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6 13:35:47字数 6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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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7日晚,明月高照,德国驻华大使假借上海哈逊大厦的草坪举行盛大的派对。派对的场面设计完全是中国式的,这是汉斯的主意,他自从调到上海工作以后,完全对中国的文化着迷了。大红灯笼挂满草坪的四周,一共9盏,取中国古代神话天上有9个太阳的寓意。派对的入口搭着一座鲜花镶成的牌坊,五颜六色,芬香扑鼻,别开生面的是左右贴着一对对联;“春申江畔犹忆君子风范;莱茵河边再显骑士豪情”,横批是:“中德联谊”。
林树庆一家是今天晚上德国大使邀请的重要嘉宾。从大清兴办北洋海军开始,德国就是中国海军舰船的主要供应商。新上任的中央海军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因是陈绍宽的挚友和臂膀,所以和林树庆将军建立友好关系,自然是汉斯的任务,因为汉斯在东京就认识林树庆的大公子林中天了。汉斯专门站在鲜花牌坊下恭迎林中天和他的一家。林家今天可谓阖家光临。除了林太太任榕卿和未过门的长媳陈宜书外,林树庆、林中天、林中地和妻子蒋碧云、林中人和妻子叶莲娜、俄国亲家老伯爵伊万洛夫斯基以及表弟任森官的未婚妻阿香一同出现在茵茵的绿草坪上,由林中天对汉斯作了一一介绍。汉斯用流利的汉语致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后,却不谙内情地说了一句:“中天先生,怎么不见你那位美丽的丁曼殊小姐?”
林中天顿时很不自在,不知如何正面回答。来赴宴之前,父亲已经正色地告诉过他,不允许他带丁曼殊出席盛会,林家长媳的位置始终是给远在福州的陈宜书留着的,而且林树庆也不打算见丁曼殊,让林中天死了这份心。林中天见父亲用冷冷的眼光扫了他一下,他连忙岔开了话题问:“汉斯先生,这一副对联颇为工整,又寓意深远,请问出自谁的手笔?”
汉斯一听林中天当众夸耀对联,就忘了刚才不愉快的话题,得意洋洋地说:“实不相瞒,这是在下的拙作。为了凑成这副对联,花了3个星期的时间苦思冥想,还请林将军斧正。”说着巧妙地将绣球抛给脸色不悦的林树庆,替林中天圆了场。
果然林树庆脸色缓和了,有了几丝喜悦,抬眼欣赏着对联,说:“这副对联的上联说了中国古代战国四君之一的春申君的爱国忠诚是我们中国人世代永存的风范,下联说了德国条顿骑士勇敢善战的古风是今天德国人心中永存的豪情,在方寸纸底写出两国友谊浓情,可见汉斯先生汉学功力深厚。”
汉斯得到赞许,沾沾自喜地说:“在下粗识汉字,能得到将军谬奖,抬举了,抬举了。”
“汉斯先生何必这样惶恐不安?支那人的文字不过是粗鄙的堆砌,不值得文明人推崇。”忽然从林树庆的身后传来一声狂妄的话语。
林中天闻声回头,只见说话的正是他的老对手,日本海军中佐五十岚。五十岚已经从少佐晋升中佐。所以气焰十分嚣张。五十岚的旁边正是别浦左卫门一家,别浦左卫门中将居中,他已经被新任命日本海军第3舰队司令,专门负责对华作战,刚刚飞到上海接任,一脸的踌躇得意,两眼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仿佛一等战端甫开,就挥军掩杀。紧偎在别浦左卫门身边的正是令林中天想见又怕见的落叶小姐。自从在林中人和叶莲娜的婚礼上,林中天与落叶翩翩共舞的时候,用俳句伤了落叶的心,已经时隔半年没有见到落叶了,她出落得更标致更古韵了,正用含情脉脉的眼光盯着他,似乎早忘了他对她的伤害,令他见了心头撞鹿。别浦左卫门的旁边站着他的弟弟松井,一袭商人喜好的黑色燕尾服包藏了他作为间谍头子的祸心。松井始终笑脸一张,令人联想到日本歌舞伎中的假面具,一旦面具脱下,即是一副日本武士杀人和被杀神情的脸庞。站在父亲后头的是别浦的三儿子、海军特别陆战队少佐桥本,仿佛是战阵中殿后的后卫,他毫无表情的直视着林中地。他忘不了“一-二八”上海事变的时候同林中地在高昌庙码头的那场对峙,他败在林中地的脚下,令他蒙羞。事后他本想找一块干净的适合武士切腹的地方自裁了,可是他父亲别浦将军知道后不允许。别浦认为“一二八”是日本海军在上海挑起战端大获全胜的盛大节日,儿子桥本已经在这场战争的一盘棋上扮演了一粒棋子的角色,不辱使命,可以免死。但是桥本一直衔恨在心,这次获命重赴中国,他就想寻机与林中地决一雌雄。民族之间的战争打到决定生死的时候,往往演变成一个家族同另一个家族之间的战争,继而再演化成一个个人与另一个个人之间的仇杀,这是战争异化了人类的悲剧,如今在中国的林中天家族和日本的别浦家族之间再度上演了。暂时置身度外的,别浦家族中只有二儿子吉川尚未派到中国,他是《读卖新闻》的记者,此刻正在东京为今天将要发生的震惊世界的“七七”事变作舆论准备。
林树庆觉得自己无须理睬五十岚的寻衅,笔直地站着,一副大将临阵不惧的神态,等待自己的侧翼突发奇兵,果然林中天发话了,仍旧是一贯彬彬有礼的态度,一开口便占了三分声势,说:“五十岚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汉字、汉文如此憎恨?殊不知日本是从中国引进汉字,并在汉字的基础上发明了假名?”
五十岚自信笃笃地反驳道:“一派胡言。江户时代著名的神道学者平田笃胤说过,在汉字传入日本之前,日本已经有自己的文字了。”
林中天引经据典地驳斥道:“这种日本‘文字’,不论从文字种类还是从上古发音角度来研究,这些伪造的古文字都存在着明显的漏洞。仅以中世日本而论,如果离开镰仓时代的日莲和尚,是说不清今天日本佛教的。而日莲的代表作《立正安国论》,就是全部用汉文写的。”
落叶有意要在父兄面前抬举她的心爱的人,故意问道:“中天君能引用日莲师的一段吗?”
五十岚以为妹妹是在刁难林中天,就催逼地说:“夸夸其谈,不会是中天君的本性吧?”
林中天不燥不怒,话语如一般清水汩汩地流出:“日莲大师在文章有这么一段著名的话:‘旅客来叹曰:自近年至近日,天变地夭,饥馍疫疬遍满天下,广迸地上。牛马毙巷,骸骨充路。招死之辈,既超大半,不悲之族,敢无一人。’这样的文章,你们日本人读得懂,我们中国人也读得懂,这样的汉文正是文明的结晶。”
五十岚很吃惊,一个卑贱的支那人能够背诵日莲大师的文章,很不甘心,就问妹妹:“他背得对吗?”
落叶点点头,眼光中流露出欣赏林中天的神色。
桥本少佐激怒了,鄙夷不屑地说:“那只是和尚的一家之言,不足为凭。进入幕府时代以后作为社会中坚的武士们,可是从来不承认汉文是日语的主体。”
别浦左卫门一言不发,审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如何围攻单枪匹马迎战的林中天。而林树庆却自信十足地用犀利的目光掌控着这个局面,他相信儿子林中天能够一夫当关,那就从精神上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别浦左卫门。这在孙子兵法上叫作“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林中天反驳桥本说道:“事实并非如此。1331年日本后醍醐天皇因为倒幕事泄被流放隐岐岛。《太平记》写武士儿岛高德追到岛上,在天皇经常经过的庭院樱树上,刻下两行汉字——‘天莫空勾践,时非无范蠡’,表达了君臣之间卧薪尝胆的决心。诗中所提及的勾践和范蠡的故事,正是中国文化中的经典。”
五十岚很不服气,说:“孤例不能作证!”
林中天又说:“江户时代赤穗四十七武士为主人复仇,最后将军命令他们全都剖腹自尽。这段故事被演成《忠臣藏》戏剧,在日本四处上演。日本阳明学学者大盐平八郎用汉文写诗赞美道:“‘卧薪尝胆几辛酸,一夜剑光映雪寒。四十七碑犹护主,凛然冷杀奸臣肝’。这首脍炙人口的赞美诗,以武士自居的五十岚君不会不知道是用汉文写的吧?”
“你?!”五十岚被堵得倒呛了一口气,脸涨红得像猪肝。
林中天乘胜追击地说:“日本的历史,如果没有汉文会怎么样?没有汉文,就没有了日莲大师的《立正安国论》,就没有了《太平记》中的君臣应和,大盐平八郎的心胸气节,也就少了一个观照角度,《忠臣藏》也就没有了一场慷慨悲歌的高潮!可以说,日本是目前除了中国之外惟一大量使用汉字的国家!”
松井终于开口了,一副生意人砍价的神情,故意用洽商的口气问落叶:“落叶,你研究汉文,他说得对吗?”
落叶信手拈来似地回答:“对我们日本人来说,汉文、汉字是大米是酱汤是茶是大萝卜。日本人不可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排斥掉大米、酱汤、茶和大萝卜。”
别浦左卫门一见自己的儿子斗败了,立刻改弦易辙,轻轻地拍着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漾起嘉许的微笑,说:“回答得好,回答得好,日本和中国共用汉文、汉字,这表明日中亲善,日中一家。”
林树庆听出别浦左卫门话中的话,反驳地说:“日本和中国一衣带水,本来应该成为友好邻邦,但是如果有人狼子野心不死,企图亡我中国,我们林家决不答应,我们中国人也决不答应!”
“说得好!这才是军人的誓言,我,别浦左卫门非常钦佩林将军一家的胆识!”别浦左卫门由衰地鞠一躬。
“将军阁下过誉了。”林树庆不失礼节地说,“请吧!”
一直为两个家族的较量而提心吊胆的汉斯一见转机了,连忙说:“二位将军请入内吧,我们的大使正在恭候大驾哩!”
于是两个显赫的海军家族并排步入派对的草坪,立刻吸引了满场来宾关注的目光。
落叶从眼角用余光偷偷地轻抚着林中天英俊的身姿,从今天他与哥哥五十岚的较量中,她仿佛重睹了当初他在东京与她父亲交锋的风采,令她激动不已。
落叶的举动,瞒不过别浦左卫门,让他更加不安。
别浦左卫门临来中国的时候,夫人菊子恳求他将女儿落叶送回国内,他答应了。别浦左卫门一飞到上海,告诉了弟弟松井日中即将开战的消息,要求松井结束落叶的间谍任务,让她返回日本。
松井也很疼爱侄女,认为她已经出色完成任务,达到预期目的,趁她还不知道自己成了间谍之前让她回国,实属明智之举。不料,当别浦左卫门告诉落叶回国决定的时候,遭到落叶强烈的反对。
“爸爸,女儿在上海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现在还不能回国。”落叶含糊其辞地申辩。
“什么事,可以告诉爸爸吗?”别浦左卫门明知故问地说。
“叔叔的会社里还有不少女儿经手的业务没有处理完,请爸爸让女儿留下来善后。”
“可是你叔叔告诉我都已经了结了,剩下的也可移交给别人处理。”
“爸爸……”
“你不会是为了中天君而舍不得离开上海吧?”
“是的,爸爸,我也不想瞒你……”
“可是我听你叔叔说,中天君心中根本没有你,不仅他已经有一个叫丁曼殊的小姐,而且他还不断地给你气受,你居然忍辱负重,这太丢我们别浦家的脸了!仅凭这一点,你就应该回去!”
“爸爸,我不想回去。”
“你已经错过一个机会,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你知道吗?佐佐木君遭你拒绝后,已经和外务省板垣大臣家的香子小姐结婚了,你让我们家丢尽了面子。如今日中战争随时爆发,你再留在上海是很危险的。”
“爸爸,你这是吓唬我。”
“你没看到我和你的俩位哥哥都奉命来到中国了吗?时局要是不紧张,用不了我们父子都上阵的,你身为帝国军人家的女儿,不会没有发现吧?”
“爸爸,我是为了中天君死过一次的人了,身为武士的后代,我不怕为了我的心上人吝啬自己的生命。”
啪地一声,别浦左卫门怒不可遏地摔了女儿一记耳光。落叶不为所动,她的脾气跟随父亲一样固执。
松井闻声,及时地从门外赶进落叶的办公室,劝走了他的哥哥,结束了这一场发生在虹口松井的株式会社里的父女争执。
现在落叶在德国使馆的派对上,不失时机地偏袒林中天,她不但公开向父亲表示她对林中天的挚爱,而且她还向站在派对场上的另一个女人——丁曼殊坦白自己的真爱。
此时丁曼殊就婷婷玉立地站在露天的食品台旁边,心不在焉地倒了一杯红葡萄酒,眼睛始终不离开步入草坪的林中天一家,思忖着怎么走上前去向林树庆将军坦诚表达自己和林中天的爱情。忠实的徐又子端着一杯香槟酒就站在她的旁边,随时听从她的差遣。因为徐又子明白,只有丁曼殊正式接近林家一步,他就可以接近落叶一步。
正当丁曼殊一筹莫展的时候,汉斯从虹口邀请来的日本歌舞伎团一阵风地刮进了派对现场。节子和姑娘们穿着鲜艳的和服,如同一群缤纷的彩蝶,在三味线的伴奏下,翻飞起舞。来宾们的眼睛都看花了,再也不去注意对峙的两个海军家族的华丽阵容。节子发现了在长崎认识的落叶,连忙上前鞠躬,问:“尊贵的落叶小姐,还记得我们在长崎见过面吗?”
“记得,我们乘同一艘船来上海的。”落叶意外惊喜地回答,“你叫节子。”
节子热情洋溢地说:“我一直在虹口的酒吧里跳舞,那个徐又子先生答应来看我的演出,他一直没有来,知道为什么吗?”
落叶回答:“他一定太忙了。”
节子低声地问:“你追到那个中国军官了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和他的照片,原来你为他死过一次了,真叫我羡慕啊!”
落叶坦率地回答:“我正在追他,告诉你,我一定会把他追到手!”
“加油!落叶小姐!”节子艳羡不已地说,“如果我也有这样的一个军官相爱,死了也值得。”她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句也在长崎的码头边说过的一句感叹。
“真令人感动!”桥本少佐听见节子说的话,不由自主地凑过来,粗鲁地把节子搂到自己的怀中,用火辣的眼光灼烧她扑满白粉的脸。
“你是谁?这么粗野?”节子抬起艳丽的脸,毫不畏惧地问。
“放开她,三哥,节子是我的朋友!”落叶从桥本怀中拉出节子,“节子,这是我的三哥,桥本。”
节子的身体带着桥本炽热的体温,觉得暖洋洋的,便用挑逗的口吻说:“原来是桥本君。我正吹笛子,就来个卖竹子的,我喜欢。”
“走吧,节子,我请你支跳舞。“桥本心中燃起了征服的烈火,一把拉走了节子。节子开心地笑得咯咯作响,向落叶挥挥手,带着卑贱的虚荣和樱花般的美丽,投入了桥本的中。
丁曼殊看见了这一幕,令她想起在长崎的岁月,心中忽然有了主意,于是径直向正在与德国大使交谈的林树庆将军走去。徐又子想阻止她,追上去,可是他被正在与桥本少佐跳舞的节子叫住了。节子缠住了徐又子,嗔责地说:“又子君,我可见到你了!”
徐又子匆匆地说:“节子小姐,我有事,回头再谈。”
桥本拦住了徐又子说:“先生,你怎么可以对我们日本姑娘如此无礼?”
徐又子解释道:“我丝毫没有冒犯节子小姐的意思,我愿意道歉。”
节子息事地说:“桥本君,又子君是我在东京认识的朋友,你们俩个认识一下吧!”
正当徐又子被桥本纠缠的时候,丁曼殊走到林树庆跟前,恭敬地说:“大使先生,允许我单独和林将军说一会话吗?”
“丁小姐,请便!”德国大使认出眼前的名门淑媛后,先行告退了。
“有何贵干吗,丁小姐?”林树庆听到她姓丁,已经猜出几分。
丁曼殊说:“将军阁下,我想告诉您一个真实的故事,您看见那个正在跳舞的日本艺伎节子小姐了吗?她可以见证这个故事。”
“是什么故事,非让小姐在这种隆重的社交场合告诉我不可?”林树庆有点惊讶地问。
“去年秋天,一个勇敢的中国海军军官单枪匹马闯到别浦将军的官邸,以军人魂短剑直抵自己的胸膛,逼别浦将军交还他祖父的花翎顶戴。他的大无畏举动,感动了一个本与他毫无相干的中国姑娘。姑娘追到长崎港去为他送行,只为了看一眼他的英挺身姿,和听一下他胸膛中跳动的爱国之心的声音。从那时候起姑娘就发誓,今生今世她要为这个军官活着,也要为他而死。我就是这个姑娘,将军阁下,我叫丁曼殊,请您接纳我对您儿子的爱情。”
“丁小姐,你的故事令我感动,我也相信它是真实的。可是即使我愿意接纳你,我的家族和我身后的整个海军也不会接纳你!”
“中国的海军开中国文明之先河,我不相信它不会接纳我这个开明的女子。”
“可是中国的海军以福州人为主体,时代造就它明显的地域性,因而它也是保守的,也因为保守,所以是排它的。丁小姐,你死了这份心吧!”
“爹,曼殊的心思也是我的意思。”不知什么时候林中天已经出现在林树庆的面前,矢志忠贞地说,“今天就是当着曼殊的面,我把话跟爹说清楚了,这辈子我非曼殊不娶!”
“你?!你还反天了不成?”林树庆压低嗓音,更不敢当众发怒,但眼光是严厉的,直逼儿子,希望他知难而退。
林中天豁出去了,他知道落叶正在远远地盯着他,他必须泾渭分明,坚执地说:“爹,我是反天了,为了爱情,我不能再犹豫不决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一个星期后陈长官交代给我的制雷任务就完成了,我立即和曼殊结婚!”说完拉着丁曼殊的手走了。
林树庆僵硬地站着,不知所措。一回头,突然发现别浦左卫门的女儿落叶孤寂地站在鲜花牌坊的倒影里,不安地看着林中天和丁曼殊的离去。他已经听说了儿子和落叶小姐的生死畸情,起初他还半信不疑,今日得见,他才感觉到落叶像个日本古代的武士一样,把自己辉煌的爱情战绩写在旗子上,与情敌丁曼殊对阵的时候,背着这面旗帜。这面爱情的战旗上写着:“我生于武士世家,和古代的武士一样崇尚大无畏精神,林中天正是这种精神的化身,所以他是我矢死相爱的心上人,谁也不能夺去。”
林树庆看见了落叶,忽然松心了,因为他明白,只要有落叶存在,儿子就不可能与丁曼殊顺利结婚,而陈宜书就会鹜蚌相争,渔翁得利。
别浦左卫门察觉到女儿的痛苦,撇下对他唯唯诺诺的一群日本海军官佐,走到女儿的身边,轻轻的拥着她走向自己的部属中间,接受他们的拥戴恭维。别浦左卫门无意有意地向林树庆抛去讥讽的微笑,因为他已经预先知道,这时候在离北平不远的宛平县,日军声称遭到驻守宛平县的宋哲元部第二十九军部队的袭击,包围并炮轰宛平县城,继而越过芦沟桥大举进攻。
震惊世界的七七事变爆发了。
今天晚上,林中天海军家族和别浦海军家族的偶然相遇,是唯一一次和平的见面,但是这次见面的气氛被日军悍然入侵的坦克战车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