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6 13:38:12字数 3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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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军中尉林中人走到伊万洛夫斯基私人诊所门口的时候，双腿像注了铅一样沉重。今天，他必须做出选择：同妻子叶莲娜离婚。
他看着岳父伊万洛夫斯基油漆得漂漂亮亮的新诊所，听到从大门里头传来妻子叶莲娜叫病人的声音，心如刀绞。他坐在门口的石台阶上，面对街上熙攘的人流，脑海如万花筒般纷乱了。
“七-七”事变爆发后，林中人从南京调到杭州笕桥飞行基地，接踵着从各地陆续调来几个大队的飞机，拱卫上海。他知道将有一场大战发生，毕生的壮志终于可以实现了。不料，一纸无情的紧急命令摆在他的面前：中央航空界规定，中国空军军官不得与外藉女子结婚！
林中人困坐在他心爱的霍克——1103号飞机的驾驶舱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睡。
或去，或留，他必须立即作出抉择。
面对祖国破碎的河山，日寇蹂躏河山的铁蹄，他必须留在机舱内，驾机痛击日寇。面对叶莲娜新婚后快活的脸庞，他必须留在她新开设的诊所里。
林中人立刻向父亲林树庆求救，希望能够通过父亲向空军方面通融。不料，不仅遭到父亲的拒绝，而且不希望他离婚，有悖于林家的道德人伦。
走投无路的林中人迅速赶回上海去见丁曼殊。
丁曼殊在办公室里乍见这个不速之客，阴沉的脸上嵌着裹满血丝的眼睛，很惊讶，问：“一定发生了天大的事了吧？”
“曼殊，你得帮帮我，我走投无路了。”林中人向来把丁曼殊当未过门的大嫂看待，但是从未求她过，今天她是他的最后一线生机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焦心，慢慢告诉我，好吗？”丁曼殊温柔地说，希望能舒解他的焦虑心情。
林中人把中央航空界的命令说了一遍，就说明了他的来意：“第一夫人是航空委员会秘书长，代行航空委员会委员长职权，她有权决定空军的一切。你和大哥的认识就是第一夫人介绍的，第一夫人很赏识你，是不是请你代我向第一夫人求情不必同叶莲娜离婚还留在空军？”
丁曼殊听完后，半晌不说话，倒了一杯咖啡递给林中人。林中人漫无目的地用小勺搅着杯中的咖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丁曼殊，等她开口。
丁曼殊等到他手中的咖啡都搅凉了也没有呷一口，才说：“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春秋时期，晋平公问大夫祁黄羊说：‘南田县缺少一个县令，有谁可以胜任此职呢？’祁黄羊不假思索地回答：‘解狐这个人可以担当此任。’晋平公一怔，不解地问祁黄羊说：‘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你为什么还要推荐他呢？’祁黄羊点点头，然后说：‘你问谁可以胜任南阳县令，又不是问我仇人是谁呀？’晋平公听后连声称是，立刻任命解狐为南阳县令。”
林中人听得入迷了，不知不觉地啜了一口冷咖啡。
丁曼殊见他的脸色缓和了，又继续说：“解狐当了南阳县令后，为当地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受到举国上下的称赞。不久，晋平公又问祁黄羊说：‘现在，朝廷中缺少一个尉官，你看谁可以担当此职？’祁黄羊马上回答：‘祁午可以胜任。’晋平公一听又奇怪起来，盯着祁黄羊问：‘祁午不是你的儿子吗？’祁黄羊从容不迫地回答：‘您问的是谁可以担任尉官，又不是问谁是我的儿子。’晋平公听后，不住地点头称是。祁午当了尉官之后，不曾有所失职，结果很受百姓的欢迎。孔夫子听到这两件事后，常常对弟子们说：‘祁黄羊推举贤才，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这叫大公无私！’这就是《吕氏春秋》上记载的著名的‘大公无私’的故事。中人，航空界作出的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第一夫人批准的，她也很清楚，空军中有哪些军官是娶了外藉女人为妻的，这当中自然包括你在内。此刻在第一夫人的眼中，你不是林中天的弟弟，我的朋友，而是一个必须服从国家命令的军官！”
“曼殊，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个大公无私的故事。”林中人一口喝光杯中的冷咖啡，起身行了个军礼，“我知道怎么做了。”转身走出办公室。
丁曼殊很钦佩林家子弟的这种公而忘私的精神，不禁联想到林中天在东京直逼别浦官邸的无畏举动，胸中滚过一阵热流。她拿起话筒，给在高昌庙海军鱼雷厂的林中天挂了一个电话，说了林中人的离婚决定。
从电话的那一头，半天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丁曼殊紧紧地抓着话筒不放，手心都捂出了汗渍。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林中天说了一句：“‘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她知道林中天说的是岳飞的《满江红》下阙词，不由得泪水涌出。她放下了沉重的电话筒，想像林中人今天有一道人生的关卡要逾越，有多艰难。
护士叶莲娜送看完病的病人出来，惊愕地发现丈夫林中人失神地坐在台阶上。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去？”叶莲娜自从芦沟桥事件爆发后就没有见到丈夫一面。她只和丈夫通过几次电话，知道日本人侵略了丈夫的祖国，也是侵略庇护叶莲娜和许多白俄贵族的家园，于是很支持丈夫决定背水一战、过家门而不入的举动。她本想过几天去杭州看望他，没想到他突然回来了。她很冲动地想告诉丈夫，她已经怀孕了，可是一看到他疲倦的脸色，就忍住了。
“没什么，叶莲娜，我只是有点累。进去吧！”林中人站起来，和快活的叶莲娜走进诊所。
老伯爵伊万洛夫斯基医生一见女婿从天而降，用俄国熊式的拥抱欢迎他，高兴地说：“叶莲娜，快拿伏特加和两个杯子来。”
“岳父大人，现在是你看病时间不能喝酒，还是改天吧！”林中人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没有心情喝酒。
“现在快下班了，一般没有病人来了。你难得回来，还不应该喝一杯？”老伯爵打心眼里感激这个女婿。他不但娶了落难的叶莲娜，还和他的大哥林中天、二哥林中地凑了一笔钱替老伯爵开张了一家新诊所，一改老伯爵穷措大的模样，让老伯爵在白俄贵族的社交圈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地位。
林中人和老伯爵面对面坐下，叶莲娜斟满了两杯酒。老伯爵举杯说：“祝你早日打下日本人的飞机！干杯！”说完了一饮而尽。
老伯爵的话正戳中林中人的心窝，举杯的手又垂了下去。
“怎么，这酒不合你的胃口？”老伯爵对叶莲娜说，“拿刚刚买的美国伏特加来，换一种口味试试。”
“不用了，叶莲娜。”林中人想阻止，叶莲娜已经拿来了一瓶未开封的美国太阳牌伏特加。
“今天不喝酒不行，过一会儿叶莲娜有个好消息向你宣布。”老伯爵开启了新酒，换盏更杯，等待林中人喝下去。
林中人硬着头皮，一口干完杯中酒，豁出去地说：“亲爱的，我也有消息向你宣布。”
“好哇，这按中国人的话说，叫双喜临门。”叶莲娜又给林中天倒了一杯酒，“你是一家之长，你先说。”
“对，男人是刀，女人是鞘，应该中人先说。”老伯爵大口地喝了一口酒，用被福尔马林长年浸泡的手指轻轻地理着两撇髭须。
“叶莲娜，以后我……我不会再回来了……”林中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好，说得很含糊。
“我知道，要跟日本人打仗了，这一打起来，当然就没有那么容易回来。”叶莲娜通情达理地说。
老伯爵插了话，说：“日俄战争那一仗，前后总共打了10年，你是保家卫国，我和叶莲娜等着你凯旋归来。”
“不，我是说不能跟你再见面了……”林中人竭力想说得明白一点，可是越说越糊涂，“你明白吗？”
“明白，怎么不明白？”叶莲娜笑着说，“你驾着飞机每天飞在天上跟日本人开仗，哪能容易和我见面？我会在地上用望远镜望着天上的飞机，找你的飞机号码——是1103号，这样我们就见面了。”说完了叶莲娜从抽屉中拿出望远镜给林中人看。
林中人无法再看下去，夺过她的望远镜一扔，撕心裂肺地说：“你还不明白吗？我要跟你离婚！离婚！”他想早一点结束煎熬，去和日本人拼个死活。
叶莲娜和老伯爵都闻言惊愕了。
诊所里静得出奇，只有从门外泄进的车辆过往的声音，在撞击他们的心扉。
老伯爵小心地问：“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他说出了叶莲娜不敢说的话。
林中人将航空界的命令递给叶莲娜看，叶莲娜读了以后，跌坐在椅子上，怔怔发呆。老伯爵接过命令一看，恨恨地将它揉碎了，掷在地上，然后拿起酒瓶咕碌碌地往喉咙里灌伏特加。
“把离婚书拿来，我签字。”叶莲娜出奇冷静地说。她伸出的手，苍白得像霜冻的甘蔗叶。
林中人递给她离婚书，上头签了他的字；他正想拿自来水笔给她，只见她一咬手指头，在离婚书上签了叶莲娜的血名字。
林中人将一张500块钱的汇丰银行的支票压在桌上，拿着签了字的离婚书，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惭愧得不敢再说一句话。
老伯爵发现了支票，连忙拿起来追出去，他不想再欠林中人的一份情。
叶莲娜站起来，觉得跟林中人再没有牵联了，好让他死了心去打日本人。她不由得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藕断丝还连着，便咬咬牙，将肚子用力向桌角撞去。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缕鲜血从大腿根流出，染红了她的裙子。
老伯爵没有追上林中人，正遇上来找他看病的德国大使馆的二秘汉斯，两人走进诊所的时候惊呆了。
汉斯抢上前抱起了晕倒在地的叶莲娜。老伯爵沉着地指挥道：“快把她平放在急救台上！”
地上遗留着摔破的望远镜的一块镜片，圆圆的，落在血迹中，像个沉重的大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