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面是福州特有的一种面条:将上等精制面粉用好茶籽油揉匀,然后用手工拉长,越拉越细,尤如头发丝,有几丈长,中间用几个木架间隔撑着凉晒,柔韧不断。食用的时候,将一札线面扔入沸水中旋即烫熟,用筷子捞起,汆入鸡汤或者高汤,再加上两个荷包蛋,即是一碗待客的上品佳肴。
徐又子早已买通了林家的厨子五俤,给陈宜书准备了鸡汤、沸水、线面、荷包蛋,唯独没有准备捞线面用的筷子。大家正觉得诧异,林中天的母亲任榕卿急得已经发话了,说:“五俤,快给陈小姐拿一双筷子来!”可是五俤早已经不见人影了。陈宜书明白了三分,聪慧地说:“伯母,不用筷子了,我能够捞面。”话音一落,把大家都镇住了,直勾勾地看着这位文静的陈家大小姐怎么表演空手捞面。徐又子和林中天会心地相看一眼,林中天明白徐又子的诡计是陈宜书如果不会捞线面,就不配当林家的媳妇;没有筷子,陈宜书如果将线面捞糊了,也不配当林家的媳妇。总之一句话,今天要让陈宜书当众出丑。林中天注视着陈宜书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准备好一碗盛面用的鸡汤,两只纤纤修长的手指拎起一札线面头上的红札线,将这一札线面快速地往锅中的沸水一烫,趁线面刚刚烫熟又不会断的一瞬间,已经拎着线面汆入碗中,手指一转,红丝线已经抽离线面,顿时大家都看傻了眼,林树庆带头鼓掌,接踵着厨房里响起了一阵由衷的掌声。陈宜书回头笑了,那笑容粲灿得象怒放的菊花一样美丽,林中天见了很是内疚。
休假结束后,林中天怀着这种内疚回到南京,一直无法释怀。所以他在东京想到应该给这位有好感但是并不爱的陈家小姐写一封退婚的诀别书。
徐又子应该会把诀别书转交给陈宜书的,此刻站在别浦家大门口的林中天在心中遥祝她另寻幸福。大雪无声地下着,努力地描绘着天地间的洁白,林中天的心里也跟雪地一样干净,已经没有任何牵挂的杂物了。
这时候从大门里走出一位下女,请林中天进去。冈田不放心,也相跟着,以防这个中国人有什么鲁莽举动。
下女引着林中天走进这一幢纯柏木构造的日本式住宅,在二道门前站住。立在院子里的林中天抬头看见迥廊上坐着别浦左卫门,板直的身子端坐在一张马札上,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林中天,完全是日本古代一位大名审视对手的神态。侧旁坐在另一张马札上的是五十岚,倨傲地看也不看林中天,仿佛他不存在。
下女和冈田连忙退走,只留下林中天独自面对交锋前的死寂,院子里静得雪落在地都能听到声音。
相峙了半天,别浦左卫门才开口说:“年青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我别浦家门口裁?!”
林中天一语中的地回答:“贵国所赞美的武士道精华,简而言之就是两件事,一件是‘切腹’,一件是‘仇讨’。我今天是来‘仇讨’的,如果‘仇讨’不成,就自刎。”“仇讨”就是中国所谓复仇,但是林中天不是来杀人的,而是从精神上要战胜对手,这令别浦左卫门很耻辱,很愤怒。
别浦左卫门说:“你不是武士,你是中国海军,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在战场上相见,你回家去吧!”
林中天巍然不动,说:“阁下,你大概有所不知,舍生取义,是中国海军传承的品德。”
“据我所知,在日清黄海海战中,贵军北洋舰队济远号军舰管带方伯谦见致远号巡洋舰被我军击沉,仓皇转舵逃跑;广甲号管带吴敬荣见济远号逃走,也中途逃跑;威海海战中,鱼雷艇管带王平贪生怕死,率北洋海军鱼雷艇队临阵逃跑。请问,你的前辈中哪来的舍生取义?”
“阁下所列举的只是我海军的叛徒,民族的败类。殊不知,在甲午海战中,我军舍生取义者,比比皆是。致远号管带邓世昌自沉黄海;定远号管带刘步蟾兵败服毒自杀;镇远号管带林泰曾因为镇远号铁甲舰误触礁石,自认失职,饮药自尽;超勇号管带黄建勋中弹落水后,不肯部下相救,不就而死;北洋护军统领张文宣、镇远号代理管带杨用霖和海军提督丁汝昌饮药自杀。还有我的祖父林国忠也是自杀殉国的。今天我追随英烈,只是尽职尽责。”
别浦左卫门见他说得大义凛然,油然生出几分钦佩,便另辟蹊径说:“我知道你是长子,轻易去死,弃自已的父母于不顾,是你们中国人最大的不孝,知道吗?”
林中天说:“我家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弟弟:老二中地,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参谋,老三中人,是海军上海航空处航空中尉。即使少了我,也有他们替我传宗接代,孝顺父母。”
别浦将军说:“你们兄弟三人,取天地人和之意,我很羡慕令尊的良苦用心,如果破坏了这种家族的和谐,你不觉得有责任吗?”林中天说:“有责任的不是我,而是将军阁下,如果你大度地答应我的要求,那么我将钦佩不已。”
“大胆!不许对我父亲如此无礼!”五十岚暴跳如雷地吼道。
别浦将军对儿子扫了一眼,五十岚不敢吱声了。别浦将军欲明究竟地问道:“我很想知道,你一个小小的上尉为什么胆敢向我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林中天用洞穿顽石似的声音答道:“因为你们是个没有罪恶感而只有耻辱感的民族。恳求、哀求你们都无济于事,只有打败你们,让你们感到耻辱,你们才会敬畏对手!”
“出去!”别浦左卫门被林中天的话一下子刺穿了灵魂,霍地起身,怒不可遏地说,“我成全你去死!”
“爸爸!你不能让他去死!”忽然从房间里跑出来落叶,扑通一声跪在她父亲面前,恳求道。她的母亲菊子夫人惊恐万状地跟着出来想阻止女儿的大胆举动,但措手不及,只好跟着跪下,连连哀求说:“老爷,原谅女儿的任性和无知。”
别浦左卫门冷冷地问:“为什么?”
落叶毫不掩饰地说:“爸爸,我爱他!我爱他!”
落叶的回答,让已经惊讶不已的林中天更加震惊。落叶穿着淡紫色的瀑布飞流似的粗细条纹相间而缀上金线的薄绸和服,与在上野公园穿的素装截然不同,衬托出她那浮世绘美人画式的瓜子脸更加纯洁,活脱脱是个古代日本江户美人。
“他是中国海军军官,你是美术学校学生,你又与他相隔着万里大海,你怎么爱上他?”将军很不理解。
“爸爸,我在上野公园写生的时候见过他,我对他一见钟情。”落叶想到必须救他,所以不顾少女的矜持豁出去了。
“我杀了你!”五十岚真觉得自己被打败了,嚯地拔出军刀,对林中天发疯地叫道。
“住手!”别浦左卫门喝住五十岚后,对林中天下驱逐令,“上尉,你自定的时间快到了,出去遂愿吧!”
林中天负疚地看着落叶,说:“落叶小姐,我们只是偶然见过一次面,你我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一丝感情纠葛,我不爱你,也不可能爱你,所以你不值得为我牺牲!”说完转身走出大门。
“愚蠢的东西!”别浦一脚踢倒了苦苦地抱住他的双腿恳求的女儿,走向书房。
“女儿!我的傻女儿!”菊子怜爱地抱住落叶,她知道女儿的感情是真挚的。当初她也是一见钟情地爱上海军少尉别浦左卫门。落叶继承了她的执着的性格。
“妹妹!你丢尽了我们家的脸!”五十岚狠狠地丢下一句责备,紧随父亲去了。
落叶说了一句让母亲发抖的话:“爸爸!如果中天君死了,我也自杀!”
刚刚走到书房门口的别浦左卫门闻言驻足,没有转身,但是可以感觉到他象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双肩在颤抖。
菊子死死地抱住女儿,慌张地哀求道:“老爷,你不要发怒,原谅你女儿的年幼无知!”
落叶没有丝毫的退却,固执地说:“爸爸,如果他死了,不管你允许不允许,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会追随他到地下去!”
别浦左卫门居然没有暴发怒火,说:“你知道为什么在日本的语言中没有‘爱情’这个词汇吗?有的只是责任、义务和道义!归还不归还花翎顶戴不是个人的事情,而是别浦家族的荣誉。为了家族的荣誉,你得放弃你所谓的‘爱情’。”
落叶说:“爸爸,祖父在参加反对幕府政治的王政统一运动的时候,遭到幕府的追捕,他逃到了艺妓馆,是当时还当艺妓的祖母冒死救了他,祖父后来和祖母结了婚,祖母也就成了维新元勋的夫人。爸爸,这就是爱情!”
别浦左卫门训斥道:“你怎么把你祖父同家族的仇人相提并论?牺牲自己的幸福,乃至生命去保存家族的家系是道德的极致,人生的真谛!”
落叶说:“我是武士家的后代,武士家女子,为君为父为夫的复仇事业献身是美德。爸爸,你不是从小就这样教导女儿的吗?现在女儿把中天君看成意中人,如果不能帮助他讨回花翎顶戴,那么女儿追随他去,就是符合道德圭臬的事了。爸爸,你怎么可以阻拦女儿呢?”
别浦左卫门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抽出五十岚的军刀,重重地掷在落叶的脚下。五十岚欲阻不及,说:“爸爸!妹妹还小……”
别浦左卫门气鼓鼓地说:“让她死!让她死!”
“老爷!老爷!”菊子夫人膝行地抢到别浦左卫门跟前哀求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平时那么宠爱她,怎么忍心让她去死?”
别浦左卫门铁着心说:“让她死,也是我对她的宠爱!”说着走进书房。
落叶匍匐在地,平静地说:“谢谢爸爸成全。”
菊子夫人还想阻止女儿,结果昏倒在地。五十岚连忙抱起母亲,匆匆地向卧室跑去,边跑边喊家庭医生:“木村君!木村君!”
落叶知道母亲会醒来的,站起身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步履轻盈,尤如蜻蜓点水,蝴蝶沾花。
地上空留着五十岚的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