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5 05:12:54字数 4775
2
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6年(1890)3月6日,香港。
今天舰队继续在香港避冻,维修。
丁军门率领“致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4舰仍在南海一带操巡,预定10日左右返回。
今天是我大清北洋海军正式成军一周年的纪念日,刘步蟾大人邀林大人和我等几位同乡管带、管轮到“定远”号上小聚。
一年前,经中堂大人和丁军门仔细挑选,在皇上大婚前天,正式将舰队5副将、3参将、7游击、21都司、46守备人选确定,上奏皇太后、皇帝定夺,旋获允准。随着电报传来的喜讯,82位海军军官一齐向京师方向下跪,叩谢皇恩浩荡,遥祝龙凤呈祥。
当时我心想,自从马江海战失败,大清海军始得重振雄风,此后北洋舰队在正式文函中,不再叫“北洋水师”,而改称“北洋海军”,这是其成军的标志。我等肩负图强重任,岂敢不克职用命?
突然北洋海军总查、英国人琅威理忿忿地走进议事室,我等立即从高背西洋坐椅上起立致礼。琅威理不理,径直走向站在中间的刘步蟾大人面前责问道:“刘大人,丁提督离职,有我副提督在,为什么撤下提督旗,换上你的总兵旗?”
顾问琅威理是李中堂大人聘请的总查,本是英国海军上校,醇亲王巡阅北洋,认为他训练舰队有功,授予他二等第三宝星并赏给提督衔。以后李中堂在发给琅威理的文电中,常用“提督衔琅威理”或“丁琅两提督”的尊称。在北洋海军的正式公文中,他的头衔全称是:“会统北洋水师提督衔二等第三宝星琅威理”。他治军严格,办事勤快,认真按照英国海军的条令训练,为我等官佐所敬惮。但是在“长崎事件”中,访问日本的我北洋官兵遭到日本人的追杀,而琅威理却一意偏袒日方,使得我等官佐对他另眼看待,大为不满。所以在我心中,不再认为他是带领北洋舰队的提督。也许与这原因有关,刘大人忽然降下提督旗换升自己的总兵旗,表明自己是“定远”舰上的最高长官。北洋海军提督旗图形为黄灰黑蓝红五色,角上饰以锚形,而总兵旗为黑、绿、红三色。
刘步蟾据理回答:“琅威理先生,按海军惯例应当如此。”
琅威理是一个个性强脾气躁的人,受到直面摒拒,脸色涨得像猪肝。他一向居心叵测,企图等到不熟悉海军军务的丁军门告老还乡后由他掌控北洋舰队,所以曾经上书李中堂大人,提出“兵船管驾,不应专用闽人”。今天刘大人维护海军主权,我看与此不无关系。琅威理气歪了脸说:“你们不要忘了,我可是醇亲王亲自赏定的提督!林,刘,你们只是左右翼总兵!,不能目无长官!”
我字重如铅地问他:“琅威理先生,既然你以为自己是北洋舰队的提督,为什么在‘长崎事件’中不替北洋舰队冤死的官兵伸张正义,而一味偏袒肇事的日本人?”
林泰曾大人是北洋海军中的第二号人物,轻易不发言,一发言便一针见血,说:“可见先生只把自己当成北洋舰队的主人,而不把我们中国人当成北洋舰队的主人!”
琅威理恼羞成怒地说:“我要给李中堂发电报,质问他我的地位为什么受到了挑战?”说完后拂袖而去。
我们相视一眼,解气地大笑。
刘大人说:“来,我们继续喝茶!”
我暗暗担心,这次的“撤旗事件”会不会掀起轩然大波。
3
林国忠的《北洋日记》-光绪16年(1890)6月28日,天津。
自本月初,丁提督、琅威理率舰队远航西贡、新加坡、马尼拉,25日返回威海后,丁提督率“撤旗事件”的当事人刘大人、林大人和我,以及琅威理一同赴天津,拜谒李中堂大人谈撤旗事件。
偌大的北洋水师衙门是中国北方最具气势的官衙,新盖的洋楼一座连着一座,排列错落有致,形成西洋建筑群,洋楼之间广植树木花草,令列国公使们驻足惊叹。特别是主楼的建设更为华丽威严,有楼上,楼下、客厅,客厅通向凉台,李中堂常常站在这里凭栏目送佳宾。
从主楼出来迎接我们的是福州同乡罗丰禄。他当年是以大考第一名成绩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后学堂第一届驾驶班,与刘大人和林大林是同窗,见面自然亲热。他如今是李中堂的差官,精通多国语言,李中堂的外交活动,他大都在场翻译。丁提督与他也十分稔熟,曾经一起同刘大人、林大人起草《北洋海军章程》。我是后学,自然向他行学长礼。刘大人用家乡话低声问罗丰禄:“事情怎么样?”
机警的罗丰禄回答:“逆水行舟。”
我一听,情况对我们十分不利,不由地看了林大人和刘大人一眼。他俩步履从容,跟着指挥若定似的丁提督进了客厅。
客厅正面粉墙上挂着一条金绫裱背的横幅,上书7字篆体:“开北方风气之先”,上款为“敬录李中堂呈圣上奏折句”,下款是“学生吴赞诚谨书。光绪6年夏日。”这7个字遒劲有力,体现了李中堂当初兴办洋务的壮志雄心,但借天津水师学堂总办吴赞诚之手烘托出来,足见李中堂的城府之深。吴赞诚对海军事务,科学技术及船政管理都没有多大本事,恰恰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本事倒不小,倚仗着书法有点功底,向李中堂献媚,可见北洋腐败之风始于北洋水师衙门。
正当丁提督、刘大人和林大人心不在焉地看着这条幅旁边还挂着几幅宋人的山水画时,堂官一声传禀:“中堂大人到——”
我们立刻恭立等候。
李中堂由俄国、英国、美国和日本的公使陪同步入客厅,后面跟着顾问琅威理,他比我们提督早到了衙门,我心想,事情果然不好。更令我惊讶的是走在最后的竟是4年前我在长崎认识的秋山君,自从发生“长崎事件”之后,如今他已经晋升海军少佐军衔。我与他在这里都属于位卑人微之辈,所以互相用惊喜的眼光问候。
我跟随丁提督他们连忙打千,异口齐声地说:“卑职参见中堂大人!”
李中堂钟爱地说:“都起来吧!你们见过各国公使大人。”
丁提督抱拳致礼:“北洋海军提督协勇巴图鲁丁汝昌拜见各国公使大人。”
刘步蟾双手一拱说:“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定远舰管带刘步蟾拜见各国公使大人。”
林泰曾抱拳一揖,说:“北洋海军左翼总兵镇远舰管带林泰曾拜见各国公使大人。”
我谦恭地揖礼说:“北洋海军左翼中营游击镇远舰副管驾林国忠拜见各国公使大人。”
秋山少佐见我已经晋升游击,投来钦佩的目光。他佩服我同他是个相衬的对手,4年前,曾经许诺要与我较量在海疆上,不料今天遽遇,不知道他会掷出什么样的投枪?
分宾主坐下之后,李中堂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老朽有幸请来各国公使,为鄙海军发生的‘撤旗事件’作了一番平息,化干戈为玉帛。”李中堂本是洋务变革中群伦领袖,曾令我十分景仰,不料今天他一出口竟露出渐入老境的颓态,锋芒、气魄都迟暮了,看来主张忍让是他的外交策略了。
英国公使心犹未平地说:“中堂大人,我国外交部已经来电要求彻查此事,并考虑撤退全体在华的英藉人员。”
李中堂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公使先生,一个士兵生了病,不至于让全体士兵都不打仗了吧?只要把那个士兵的病调治好,不就没事了吗?”
琅威理愤激地说“我是堂堂的大不列颠帝国海军上校,在中国受到侮辱,岂是一个士兵生病的事?这是国威问题!”
李中堂小心地解释道:“琅威理先生,千万不要把问题复杂化了,心平气和地商洽,有助于双方问题的解决。”
日本公使有意加大裂痕地说:“我国的海军也是英国顾问一手训练起来的,皇家海军的英格斯上校对我国海军建设做出很大的贡献。我的随行,海军武官秋山少佐可以作证。”
秋山少佐以不测之因说:“英格斯上校在我国服役期间,天皇陛下封赠他以贵族,使他有足够的权力和地位,能与我大日本海军高级将领平起平坐。听说,琅威理先生在贵国不是封以副提督头衔吗?怎么会发生如此令人不快的事情?”
原来秋山少佐已调来出使我国,果然居心叵测。我正想开口,丁提督已经直言相告了:“秋山少佐,中国海军称琅威理先生副提督,乃是客气用语。”
刘步蟾大人相机跟上,说:“我等管带得知的命令,提督只有丁军门一人而已。”
林泰曾大人证实地说:“在北洋海军的文件上,并没有规定琅先生与丁军门平行,所以我等撤旗只是照章办事。”
俄国公使向来不愿意看到有一个由英国人训练的强大的日本舰队当远东邻居,更不愿意看到英国人在北洋的舰队中横插一杆,就说:“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先生都看过《北洋海军章程》,难道琅威理上校不知道舰队只有一个提督,而他只不过是个光荣的顾问?”
美国公使笑了笑,说:“我来中国上任的时候,有个卸任的外交官告诉我,英国向中国派遣海军顾问,目的是为了控制中国海军,又要抵制其他国家在华利益的扩展。我不希望这谣传是真的。”
英国公使心地粗卑地说:“这完全是中伤。琅威理上校既然得到的是个虚衔,那么我正式提出请给他一个实缺!”
李中堂竭力保持北洋舰队不受外藉雇员的控制,决不拱手交出主权,但又不想把裂痕加大,便婉言地说:“援引我大清各朝先例,所有外藉大臣都是授予虚衔,譬如郎世宁宫廷大画师,所以老朽不敢违背祖制。”
琅威理自尊心大受打击,要挟地说:“如果中堂大人不予考虑我国公使先生的要求,我打算提出辞呈!”
秋山少佐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监视着我,似乎向我的侧翼刺来一柄利剑,讥讽我不敢应招,好像说,中国海军离不开英国顾问的拐杖。我不理他的寻衅眼神,我只想维护北洋舰队的主权,便毫无顾忌地说:“琅威理先生,你对于我北洋舰队的训练是有贡献的,但是你不能因此来要挟我们,控制我们,因为北洋舰队是大清的!”
我直言捅破了李中堂竭力想维护的一层窗户纸,让他很难堪。李中堂便厉声斥道:“住口!大国邦交,岂容小人置喙?”
琅威理顿觉脸面全无,忿忿地说:“各位公使大人,一个小小的挂游击衔的副管驾都可以指责我,可见我在舰队受的侮辱有多大?”
我一听,血涌上头,林大人立刻拉住我,用眼神制止我再开口。
秋山少佐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琅先生,你在中国没有听说过这一句话?”
“我辞职!现在正式宣布辞职!看我离开之后,你们中国人自己是不是会开动舰队!”琅威理扔出杀手锏,企图让我们低头屈服。
琅威理当面掼纱帽,真让在座的李中堂和丁提督措手不及。因为此后指挥舰队的得依靠我们这些后生辈管带。我被琅威理的倨傲无理激怒了,回答道:“琅先生,中国人有一句俗话,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
秋山趁火打劫地用英文翻译出这句俚语给英国公使听。英国公使脸上现出受伤的神色,气愤地说:“现在我明白琅威理先生如何受到贵国军官粗暴的侮辱了,我正式向贵国提出抗议!”
李中堂没想到盖子捂不住,酒坛反而破了,恼怒地大喝:“来人哪,把林管驾推出去斩了!”
几个戈什哈应声赶进将我的顶戴摘了,双臂一架,要往外推。
丁提督连忙下跪,脱下顶戴在手,说:“中堂大人,卑职愿保林管驾!”
刘步蟾和林泰曾也相随着跪下,脱下顶戴托在右侧,同声地恳求:“我等愿以花领顶戴担保林大人!”
李中堂一见刘林二位大人挺身担保,似乎看见了一旦琅威理走后必须倚重的两座大山,一时没有开口。
机灵的罗丰禄这时开口了,说:“中堂大人,林管驾有错,错不当诛。”
“为什么?”李中堂想找台阶下,看了罗丰禄一眼。
罗丰禄明白了,说:“林管驾素来鲠直忠勇,对我大清海军生死相护。”
“何以见得?”李中堂的声音缓和多了。
罗丰禄说:“马江海战爆发前夕,林管驾恰好在原藉省亲,他并非因为不是福建水师袖手旁观,而是不顾个人安危,直闯张钦差辕门,要求当机立断先向法军舰队开仗。虽遭拒绝,又在海战爆发我军失败之际,他组织乡勇夜袭法军旗舰窝尔达号,炸伤敌酋孤拔,使窝尔达号逃出马江。”
俄国公使趁机袒护,说:“中堂大人,我在字林西报上也见过林管驾夜袭敌舰的报道,他组织乡勇用火药罐进攻军舰真是神勇!”
美国公使大加欣赏,说:“贵国有这样善战的海军军官,何愁不能指挥舰队?”
李中堂微微颔首,说:“丁军门,你们都起来吧!,把林管驾松开。”
我双手一拱,说:“谢中堂大人不杀之恩。”
李中堂轻轻地捋须说道:“丁军门,今天晚上请代老朽为林管驾摆酒压惊。老朽即刻进宫面谒老佛爷,请太后的示下。”
丁提督大喜,说:“遵命!”
罗丰禄立刻宣布:“退堂送客——”
英国公使哼了一声,带着琅威理悻悻地离去。
秋山少佐来到我身边,说:“国忠君,一叶知秋,才分别几年,让我不敢小视北洋海军。”
我说:“今天晚上请秋山君来参加酒宴,让你看看我北洋海军连酒量也不可小视,如何?”
秋山看着我,与我心照不宣地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