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5 05:13:29字数 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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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按响门铃的手,激动得有点颤抖。跟在后头的任森官和丁曼殊已经按捺不住了。
门开了,现出新娘子蒋碧云眉际生春的脸,说:“快请进来,人家已经盼得眼睛都望穿了!”
林中天他们一走进宴客厅,只见从沙发上慢慢地升起来阿香细长的身影,未等开口,泪水已经夺眶涌出。
“阿香!”任森官迫不及待地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身子颤抖的阿香。
“森官哥!”阿香伏在任森官的肩头上,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中天和丁曼殊相视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事情的缘由是丁曼殊意外的接到蒋约翰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他救了阿香。丁曼殊喜出望外,连忙打电话转告了林中天。
林中天已经接到了撤消处分的命令,这不啻是喜上加喜,连忙带了任森官约了丁曼殊立刻去霞飞路蒋家。
那一天晚上蒋约翰恰好约了朋友在花船上吃花酒,谈生意。他让船娘摇船去接客人,忽然发现黄浦江上有一团黑影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中沉浮。他叫船娘把船靠上去,船娘发现是个女人,知道是与长江兄弟有瓜葛的条子,不肯搭救。
“快救人,有事我兜着!”蒋约翰毫不犹豫地对船娘下命令。
船娘还是胆怯,说:“先生,我是吃水上饭的,可惹不起道上的长江兄弟!”
“我跟杜先生都称兄道弟,还怕几个臭水鬼?快救人,你不救人,我跳下去救!”蒋约翰边说边脱皮鞋,准备下水救人。
船娘扑通一声跳入江中,托起落难的女人,她正是跳水逃生的阿香。蒋约翰在舱面上将阿香用力拉上来,见她双手绑着居然能够游水,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替她松了绑。船娘爬上船来,说:“要给她吐吐水。”
蒋约翰问:“怎么吐?”
船娘说:“船上没有大锅,只好委屈先生了。你跪下来,让姑娘趴在你的背上吐水。”
蒋约翰照办了,平生头一回下跪,还是为了毫不相干的人,他也不埋怨。船娘将阿香搀扶着横趴在他的背上,果然灌进阿香肚子里的江水全都吐了出来。
阿香醒过来,让船娘和蒋约翰拖入船内躺下。蒋约翰说:“找件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说着走了出去,坐在舱面上凝望着黄浦江出神。空气里弥漫着鱼的腥气,油类的气味时不时地飘过来,这都跟黄浦江里每天漂浮的无名尸体、死猫、死狗和弃婴有关,不过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所以他并不把救起的姑娘当一回事。
船娘从舱里走出来,对他说:“先生,姑娘有话跟你说。”
蒋约翰弯着腰进了船舱,问:“姑娘,好一些了吗?”
阿香已经换上衣服,说:“好多了。先生,你救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蒋约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正想问你哩,你双手被绑了,怎么还能游水?”
阿香说:“我是从福建来高昌庙找我男人的,我跟我男人一样从小就能在江里游水。”
蒋约翰问:“你男人是干什么的?”
阿香说:“他吃海军饭,在中山舰上当军士长,叫任森官。”
蒋约翰一听,连忙问:“你是不是叫阿香?是不是今天在基地门口被流氓抢走了?”
“你怎么知道?”阿香吃惊地问。
蒋约翰高兴地说:“今天我和你的一群福州同乡正在举行我妹妹碧云和林中地的婚礼,你男人任森官和林中天都参加了突然得到你被抢走的消息,林中天和任森官立刻带人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让我给救了。我叫蒋约翰,你叫我蒋大哥好了。”
阿香一听,放心了,说:“蒋大哥,快带我去见森官哥。”
“你放心,一切由我来安排。”蒋约翰说完走出船舱,先给了船娘一笔钱当封口费,“这件事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走漏风声,我饶不了你。”
“先生,我吃了豹子胆敢得罪你?说吧,现在去那里?”船娘老于此道地准备掉转船头。
蒋约翰说:“不去见客人了,回码头。”
花船回到了码头,蒋约翰用自己的轿车将阿香秘密地送进公共租界的圣玛利医院,让洋医生替她检查之后,调养了两天,才接回自己的家中。这两天的功夫,蒋约翰看看没有什么动静,黑白两道均无风声,才把阿香交给了妹妹蒋碧云照料,并且拨通了丁曼殊的电话。
阿香把自己得救的经过告诉了任森官、林中天和丁曼殊。任森官感激涕零地问蒋碧云:“我得给你大哥叩个头,请他出来。”
蒋碧云说:“他上南京办事去了,留下话了,说妹妹嫁给福州人了,为福州人办事是他当亲戚份内的事。”说着大家都笑了。丁曼殊没有想到花花公子蒋约翰居然有一颗仁义之心,而且办事粗中有细,令她刮目相看。
林中天说:“阿香,我给你介绍这位丁曼殊小姐,是她头一个打电话告诉我你获救的消息。”
“多谢丁小姐。”阿香鞠了个躬。
丁曼殊喜不自胜地说:“看到你和森官团聚,我不知道有多高兴。你不必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中天哥,这是怎么一回事?”阿香忽然想起自己临来前去朱紫坊,坐在河边的陈宜书跟她说过退亲的事,便有些疑惑。
“丁小姐是我认识的女朋友。”林中天知道隐瞒不了阿香,干脆措辞得体地回答。
阿香顿变神态迁怒地说:“丁小姐,原来就是你从我宜书姐手里抢走了中天哥?”
“阿香!你不要灶王爷放在凳子下没大没小!”任森官怕搅了见面的团圆气氛,连忙阻止阿香的冒失。
阿香是个脾气梗直的姑娘,说话做事都是竹竿进城门,直来直去,不顾任森官的阻拦说:“中天哥,这一次我来上海,带了一篮子的煮熟鸭蛋和线面。每一粒鸭蛋上面都贴着红纸,上面都由宜书姐亲手写了你和森官哥的名字。这是宜书姐让你吃了太平面,保佑你走船平平安安。可是你有了新的女人,就忘了宜书姐。她要不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早就跟我一样跑来上海亲自给你煮太平面了。”
林中天见丁曼殊很难堪,就调和气氛地说:“阿香,你跟宜书像姐妹,我能理解,不过这件事容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任森官息事地说:“阿香,跟你中地嫂子谢一声,我带你走。”
阿香说:“不,我不走了。”
任森官莫名其妙,问:“为什么?”
阿香说:“我这回来原本是跟你成亲的。”
“成亲?”任森官喜出望外地说,“那好哇,明天我们就拜堂成亲,再找一处房子把你安顿下来,现在你跟我回去。”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留在中地嫂的身边当一年佣人,以报答蒋大哥的救命之恩。”阿香说得有情有意,容不得别人拒绝。
蒋碧云善解人意地说:“阿香,认识你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缘分,你留下来我当然欢迎。不过你是来结婚的,推迟一年,森官哥可不答应噢!等一下,你中地哥从队伍上回来,知道了也不答应。”
阿香毫不掩饰地说:“我爹说做人要知恩报恩,如果我不报恩,我良心过不去的。再说,森官哥本来就说刚刚升了军士长,要过些日子再成亲。人家既然不急,我急什么?”
任森官急得跳脚,说:“谁说我不焦急?我可不想你再被别人抢走!”
阿香娇嗔地说:“我要被别人抢走,那就是你变了心。”
蒋碧云看见丁曼殊被阿香抢白得很不自在,就变通地说:“森官,我如今是你表嫂了,阿香既然不想回去,就先留在我家跟我做伴,这件事我做主了。你放心回舰上去,随时休假,随时来我家看阿香。有你中地表哥在,你还不放心阿香在这里享清福?”
“表嫂,有你这句话,我放一百个心。”任森官高兴得合不拢嘴。
丁曼殊可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做东,请大家去锦江饭店吃饭,好好聚聚。”
“好。我打电话约中地和中人,还有叶莲娜小姐!”林中天见丁曼殊如此豁达,打心里高兴。
阿香好奇地又问:“中天哥,姓叶的小姐是谁?”
林中天说:“叶莲娜小姐不姓叶,她是俄国贵族小姐,是你中人表哥的女朋友。”
“俄国?哪里的国家叫俄国?我知道有个法国,它和我们中国在马江打了仗。”阿香听陈宜书说过中法马江海战,心中有一本自己的爱憎史。
蒋碧云笑道:“阿香,等你住下来,我都会慢慢告诉你的,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上海阿拉!”说着和满屋的人都笑了。林中天打电话的时候,第一通电话拨给了落叶,告诉她阿香找到了。在电话那一头,传来落叶喜极而泣的哭声。
林中天的心杌陧得不安起来。在他超然情爱之外的那一半清醒头脑里,一念闪过,为什么落叶跟她的虺蜴为心的家族是如此的迥然?自己本来与落叶之间寥廓空旷的感情世界,开始渐渐变得视之有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