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5 05:13:17字数 4082
4
远在东京的别浦左卫门将军很快给弟弟松井发了回电，确认相信他送来的情报是正确的。
别浦左卫门的公办桌上也放着一本研究不衰的《北洋日记》，翻开的也是林国忠顶撞几遭杀头的这一页。林家的鲠直，敢于犯上的传统，令别浦左卫门又想起当初林中天敢闯他的官邸，拔剑准备自尽的情景，令人佩服。
于是别浦左卫门将军下决心正式制定日本海军第3舰队与陈绍宽领导的中国海军在长江正面决战的作战计划。命令很快向海军省红色大楼里的各个部门传达下去，战争机器旋即开动了。
别浦左卫门站在他宽大办公室的窗口，远眺乌云压顶的前方，浮想翩翩。
1936年的国际局势日趋恶化，法西斯主义更加嚣张，而西方民主国家仍举棋不定。自从日本发生“二-二六”政变之后，3月，希特勒未遭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莱茵兰。5月，墨索里尼吞并了埃塞俄比亚，国联同时也做出了对意大利的毫无内容的制裁。英国庞大的舰队不愿意摆出挑衅的攻势，软弱地撤出地中海。流亡的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在日内瓦向西方各强国发出恳求支持的可怜呼吁，这无疑是用稻草叩钟。7月，得到独裁者佛朗哥支持的法西斯分子在西班牙发生叛乱，导致一场内战。著名的作家海明威愤怒地写了一篇小说《别了武器》，向世界发出有力的抗议。11月，日本和德国缔结了条约，全世界的法西斯激情都集中到了日本和德国，而躲在“不干涉主义”竹幕后的西方民主国家却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不论是英国还是美国都不愿意因帮助中国而得罪日本。在美国，奈尔委员会揭露出销售武器最终导致卷入战争，这使世界大为震惊，国会制定了禁止向交战国提供援助的中立法。而10月间，蒋介石却把他的军队集结起来准备对共产党发动第五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围剿。他希望英美两国出面斡旋，使日本在这期间保持缄默。中国大使询问一旦中日发生战争，美国持什么态度，赫尔国务卿回答：“我国当然非常希望和平，我们殷切希望不至发生冲突。”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能遏制日本在亚洲的自由行动？”别浦左卫门将军想到这里无比的兴奋，似乎歼灭中国海军的胜券已经在握了。
唯一让他担忧的是女儿落叶，松井来电说此次情报准确荣获，落叶立了大功。但是一旦落叶知道她无形中成了海军部的特务，她如俳句一样纯净的心叶会碎裂的。
别浦左卫门的心像打了个解不开的结。
5
蒋介石和第一夫人准备在官邸里请美国大使约翰逊和新到任的武官史迪威上校喝下午茶。第一夫人有意识地也请了陈绍宽来作陪。因为她知道陈绍宽为忍痛开缺林中天等十几位精干有为的海军军官而忧心如捣。她必须寻找机会让蒋介石收回成命。
贵客还没有到，等人的空隙是最宝贵的良机。第一夫人看了陈绍宽一眼，他心知肚明。圆形茶桌后分别散坐着蒋介石、陈诚、何应钦和陈绍宽，第一夫人以女主人的身份为他们不停地往喝空了的杯中添英式红茶。
“要来的可都是美国西部牛仔，不知道对围着圆桌喝英式红茶，感不感兴趣？”陈绍宽聪明地开了头。
第一夫人故意漫不经心地回答：“宽，你们海军受得都是英国教育，圆桌可是源自英格兰圆桌骑士的杰作，具有绅士传统，相信自命民主的美国牛仔们不会不推崇。”
何应钦有意撩深了，说：“我只留学过东洋，对西方文化不熟悉，夫人能不能给我解释圆桌骑士的典故？”
“那我不是有班门弄斧之嫌吗？”第一夫人以退为进地说，一边用细长如柔荑的手优雅地端起茶杯喝，等待蒋介石的邀请。
这时候蒋介石的思维正停在接见美国大使约翰逊后如何说服他答应美援的岔路口上。1935年美国的海外投资总额中，远东只占百分之六，中国只占百分之一。在1931年至1935年的美国对外贸易中，中国部分不足百分之四。中国以自己惊人的四万万人口，在美国的海外贸易和投资中只是七千万人口日本的三分之一和二分之一。蒋介石希望美国尽快向他提供援助，他的政策是继续武装抵抗日本，但是美国是否相信他的意图当真，这就是他今天招待约翰逊大使和史迪威武官的目的。
何应钦见蒋介石没有反应，故意推谢地说：“今天不是时候，改日请夫人赐教。”
蒋介石一向很敬爱第一夫人，连忙从沉思中抽身出来，说：“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有什么故事决来给大家听，反正客人还没有到，打酱油不耽误买醋。”说着逗得大家都笑起来了。
第一夫人从英国古典名著中罕有匹俦的去处采撷来美丽的语言，开始讲述她的故事：“12世纪的时候，大不列颠古克尔特王亚瑟是个伟大的君王，他的手下有12个忠诚不二的骑士。亚瑟王为了表示与他的骑士们地位平等，创立了用圆桌与他们共坐的制度，于是世人称他们为圆桌骑士。圆桌骑士中最勇敢的当数郎斯洛，他替亚瑟王去迎亲的时候，与未来的王后耶尼爱佛产生了爱情。为了寻找耶尼爱佛，郎斯洛不惜牺牲骑士荣誉，不骑马而坐小车，随后又冒生命危险爬过一道像剑一样锋利的桥。在比武场上，不论耶尼爱佛命令他退让或还击，他都唯命是听，绝对忠诚。当亚瑟王发现他爱上了王后，他宁可选择死也不放弃爱情。后来亚瑟王中了佞臣的奸计，临死前将王后托付给郎斯洛。在郎斯洛的身上集中地体现了圆桌骑士的爱情观。”第一夫人在讲叙故事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的是林中天的英俊身影，他所舍身搭救的姑娘，她幻想正是自己。
何应钦平素不苟言笑，听了却嗟卑叹老地说：“真是后生可畏，这种骑士精神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陈绍宽知根知底，别具高见地说：“骑士之爱其实是历史上出现的第一次个人之爱，它破坏了封建的包办婚姻。骑士的遗风就是今天的绅士风度。”
陈诚听完之后，寻丝觅缝地说：“骑士的爱情固然浪漫，也很可敬，但毕竟是几个世纪的往事了，今天早已销声匿迹了。”
第一夫人悠然地说：“古风犹存，也许世上就有佳话。”
蒋介石欣赏地说：“是呀，弱水三千，蓬莱就在海中，否则哪有神女会襄王的佳话？夫人，如果真有这样当代骑士，不妨说来听听。”
“有一个姑娘从福建乡下老家到大上海来寻找自己的未婚夫，不幸被两个流氓抢走卖入妓院。她未婚夫的朋友是个年青的海军军官，得到呼救消息，不顾个人进退荣辱，情急之下带着十几个同僚赶到妓院抢救姑娘，结果这个海军军官和同僚们触犯军纪，被开缺回原藉。”第一夫人说完这段古色斑斓的故事，眼睛里露出钦慕的表情，声音慢慢地低沉下去。
大家寂然，等待着蒋介石的裁断。
其实蒋介石早在舰队会操大河口之前，就已经接到戴笠的密报，据徐又子从上海来电，林中天手下的十几个水雷监造官被宪兵队因为大闹妓院而拘押，其实是日本海军上海特务部松井设局作梗，旨在刺探我军制造水雷的机密。蒋介石将计就计，当众逼陈绍宽严惩肇事的部下，一则挫挫他的傲气，二则迷惑日本海军特务部。今天又接到戴笠的报告，从东京来的情报证实，日本海军军令部的别浦左卫门将军已经正式下令制定日本海军第3舰队与中国海军在长江正面决战的计划。蒋介石的瞒天过海的计谋成功了。
蒋介石对夫人曲意回护的意图是明了的，而此刻他的心情又是得意的；于是用溢美之词说：“古道热肠，古道热肠，原来这一批海军军官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乡下姑娘，厚甫呀，你为什么当初不说清楚？”
陈绍宽自咎自怨地回答：“我也是被他们的鲁莽气糊涂了，望委座对他们从宽处理。”
“为首的军官叫什么名字？”蒋介石故作不知。
“林中天，少校监造官。”陈绍宽情见乎辞地回答，揣测委座如何收回成命。
“林中天？我认识他。他在东京敢向别浦左卫门挑战，索回他祖父的花翎顶戴，有关云长单刀赴会之勇。如今又是他为了救人，不顾个人进退，勇负刚肠。辞修，你的手下如果有这样的军官，觉得怎么样？”蒋介石一转话锋，开始说服陈诚。陈诚见委座已流露出首肯的口风，心想，陈绍宽分明是仰仗蒋夫人借钟馗打鬼，但又不敢发作，便用他的生花妙舌说：“东汉赵温，担任京兆郡丞，曾经说过，‘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说完后就弃官而去。林中天正是这种不甘雌伏而敢于雄飞之人，我能有这样的部下，是我的荣幸。”
蒋介石有意地拉拢陈绍宽，用让他苏慰的口气说：“说得妙，这叫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何应钦见蒋介石仍在兜圈子，不肯收回成命，就旁敲侧击地说：“委座，林中天他们都是难得的监造水雷的专家。”
陈诚又横生枝节地说：“我国是世界上最早制造水雷的国家，不乏制造水雷的专家。”
蒋介石以一种善于滋殖的本能问道：“原来中国是最早制造水雷的国家？孤陋寡闻，孤陋寡闻。”
第一夫人潜心地推进道：“宽，你应该向委座介绍水雷的历史。”
陈绍宽接上话茬，说：“委座，早在1549年，明人唐顺之编辑的《武编》中，记载了一种叫做‘水底雷’的水中爆炸兵器。这是世界上最早的人工操纵拉索引爆水雷。1590年左右，又出现了叫做‘水底龙王炮’的水雷，用线香作引信，利用黑夜顺流漂放，当接近敌船时，香尽火发。1621年，还发明了以绊索引爆的触发飘流水雷。水雷在我国出现，比欧洲要早200多年。中法马江海战中，林中天的祖父林国忠就用自制的漂流水雷袭击法国旗舰，被炸伤的孤拔带着旗舰撤出马江。所以这次我军制造水雷，又起用林中天，除了个人具备才华素质之外是有历史原因的。”
蒋介石终于用部属们等了半天的声音说：“现在真相大白了，该还林中天他们一个公道了。厚甫，秘密撤除对这十几个军官的处分，除林中天和助手李正文留任之外，其他军官秘密调回原来舰队，各委重任。另外再秘密调派一批军官担任林中天的助手，加紧大批量生产水雷。”
这句话像是一个未关紧的水龙头的水，受地心引力的支配不时地往下滴水一样，从蒋介石的嘴里慢吞吞地说出来，但陈绍宽听了，还是大受振奋，回答道：“是，委座。”
第一夫人舒心地说：“光顾着说话，茶都凉了，换一杯，换一杯。”说着像一个当场被表扬的女学生，快活地在将星辉煌的客人中间忙碌着斟茶。
何应钦咂了一口香喷喷的茶，弦外有音地说：“夫人，谢谢您的好茶。这茶喝到现在才喝出味道来。”他一向防备陈诚觊觎他的军政部长的宝座，所以联合陈绍宽挫败陈诚的非份意图，是他一贯的策略。
这时候，一位侍从官走进报告：“委座，美国大使的车队到了。”
蒋介石不忘安抚一下陈诚，说：“辞修，你年轻腿快，代表我和夫人去大门口迎接大使。”
“是！”陈诚响亮地回答，春风重新拂面似地走了出去。
蒋介石起身，抻抻军服，说：“走吧，我们去会会傲慢地美国人，想办法怎么戳破葛朗台坚涩的钱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