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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的父亲、林树庆将军由侍从官领着走进委座会客室的时候，正听见委座在隔壁的办公室里大发光火。
侍从官暗示他稍候之后，退了出去。只听见委座的宁波官话一声高过一声，看来委座恼怒了，但不知是何种原因。
林树庆乘着专门去福州接他的“平山”号轻型巡洋舰到了南京，先去海军部报到。陈绍宽一见他，立刻拥抱他，拍拍他的肩膀，一切的问候、情感，尽在这一抱一抚之中了。
听差郑彦标已经端来一壶咖啡，和老乡林树庆将军寒喧几句，格外亲切。林树庆送给郑彦标一包拷扁五香橄榄给他当见面礼，这是家乡福州的特产，让郑彦标高兴不已，转身出去，逐一分给办公楼里的其他福州老乡吃，以解思乡之苦。陈绍宽的嗜好是种花和读书。林树庆的嗜好是抽烟斗和喝咖啡。所以一向节俭的陈绍宽特地为老同学准备了奢侈的巴西咖啡招待他。
林树庆啜一口香喷喷的咖啡后，说：“给马喂好料，肯定要驱马长跑，你没安好心。”
陈绍宽又给他添上咖啡，说：“家贫思贤妻，国危思良将，古已有之，怎么是我居心不良？”
“局势有这么严重吗？”
“西安事变之后，日本人从中获得了一个信息。他们看到中国的民族团结精神加强了。五月初，日本陆军大臣杉山将军对海军别浦左卫门将军说，‘这将从根本上阻止日本的和平进军’。关东军和东京的别浦左卫门这些军国主义者开始要求采取直接的军事行动。”
“强盗逻辑，西安事变倒成了日本人侵略的借口！”
“这就是童话中讲的狼吃羊的逻辑。羊去喝溪里的水，狼说，谁让你弄脏了我的水？我当然要把你吃掉！”
“如今已经不是甲午年的中国了，我们这只羊要顶起羊角抵狼！”
“调你来就是让你用羊角抵狼的！”
“兄弟我早就等待这一天了。虽然羊角不够有力，但是逼急了，羊也会咬狼的。”
“现在说到正题了，中央海军的力量虽然有限，但是制定了‘出其不意，关门打狗’的作战方案，请你过目。”陈绍宽说着拿出今年的作战方案递给林树庆。
林树庆一口气看完，酣畅淋漓地说：“兵者，诡道也。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妙极了。”
陈绍宽说：“老祖宗的‘实而备之，强而避之’的战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易。这其中多亏了令郎的配合。”于是陈绍宽将林中天秘密制造水雷，又为救阿香获罪，而蒋介石如何佯装发怒将林中天撤职，再虚张声势进行海军会操，迷惑松井特务机关终于相信中国海军准备正面决战的战术，详细说了一遍。
林树庆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老兄你执行委座的瞒天过海之计，将小弟蒙在鼓里，为犬子虚惊一场？”
“为兄陪罪了！来，以咖啡代酒，叙叙契阔！”陈绍宽举起咖啡杯和林树庆碰杯，相笑饮尽。
林树庆问：“听说委座要接见我？”
陈绍宽说：“你是他钦点的大将，第一夫人也敲了边鼓。”
“怎么惊动了第一夫人？莫非是她给老兄的面子？”林树庆知道第一夫人赏识陈绍宽，得助良多。
陈绍宽笑道：“这一回不是。听说，令郎中天的女朋友丁曼殊是第一夫人介绍的，而这一次委座从洛阳飞回南京飞机困在天上，地上跑道灯光失控关闭，是中天出了主意用汽车车灯代替跑道灯光，遂让委座的专机平安降落。”
林树庆一听生气了，说：“什么，难道我的履新是靠裙带风刮起来？我不干了！”
“且慢！稍安勿燥，老弟听我细说，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炽是戈矛。”陈绍宽一番话道出本质，林树庆听了释然地说：“不留昨日之非，不执今日之是，君子尽心利济，即此便是立命。”
“好，那你就放心去见委座吧！”陈绍宽宽慰他的心，胸中却有了另一番安排。
现在林树庆站在委座的会客室里，有点忐忑不安了。
委座正在对何应钦大发脾气，他引荐给委座认识的美国驻华使馆的新任武官史迪威最近的一篇分析中日形势的报告中写道：“南京政府只会奉行一种嘴上说正准备打仗，但实际上毫无打仗意图的拖延政策。他们希望由别人来解决他们的问题。而对强大的日本，中国的本钱只是众多的人口，仇恨和幅员辽阔的国土。她没有领袖，没有斗志，国家不统一，缺少弹药和协同训练，难御外强。”委座被瘦高个的史迪威揭了疮疤，焉能不怒？便指桑骂槐地说：“他史迪威是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他来当我的委员长试试看？我敢保他3天都当不了，逃回佛罗里达州老家去！”
何应钦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知道委座是指鸡骂狗，发泄西安事变中他对委座不忠的不满，忍住了委屈。不过史迪威日后成了美国政府指定指挥中国全国军队的高级参谋长由此埋下了祸根，蒋介石宣布他为“不受欢迎的人”，让美国政府将他召回。
委座挥退了何应钦走进会客室的时候，脸上阴霾早已扫光，满脸微笑地对着林树庆说：“继儒，久等了，久等了！”继儒是林树庆的字，委座喜好以字称部属显示无间。
“委座，这是部下的职责所在。”林树庆行了个老练的军礼。
“当年燕昭王即位，想报齐国入侵之仇，亲自登门向贤人郭隗请教治国良策。郭隗对燕昭王讲了著名的千金买马骨的故事，果然天下人纷纷向燕昭王献上千里马。消息传开，名将乐毅从魏国慕名前来奔燕国，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乐毅率领燕军大破齐军，终于攻陷了齐国国都临淄，一雪前耻。继儒呀，厚甫就是郭隗，你就是他举荐的乐毅！”蒋介石象个熟练的引水员，将林树庆这艘巨舰引领进他的港湾。
蒋介石似乎把林树庆领到豪华飨宴的桌前，摆出许多诱惑迷乱他，说：“你是一方大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日后你可以不必事事向海军部请示，临机决断。”
林树庆的脑海有一盏塔灯悠地亮了，立刻警觉地说：“报告委座，一切行动听指挥，是海军的传统。”
蒋介石说：“迂腐！将兵要旨，必全争于天下，抱残守缺，怎能全胜？”
林树庆想到委座分明在拉拢他，与陈绍宽分庭抗礼，便推诿地回答：“兵者，国之大事，部下不敢有丝毫的擅自主张。”
蒋介石见林树庆是四季豆不进油盐，便巧妙地一转话锋说：“一年前，我在这间房间里也接见过令公子，他跟你一样忠于海军，表明你们林家忠勇，很令我佩服。”
林树庆最喜欢大儿子，一听委座夸奖他，不禁有些得意，说：“犬子虽非俊彦，还算可堪造就，幸有委座错爱，才有他报效国家的机会。”
蒋介石说：“后生可畏，千万不可小视，令公子敢闯别浦将军府，索回令先祖的花翎顶戴，军界上下无不折服。如今又奉命制造水雷，有功海军，我有意晋升他中校军衔，调任平山号轻型巡洋舰舰长一职，你以为如何？”
服务海军，当以率舰航海为终身最大的追求，林树庆乍一听这消息自然兴奋，可是冷静一想，这又是越过陈绍宽和海军部的擢升，分明有意间离他和陈绍宽的关系，让林家独立于海军阵营。于是林树庆以退为进地说：“委座，海军晋级自有严格律例。根据海军军官进级条例和第二条规定：‘海军军官之进级，按级递进，不得凌越。’第四条规定：‘少校及轮机少校海上勤务三年方可晋级。’犬子晋升少校方才一年，所以晋升无例可援。”
蒋介石一笑，说：“继儒，令公子制造水雷有功，可以按照有特殊功勋这条条例破格晋级。当年你在北伐中打胜龙潭战役不是破格晋升了吗？不必有过多担忧。”
林树庆感激地说：“委座垂青犬子，继儒全家感恩戴德，是否等犬子为国立下功勋之后，再行晋升？”
蒋介石有点不悦地说：“继儒，你这不是拒人千里之外吗？我这里为国选拔栋梁之材，不是私人结党营私。”
蒋介石是轻声说重话，林树庆招架不住了，只好解释道：“委座，犬子不到而立之年，担任一舰之长难服众望，还望三思。”
蒋介石说：“甘罗十二为上卿，古已有之，令公子堪称将门虎子，怎么不可委以重任？”
正当两人陷入僵局的时候，国府主席林森进来了，蒋介石客气地说：“主席阁下，什么事把您给惊动了？”
林森劈头就说：“听说继儒来了，我不能不见他。”
林树庆连忙问：“主席阁下，晚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吗？”
林森拿出一块艾叶绿寿山石说：“委座，这是继儒托人给老朽捎来的一块艾叶绿。事先老朽叮咛他，要刻一方薄意，务必替老朽选购一块材石坚韧的老石，偏偏他不听，买了一块嫩石，结果一刻，薄意裂了！您说可惜不可惜？”
蒋介石知道薄意是寿山石的一种雕刻工艺，即在寿山石上能凸刻出一幅山水画，宛如一张宣纸画浮现在石面上，巧夺天工。但不明白林森为何当他的面指责这位同乡疏忽？只好附和地说：“可惜可惜，艾叶绿是您老的钟爱，选材不当，继儒当然有错。”
林森弦外有音地说：“我老家有句话，挑石如挑人，挑人如挑石，挑寿山石不定非名贵不可，重在挑选老石材，方可赋予大题材，铸以新立意，才有好作品。”
林树庆顿时明白了林森的用意，连声检讨，说：“晚辈记住了，一定再请家人给您老挑选一块老石来。”
蒋介石此时已经听出弦外之音，心想这两人一唱一和，幕后必有人指使，不可操之过急，就说：“继儒，你的醒悟不迟，以后谨遵主席阁下的教导就是。”
林森见好就收，说：“继儒，到老朽那里去喝杯花茶叙叙旧如何？委座事多，不能再讨扰了。”
林树庆借梯下楼地说：“是，主席阁下。委座，如果没有别的训示，部下先行告退。”
蒋介石顺水推舟地回答：“继儒，刚才说的事，适时再议。我公务太忙，就劳动主席阁下为你的履新接风洗尘。”
林森捋须笑道：“有故人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着带着林树庆离去。
蒋介石摆出一副惠泽众生的恩人的姿态目送着他们。心想，一定是陈绍宽劳动了林森来救驾的。
“不为所用，非我族类。”蒋介石的心头突然浮起了这一句古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