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林中天站在别浦家气宇轩昂、石墙苍劲的古宅前,如同一道巨大的黑色感叹号戳在大雪茫茫的天地间。他在等候别浦左卫门将军的答复。
他不知道他的雄姿吸引住了古宅二楼窗户后的一双樱桃眼睛,秋波里闪烁的是惊讶、爱慕和担忧。这双眼睛的女主人从小听到的中国海军军人的形象,不是偷偷地利用铁甲舰长途走私鸦片的赌鬼,就是含恨战死而将自己的花翎顶戴长留在父亲书房里的败将。胆敢单枪匹马冲到敌营前叫阵的中国海军军人,她是头一回见,所以立刻被深深地迷住了!她原以为自从在上野公园与他匆匆一别,再也无缘相见了,不料今天他就站在她家的大门前,同她的父亲别浦左卫门将军对阵。这个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她爱死他了!忽然听得大门一声响,落叶小姐看见洞开的大门走出了自己的大哥五十岚。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知道大哥是奉着父亲的命令去见林中天的,心头像有小鹿一样乱撞。
五十岚走到林中天面前说:“支那人,我们真是有佛缘呀,在横须贺刚刚分手,又在我家门前相见了,我身为别浦家的长子佩服你的胆量。我父亲让我告诉你,你的要求是无礼的,快回去吧!”
林中天一见五十岚,也吃了一惊,别浦家有五十岚这样的猛士,真是将门出虎子,说:“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我等了多年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五十岚傲慢地说:“你是败军之将的后代,有什么资格向胜利者要回战利品?”
林中天毫不退怯地说:“士可杀不可辱。你的祖父可以在战斗中杀了我的祖父,但是不可以将他视为至高无上荣誉的顶戴,到处展览,供人嘲笑!这是我们林家的奇耻大辱,希望到此结束。归还我祖父的顶戴,这也是你们家族的仁德。”
五十岚讥讽地说:“仁德?哈哈哈!仁德,那只是你们支那人可怜的面具!我们天照大神的子孙对被打败的敌人绝不怜惜,更瞧不起他的乞求!你回去吧!”
林中天大声喝止道:“你错了!我不是来乞求的!我是用中国军人的精神来跟你的家族决斗的,我再重申一遍,如果到6点钟,不答应我的正当请求,我就以死明志!”
五十岚顿时忍受不了林中天从骨子里直逼出来的无畏气慨,额头上青筋暴胀。刚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给他看林中天信笺的时候,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起初他不相信中国海军中会有这样舍生取义的勇士,后来他叫嚷恳求父亲让他出去与林中天决斗,决不让别浦家蒙受如此侮辱!母亲菊子和妹妹落叶听到五十岚的震怒声连忙赶到书房,但没有吱声,默默地等待别浦左卫门将军作出决定。别浦左卫门冷冷地说,林中天只是中国人常说的银样蜡枪头,叫五十岚出去把他赶走了事。可是五十岚发现对手绝非等闲之辈,还居然不怕死,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住口!你有什么资格侈谈死?光荣去死,是大日本武士才配享有的资格!你还是回去,慢慢地终老,死在自己的床铺上吧!”
林中天高傲地回答:“少佐先生,日本原是一个山野蛮族,如果不得到中国魏晋隋唐文化的滋养,他自己本身是决不能在二千年的短短时期当中发明得出高尚的文化来的。早在二千六百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中国就已经出现士的阶层。中国的士讲究仁义,注重诚信,轻生死,重承诺,能为知已者死!你们日本武士的‘士’本是从我国士文化中脱胎而来的,你竟然敢蔑视一个产生贵国母体文化的国家,这也是对自己国家的侮辱!”
五十岚气得发抖,对尾随在后的冈田说:“冈田君,到6点钟的时候提醒他自杀!”说着转身进了大门。
“嗨依!”冈田毕恭毕敬地朝五十岚的背影低了一下头。
林中天的军帽和军大衣上落满雪花,他轻轻地跳一跳,抖一抖,拍净了身上的积雪,顿时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他看看挂表,已经5点,知道离死的时候近了,于是笔直地站着,迎接那个神圣的时刻的到来。他已经毫无牵挂,唯一羁绊的是在老家指腹为婚的未婚妻陈宜书。昨天已经将写给她的诀别书塞进好友徐又子的口袋,谅他酒醒后发现了会转给她的。他想自己无法跟前辈林觉民一样能给妻子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与妻书》供后代景仰。他只能在信中向陈宜书道歉,不能按父母之命与她完婚,希望她另适他人,将只见过一次面的自己忘记。
去年林中天从英国学成归来,到海军部报到之后,获假从南京回福州探亲。拜过祖宗后,父亲林树庆告诉他,会亲的日子定好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爹,是不是太仓促了?我还有许多正事要办,等到下回再见吧!”林中天不满意这门婚事,但又不敢违抗父命,就想拖延。
林树庆正色地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已经功成名就,就当早日完婚,再去酬志四方,难道这不是大事?”
林中天推辞道:“爹,我的假期很短,要会见同学,要去马尾海军学校拜见恩师,还要去拜见前辈萨菩萨,几乎没有分身之术。”他急中生智,连海军元老萨镇冰都搬出来搪塞父亲。
“你放心,会亲的时候,我已经顺便把你的同学、恩师,还有萨菩萨全都请来了,爹就怕你没时间。”林树庆毕竟是将军,庙算的高手,早把儿子的心计识破了,围堵得他无路可逃。
“好吧,我答应了。”林中天再也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点头了。可是事后他挺苦恼的,就将心思告诉了好友徐又子。徐又子刚刚被外交部任命为驻日使馆二等秘书,不日即赴东洋,正百无聊赖哩,一听来事了,就出了个馊主意,说:“中天,我有办法对付陈家小姐,让她在会亲这一天当众出丑。”
“你不可乱来。陈家可是福州螺洲望族,宜书的父亲陈仲先将军是福州马尾海军学校校长,造船专家,你怎么让这样的名门之后丢脸?”林中天连声反对,他知道海军世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怎么能耍出肖小的伎俩。
徐又子狡黠地笑道:“不会的。正是因为陈家是名门,所以我才用名门应有的优雅办法对付陈小姐,让她觉得配不上你,也让陈家和会亲的亲朋好友都有同感,这样你日后再想退亲就有把柄了。”
林中天半信半疑,问:“好吧,说说你的优雅办法。”
徐又子一一道出后,林中天不得不佩服,拍拍老同学的肩膀说:“老同学,你真够鬼灵精的!”徐又子得意洋洋地要求道:“我徐又子从不白白出手的,有个先决条件。”
林中天说:“开价吧!”
徐又子咂咂嘴巴说:“请我到聚春园吃佛跳墙。”徐又子很精明,一开口,便是要吃闽菜的金字招牌菜,一罈佛跳墙名菜得要五十块光洋。
林中天想只要能退亲,花再大的代价也值的,便痛快地答应了。
会亲就在林家的主厅堂举行。林家住在福州的三坊七巷。福州建城二千多年,三坊七巷是福州城的灵魂。三坊为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七巷为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吉庇巷,多居世代簪缨的官宦人家、文人学士和海军将领。史称“晚清风流”看侯官。侯官即看三坊七巷。林家世居宫巷,朱门大户。以粉墙相围,入口小巧简洁。院落纵向布局,三层引深。主厅堂在第一层,福州人叫“进”,一进即一层:院子为前,院子两旁是耳房,从院子上台阶是厅堂,厅堂两侧是厢房。三进即是延伸三层如此格局、逐步引深的建筑。主厅堂较为高大,落地的红木屏风上悬挂着列祖列宗的峨冠博带的画像,下方横陈着一条长供桌,陈设着时鲜花果。宾主分尊卑,轮齿有序地坐定后,林中天发现主角陈宜书还没有到。
海军少将陈仲先笑吟吟地对未来的亲家林树庆说:“树庆兄,抱歉得很,小女去接她的伯公,很快就到了。”陈仲先与萨镇冰有远亲关系,陈宜书称萨镇冰为伯公。
“不急,不急。有令嫒去接萨老,是我林家的福份。”林树庆已经把陈宜书当成自家儿媳了,林中天听了暗暗发愁。他求援地看看坐在后座的徐又子,徐又子权当没有这回事,正向一个女同学大献殷勤哩。林中天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陈仲先和陈太太的提问,忽然听见自家佣人林水官的报门声:“萨上将和陈小姐到——”
众人立刻起身相迎。林中天只见一位端庄贤淑的少女搀扶着矮小精瘦、穿着布衣、布鞋、布袜尤如乡间私塾先生的萨镇冰走进院子里来。萨镇冰是前清北洋水师“康济”练船管带,中日甲午海战兵败后,自杀殉国未成,受革职处分,后清政府设立海军部,萨镇冰出任海军统制,继而又任北京政府海军总长、代国务总理。现在荣任海军部高等顾问,留居家乡福州,从事社会救济工作,乡亲们亲切地称他为萨菩萨。他一走进厅堂,尤如瘦虎雄风,使旁边衬托的少女陈宜书更显得楚楚动人,气度高雅。
“好聪明的姑娘!能够巧妙地起动萨上将为她的婚姻奠定基石,不愧是大手笔!”林中天暗暗叫苦,连忙跟着父亲抢上前去拜见萨镇冰。萨镇冰风趣地说:“今天不要把本末倒置了。我只是大副,舰长可是这位华南女子学院的高材生陈宜书小姐。”
就这样,陈宜书被萨上将有谋略地推到众人的面前。她极有礼貌地先向林树庆夫妇请安,再由父亲陈仲先引领着向宾客们一一打招呼。最后,是林树庆把她介绍给儿子林中天。陈宜书穿着浅蓝的上衣,下系深色的短裙,素净的校服映衬出她洁朴高雅的外表,如果淹没在一群女学生当中,她迥然不同的气质依旧可以让她脱颖而出。乍一见面,林中天对她是满意的,但是却激不起爱情的浪花。两人刚刚握手,同学会的捣蛋鬼们就鼓掌祝贺。双方的家长都漾起满意的微笑,宾客们无不称赞这一对璧人的天作之合。
林中天急着用眼光向徐又子暗示。徐又子故弄玄虚地走到陈宜书面前,自报家门地说:“我叫徐又子,是中天中学的狐朋狗友。听说你不久后就是中天大哥的夫人了,可是要当我的嫂子得具备一个起码的条件,不知道身为大家闺秀的陈小姐是不是具备好了?”
陈宜书不露齿地淡淡一笑说:“只要是学堂和父母应该教的,我都学会了。”她很得体地回答,立刻赢得众人嘉许的目光。
徐又子含而不露地说:“听家母说,我们三坊七巷的大户小姐都会捞线面,以备出嫁后的头一天早上就得捞线面孝敬公婆。今天还不是陈小姐出阁的日子,不妨先当众预演捞线面,孝敬一下你的伯公萨上将,如何?”
“遵命,徐先生。”陈宜书毫不迟疑地回答。
林树庆一听,就乐呵呵地说:“能够在寒舍请萨上将吃一碗太平面,是莫大的荣耀。请萨上将赏个面子。”
萨镇冰笑咪咪地说:“有宜书给老朽捞线面,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我一定吃,一定吃!”
徐又子乘机起哄:“未来的新娘子捞线面,大家都到厨房去沾沾喜气!”
于是大家都跟着陈宜书去厨房看热闹,徐又子向林中天丢了个得计的眼色,林中天还是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