”地叫了一声,泪水涌了出来。
“痛,是吗?忍一会儿就好了。”他温语柔柔地说。
她点点头,垂下来的秀发触到他的耳朵。耳鬓厮磨,她想起中国语言中形容情人间亲近程度的一句话,脸红得像桃花。她贪婪地吮吸着从他身上发出的男人雄性的体味,不是其他上流社会男人身上常有的那种杂糅着法国香水的腻味,而是淡淡的海风长吹的咸涩味和健康的肌肤味,她爱闻这种海军味。她家庭中的男人都是海军,她也深爱着这个中国海军。
他用嘴轻轻地吹着涂上碘酒的伤口,加快碘酒的挥发,她感到一种细细痛楚的舒服。等到伤口干了以后,他再用红贡药水涂在伤口上,说:“擦破皮,用红贡收痂最有效,过几天结疤就好了。”
她一句话也不说,任他用药用纱布敷在膝盖上,用胶布贴好。他满意地说:“还好,你今天穿了长裙,遮过膝盖,不会不漂亮的。”他这么体贴入微,是日本男人所没有的优点,一般暖流汩泪地淌过她的心田。
她还是不说话,仿佛自己是一块海绵不断地吸收他的语言营养,怕自己一说话,吸收就断了。
“你怎么都不说话?”他轻轻地将她的受伤的腿放好,“今天你为什么要去救阿香?你并不认识她呀?”
“我不能看到一个无辜的姑娘被流氓抢走。”她终于开口了,平平淡淡,毫不炫耀她做了好事。
“落叶小姐,你不怕危险吗?一个上流社会的淑女到了那里,可是羊落虎口。”
“中天君,我当时顾不得许多了,稍有迟疑,对方就会把人拐得无影无踪了。可是阿香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你的同僚们又被宪兵带走了,我很内疚。”
“不必多虑。同僚们很快就会放回来的。你已经帮我查到绑架阿香的流氓下落了,等一会儿我就去找他的老大要人。”
“我和你一块去。”
“天快黑了,那个地方不适合你去。”
“我认识那两个流氓,有我当人证,不怕他们的老大抵赖。”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还要无私。”
“白木弓弦思满引,三秋金风今吹来”。“她随口说了一首俳句,寄托了自己有了他而豪情万丈的思念。
“‘沉埋名剑值千贯,凉秋碧苔清露滋’。”他回应了一首俳句,心里漾起一种欣赏她发自天空般辽阔的喜悦。这让她想起与他在东京共渡的凄丽壮美的时光。他俩对日本俳句的共同爱好,是斩不断的精神纽带。她知道,这是丁曼殊无法取代她在文化上与他共饮一源水的地位。
他包扎完了,一抬头,蓦地发现与她几乎面贴着面,似乎可以触到她丰满嘴唇的柔软。她半翕半开丰唇,有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等着他的嘴唇去採摘,但是他没有这种冲动,退回自己的座位上,说:“没事的话,我们走吧!”
她很失望。半响才说:“走吧!”结束了他俩在汽车中这一次谈话。
他发动了汽车。黑色的轿车离开西药房门口,沿着华灯初上的福州路向前滑去。街道两边人行道上已经有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野鸡由娘姨陪着,倚着电灯柱在觅食拉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