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6 13:34:03字数 6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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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的春节,是林家的盛大节日。
林中人和叶莲娜结婚了。他们的婚礼是在东正教的教堂举行的。教堂很简陋,看得出流亡白俄族群的拮据,但是却很庄严,体现了俄国人浓厚的文化传统。林中天替三弟定制了印着银字的白色硬纸请贴,按伊万洛夫斯基医生开出的名单分送。婚礼消息由《字林西报》登载,并附了一张林中人和叶莲娜到达教堂门口时拍的照片。当林中人和叶莲娜并排站在圣坛前,听着那位面容严厉的大胡子俄国神父的誓言时,林中天心中又动情地想起了远在福州的陈宜书小姐。当然,这种思念是淡淡的,超脱的,如同折断的藕连接的几缕残丝。
林中天将三弟的婚期电告了父亲和母亲,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不仅来了赞同的电话,而且汇来500块光洋给叶莲娜当见面礼,还顺告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接到海军部的命令,接任中央海军第一舰队司令,不日即赴南京履新。林中天又喜又愁,喜的是父亲肩担重任,意味一旦中日开战,林家壮志得酬。愁的是父亲一旦到了上海,他和丁曼殊的婚事堪忧。
神父现在转过脸来了,身为伴郎的他赶紧低下满布愁云的脸。他的硬领已被汗水浸软了,他还得陪着三弟去挨婚宴的时光呢。他从眼角瞟见伴娘丁曼殊的高领,无意中停在她的高隆的胸脯上。他从未触摸过她的,但是只想合法地去探索这个包裹在丝绒里的奥秘,可是这个常常令他激动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神父终于宣布林中人和叶莲娜结为夫妇。参加婚礼的所有白俄贵族兴奋地大叫:“苦啊——”林中人抱住了叶莲娜狂吻不已。叶莲娜再也抑不住女伯爵身份的矜持,兴奋得尖叫起来。那尖叫声是解放的,宣泄的,传达出了流亡的白俄贵族们久违了快乐。
婚宴假座上海总会。来宾中除了服装多彩多姿的白俄贵族以外,让新娘叶莲娜和父亲伊万洛夫斯基引为自豪的是有黑白两大方阵的贵客。黑色的是林中天家族的亲朋,他们尽是身穿黑色海军制服的官兵。白色的是新郎林中人新结识的战友,他们是身穿雪白耀眼的制服,头戴金光烁烁大盘帽的空军飞行员。林中人自从海军航空飞行处并入中央空军之后,不仅换上了耀眼的空军军服,而且新认识了一批日后名垂中国抗战青史的飞行英雄。他们是刘粹刚、乐以琴、高志航、沈崇海、阎海文、沈一平,李桂丹,此刻正围坐畅饮,豪情万丈地用谈笑直抒胸臆,用美酒祝福新郎和新娘。
坐在海军圈子中的林中地看见了飞行员们目空一切的豪饮,不服地上前“寻衅”。林中地举着酒杯走到飞行员们跟前自报家门地说:“各位,幸会了,我叫林中地,是中人的二哥,你们固然被报界称‘上帝的宠儿’,但是要打日本人还得靠我们海军,所以拜托你们喝酒不要太大声,以免扫了我们海军的兴。”说完了转身就走。
“等等!少校先生!”航空大队长高志航站起来叫住了好斗的林中地,“我知道‘一二八’事件的时候,你带着陆战队的弟兄击退了进犯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你本人一刀劈倒了日军桥本中尉,大长了中国海军的威风,但是不等于可藉此贬低我们空军。”
林中地转过身,像罗盘面对大海的波浪一样神气,说:“从‘一-二八’事件的教训来看,日军进犯中国主要依靠海军第3舰队和特别海军陆战队。由此可见,下一次的中日决战战端必从长江爆发,要保卫长江只有依靠我们海军。”
高志航引导似地说:“老弟,听说过‘杜黑主义’吗?它是意大利航空司令——杜黑将军提出的空军战略理论,即:陆海防御,倚重空中攻击。杜黑认为,以最小的力量,获最大的打击效果,就是依靠空中攻击。目前中国国力薄弱要打击日军,只有依靠我们空军。”
空军上尉刘粹刚激动地站起来说:“高长官说得对,杜黑主义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完整的空军作战理论体系,直到目前还无人创立新的体系取代它。”
空军中尉阎海文笑吟地湊过来说:“林少校,告诉你吧,杜黑主义实际上已经统领了整个欧美空军界,所以抵抗日军,得靠我们空军。”
海军上尉李正文一看林中地受到飞行员们的围攻,立刻带着一群海军军官过来敬酒,实为解围。李正文故意讥讽地说:“空军弟兄们,我们第一夫人是你们航空委员会的秘书长,可是当初不买飞机就是她的主意,可见飞机在作战体系中并不重要。”
空军上尉沈一平听了不服,说:“可是第一夫人是‘航空之母’,现在已经倡导全国发行航空彩票,全国民众踊跃捐款购买飞机,这个盛况,海军的各位仁兄不会视而不见吧?”
林中地反说道:“这位仁兄,知道中国的第一架飞机是由谁制造的吗?”
沈一平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赧颜地说:“对不起,兄弟我孤陋寡闻不知道……”
林中地自豪地说:“告诉你吧,是我们海军制造的,准确地说,是1919年由我们福州马尾船政局制造出中国第一架水上飞机!”话音刚落,海军军官发出一阵开心自豪的欢呼声。
新郎林中人带着新娘叶莲娜连忙走过来平息这一场爱国争论,说:“各位海军和空军的仁兄,咱们中国就是一只鲲鹏大鸟,击水三千里,飞天九万里,靠的是两个翅膀。这两个翅膀一个是海军,一个是空军,缺了一个翅膀,这鲲鹏就飞不起来,大家说对不对?”
高志航还想争辩什么,林中人又说:“高长官是东北人,爱喝伏特别,我让内人敬你3杯伏特加。”
乘巧的叶莲娜毕竟是出身贵族名门,心领神会地说:“高长官,在我们俄国,为新娘倒酒的男士一定得战功卓著的勇士,现在我有这份荣幸吗?”
高志航是飞行员的领袖人物,一旦他被平息了争论的火焰,其他的飞行员也就偃旗息鼓了。高志航优雅地回答:“能为新娘效劳!是我的荣幸。”拿起酒瓶替叶莲娜斟上伏特加。
“干杯。”叶莲娜豪爽地连续饮下3杯酒,立刻赢得了高志航和飞行员们的喝彩声,趁这空隙,林中人对二哥林中地使个眼色,林中地是个痛快人,大声地说:“海军弟兄们,我们也敬高长官3杯!”
林中地一呼百应,海军军官们纷纷举杯向高志航敬酒,高志航顿觉脸上有光,也率领飞行员们回敬海军。于是你来我往,我敬你让,海军和空军两方阵,隔阂消除,两情融融。
暗暗捏了一把汗的林中天和丁曼珠相视一眼,舒心地笑了。他俩是和蒋约翰、蒋碧云、阿香共坐一桌的,其间还有一个蒋碧云的闺中密友、大学同学周倩文。当林中人巧妙地平息空军军官和海军军官争论风波和解的时候,周倩文饶有兴趣的眼光始终没有从林中人的身上移开过,这让不拘官瞻的阿香捕捉到了。阿香自从做了蒋碧云的贴身女佣后,蒋碧云把她当妹妹看,走到哪儿也忘不了带着她,弄得丈夫林中地还吃她的隔壁醋。阿香于天生的纯朴之外,渐渐地滋繁了一种在大户人家中必不可缺少的察颜观色的本事,正是凭着这种陡添的本领,她发现这个周倩文小姐暗恋三表哥林中人。未婚夫任森官随着中山号军舰离开上海之前,特地交代过要时时袒护林家的三位表哥,果然就发现端倪。周倩文原本跟林家的婚礼八竿子打不到,她听了好友蒋碧云说来宾中将有不少被誉为“空中骄子”的飞行员后,便撩拨了她心中的崇拜空军的爱国热情,于是特地做了一个“飞机型”的时髦发型,跟随蒋碧云来参加婚礼。连年来,全国民众为“航空救国”拿出数以百亿的钱购买航空奖券,仅发行一期就是五百万元,而周倩文就是一位狂热的航空奖券买者,期期必买,期期不中,期期再买。即使是各种临时的捐款、义演献机,周倩文也是乐此不疲地慷慨解囊。幸好父母给她留下一家西药房,颇丰的家产足够周倩文当叶公的了。所以当周倩文由蒋碧云介绍给新郎林中人的时候,她已经被林中人一身耀眼的空军制服和英气逼人的外表迷住了。
粗心的蒋碧云没有发觉,细心的阿香窥见了周倩文敞开少女心扉后的那种特有的紧张,特有脸红的秘密。只听周倩文缠住林中人问:“请问你驾驶的飞机是第几号?”
林中人笑着反问:“周小姐,你该不会是日本特务吧?”
周倩文将蒋碧云往自己的身边一拉,好像拉的是一面挡箭牌,说:“如果我是日本特务,碧云不是也要犯连坐法吗?”
蒋碧云笑道:“三弟,人家小姑娘是崇拜你,你不会拂了人家的一片爱国心吧?”
林中人说:“好好,我告诉你,我的飞机号是1103。”
周倩文好像获得了彩券大奖似地高兴,说:“那就好了,以后你在天上和日本人的飞机打仗,我就可以用望远镜找到你的飞机号码,为你加油了!”
林中人说:“有你这一片诚心,我一定多打两架小日本的飞机!来,敬你一怀。”说着举起酒杯和周倩文碰怀,把个周倩文兴奋得晕乎乎地一口饮空杯中酒,刹时间,两朵桃花红晕就绽放在她的脸颊上,煞是迷人。周倩文伸出左手说:“中人,在我的手背上签上你的飞机号吧!”林中人欣然从命,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自来水笔在周倩文粉嫩的左手手背上题下飞机号码和他名字。早有一个敏捷的外国记者举起照相机,在镁光灯的闪亮中记录下了中国女学生崇拜飞机员的爱国镜头。第二天,这张记录中国百姓决心抗日的历史照片刊登在《字林西报》上,风靡了整个上海滩。尤其是出身海军世家的飞行员林中人和他身后的决心抵御外侮的中国海军林家的显赫身世的报导,立刻引起了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海军特务部本部部长松井的高度关注,马上向远在东京的哥哥别浦左卫门中将报告。
婚宴后,松井在秘密报告中说,在中国海军林家的三儿子林中人的婚宴上,高潮的场面是第一夫人以航空委员会秘书长的身份为婚礼送来祝贺的花蓝,全场为之欢呼。这讯号表示,实际上这是第一夫人对海军林中天家族的褒奖,也是对陈绍宽海军的支持。据可靠消息,林中天的父亲林树庆将军即将出任中央海军第一舰队司令。由此进一步证实,一旦战端开启,中国海军将正面与大日本海军第3舰队在长江流域决战。
其实林中人和叶莲娜婚宴的真正高潮,在林中天的心中是另有一幕。
婚宴结束后是舞会,大厅门口不失时机地出现了落叶小姐和陪同她的行政院机要秘书王俊。落叶身穿中式旗袍,领口和襟边镶着珍珠母钮扣,恰似一朵含苞欲放的重瓣蔷薇,令想入非非的人想探求花蕊中那隐藏的佻亻达。她的目光慢慢地流过全场,最后在林中天的身上停住,似乎是流水中的一朵落花被一块礁石羁绊了。
林中天一怔,感觉到这一辈子他也许都躲不过落叶抛过来的温柔索。他以主人的身份,立刻邀着弟弟林中人和叶莲娜上前迎接落叶和王俊。
林中人和叶莲娜异口同声地说:“欢迎,欢迎!”
“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本想等又子先生陪我来的,不料他临时回南京公干去了,只好由王先生陪我来了。”落叶不失礼貌地解释着,其实这话是说给林中天听的,解释她为什么要和王俊双双出现在令人瞩目的舞会上。然而落叶巧妙地掩藏了另一层隐衷,不能被林中天误解。
王俊是找了借口来上海见落叶的,叵测的居心,落叶是早就明白,但又不能不在株式会社的办公室里见他。
王俊一坐下,就漫无边际地聊天。先问落叶要不要他帮忙生意,被婉拒后,他又说起林中天家族的事,落叶爱听,才有了两人的谈趣。王俊炫耀地告诉她,林中天的父亲林树庆将军即将出任中央海军第一舰队司令要职。躲在办公室后头的松井窃听到了这个机密消息。王俊见她心不在焉,又说今天是林中人的小登科佳期。落叶一听,倦怠的眼睛亮了,很想让王俊带她去,但又怕被王俊得寸进尺,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
落叶不想失去一次见林中天的机会,她想像在这种林氏族人都参与的盛典上,丁曼殊小姐该是如何的风光,炫耀,而最爱林中天的自己却蛰蜗在这小小的斗室里煎熬,想到这里,流在她的血管里武士的血沸腾起来了。她念头一转,佯装看看腕上手表。
王俊讨好地问:“落叶小姐有约会吗?”
“噢,我在等又子先生。他原先说好陪我去参加林中人先生的婚礼的。”落叶撒了个谎,因为徐又子早去南京公干了。
王俊正中下怀,说:“如果落叶小姐肯给王某献殷勤机会的话,王某愿意带路。”
落叶忍住激动说:“叶莲娜小姐是我认识的新朋友,我不能失礼。那就劳驾王先生了。”
上轿车的时候,王俊为落叶开了车门,扶她上车。他趁机捏了一下落叶丰圆的手臂,那种饥渴的快感,如电流一样遍布他的全身。他恨不得就把她按在车后座上,像撬开牡蛎壳一样剥去她的衣服,现出她诱人的,然后一口吞了她。
现在王俊轻轻地挽着落叶站在林中天面前,却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说:“中天,中人,看到你们林家又进口添丁,真是海军的大幸啊!明年这时候,中央舰队又该添了一个小海军啰!”说着发出一阵居高临下的笑声。
丁曼殊正在和阿香聊天,问候她在蒋碧云家的起居,忽然发现落叶闯进她的视线,心跟冰一样冻住了。
阿香一眼认出了落叶就是在高昌庙海军基地大门口救过她的小姐,连忙赶上前对落叶说:“小姐,还认得我吗?你救过我,我还没有感谢您哩!”
落叶惊喜地说:“你是阿香小姐,我怎么不记得你?听中天君说你得救了,平安无事,我真替你高兴。”
林中天已经把落叶救阿香的经过跟阿香说过了,他想支开落叶,便说:“阿香,你是半个主人了,陪落叶小姐说说话,好好感谢人家。王长官,我给你介绍一位漂亮的舞伴。”说着硬把王俊支走了。
阿香拉着落叶的手,问长问短,才知道她是东洋人,但对她不厌恶,还很喜欢她,不过发现她的眼光始终不离开在客人们中间应接不暇的林中天。阿香心里正蒙上一层疑影。丁曼殊走过来向落叶打招呼。
落叶说:“曼殊小姐,今天你真漂亮。”
丁曼殊欣赏地回答:“你才是今天舞会的皇后。你没有发现吗?你一进来,所有男人的眼光都被你吸引住了。”
落叶谦虚地说:“我是一张落叶,不会去抢占春光的。”
丁曼殊说:“秋之灿烂,往往胜过春光无限。”
阿香越听越糊涂,心想如果陈宜书小姐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能听得懂这文诌诌的话后头的意思。
这时,一曲舞曲开始了。落叶敏捷地离开丁曼殊,一反舞会是男士邀请女士跳舞的惯例,走到正在和一个空军军官聊天的林中天面前,请他跳舞。
落叶武士般的果敢,让以优雅见长的丁曼殊吃了一惊。舞会上的男人们莫不读懂落叶的真正含义,纷纷对林中天投去羡慕的眼光。正搂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跳舞的王俊,发现自己被落叶利用了,迁怒地憎恨林中天。他明白,落叶爱的男人是这个海军少校!
林中天潇洒地拥着落叶开始跳舞,落叶向后仰去,任由林中天有力的手托住她的纤腰,仿佛她已坠下深渊,但有林中天的有力的手牵着,地球强大的引力也吸坠不下她落入渊底。她越住后仰,好像离他越远,其实她的心离他越近。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丁曼殊心里十分清楚。丁曼殊看得出他俩人的舞姿成了一个漂亮的V字,在舞池中描写下了一篇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书。
落叶轻轻地对林中天说:“蝴蝶翩翩舞,落花疑返枝。”
林中天回了一首俳句:“今日又时雨,还同春夏秋。”
落叶见林中天不为所动,又说:“而今共入梦,蝴蝶偕海棠。”
林中天仍不肯打开心扉让落叶走进来,说:“此处谈林树,梅花与众异。”
落叶喜欢林中天的这种不落玩世男人的俗套,用轻妙奇警的俳句继续撩拨他扃闭的心,说:“疑似荷兰字,候雁书长空。”
林中天对落叶沉醉俳句的儒雅,欣赏不已。这一点与丁曼殊不同的特征,正是他俩共同的语言。但他还是想让落叶死了心,说:“浮世无定今日定,一年光阴到此终。”
落叶的脸色刷地白了,宛如树叶离开树枝的刹那惶促,不等一曲终了,松开他的手,鞠了一个躬,含着涌出的泪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林中天心如刀捣,欲追不得,杵在舞池中央,任由满场子男人投来责问的眼光埋汰他。
阿香看看松了口气的丁曼殊,又看看僵住不动的林中天,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东洋小姐爱上大表哥了!
可怜的宜书小姐,撑船又多了一根分岔的竹篙,她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