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6 13:47:03字数 3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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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江阴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裂开一线的月光。所有停在泊位上待沉的军舰和商船都笼罩在阴霾的重压下，等待迟迟不来的沉船命令。
旗舰“平山”号巡洋舰是封锁航道的总指挥部，负责沉船的总指挥、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早已下过命令，不是沉船的命令到达，不要惊动他。望远镜挂在他的胸前，好像一座山吊在他的脖子上，他不知道往狭窄的江阴江面上望过多少次了。他最担心的就是不要在他的望远镜内出现日本海军长江舰队第11战队军舰逃窜的魅影。
整个中央海军舰队已经按照陈绍宽的布署进入指定的战斗岗位，奉命24小时戒备。除“平海”号、“宁海”号两艘主力巡洋舰留在南京下关，迷惑日军之外，“中山”号、“逸仙”号等15艘军舰全部集结在湖口待战。长江沿岸各个炮台上的岸炮也已经抬起炮口，对准江面，只等一声令下，对早已锁定的泊在各个港口的日本军舰用炮火轰沉。连陆军也协调行动，驻武汉洪山的炮兵第16团已经将炮口封锁长江，命令一到，将轰毁对岸日租界的分金炉码头。
数百里长江战线上，中国海军官兵已经知道关门打狗的计划，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以报甲午国耻。然而，开炮的命令迟迟没有下达到旗舰“平山”号上。
海军少校林中天赶到指挥室里，心急火燎地说：“报告！”
“命令下达了吗？”林树庆焦急地问。
“不是。”林中天知道要挨骂的，但还要报告。
“不是告诉你，不是命令不要报告吗？”林树庆当着几个海军参谋的面，狠狠地训斥儿子。林中天是奉陈绍宽的命令，负责引导丁曼殊公司的十几艘商船到江阴泊位的，并且亲自督导民工们将沙石全部充填船舱，只等沉江。所以林中天不在参谋部工作，本不应该受责，但是他收到了一份非同寻常的电报，必须报告。
就在8月9日下午5点30分，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少佐，带一名士兵，驱车强闯上海高昌庙海军基地。当时负责戒备的中国海军陆战队少校林中地喝止桥本的无理挑衅，桥本悍然开枪寻衅。林中地忍无可忍，下令还击，将日军士兵击毙。桥本见目的达到，方才退回。是夜，别浦左卫门将军下令6000名海军特别陆战队进入战备。蒋介石闻讯后，急令陆军第87、88师赶赴上海，封锁黄浦江。
林树庆看完电报，愤愤地说：“看来别浦将军要动手了！”
林中天万分焦急地说：“长官，沉船的命令再不下达，说不定敌舰将全部逃脱，前功尽弃，不如下命令沉船吧！”
参谋们焦灼的眼光直盯着林树庆，希望他下达命令。
林树庆严厉斥道：“住口！你以为这是你在东京，可以不顾陈长官的命令，擅自向别浦家逼讨花翎顶戴啊？这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岂能当儿戏？”
林中天坚执地说：“从金口到阳逻，从葛店到田家镇，埋伏在几百里江岸上的海军官兵都在等待这个扭转历史命运的时刻，长官，决不能再从我们接电话的手指间流失掉了！下命令吧！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要惩要罚，就让我们林家承担吧！”
“长官，下命令吧！”参谋们异口同声地请求。
林树庆想起蒋介石在接见自己时候说过的一番话，实属居心叵测。如果自己擅自行动，林家降罪且算小事，可是给陈绍宽，给整个海军授人以柄，岂不是历史罪人？
“解散！”林树庆何尝不想立刻下令沉船堵江，围歼日舰，但是军令如山，他不能越雷池一步。
林中天只好怏怏而去，下了“平山”号，折上一艘商船。
商船里，丁曼殊公司的几位船工都在等候他的命令，见他闷闷不乐，心中明白了几分，都缄口不问，面面相觑。船长从驾驶室走出来，看见林中天，冷不丁说了一句：“长官，万一日本人比我们提早行动，我们来不及沉船，你如何面对我们的丁小姐？”
响鼓不用重槌，林中天闻言吓了一跳，一个潜藏危险的问题被船长无意中摆在面前。林中天深知，丁曼殊的爱国壮举，无庸置疑，但是不排斥她这样做是为了爱他。如果沉船行动失败，那么伤心之极的丁曼殊很可能斩断情丝，投入蒋约翰的怀抱。林中天不敢再想下去，走出船舱，站在前甲板上，对着漆黑的江面，耳畔响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犹如听到丁曼殊殷殷寄望的叮嘱，心中越发不安。
“长官，天快亮了，你是不是去合合眼？”船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林中天的身边劝道。
“你去睡吧，我等到天亮再说。如果有军事行动一般会发生在黎明前，这是规律。”林中天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后悔当初父亲没有答应委座让他晋升中校军衔去“平山”舰当舰长的许诺，如果他能够掌握一艘军舰，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单刀赴会，沉船堵江。可惜，他如今只能空有报国之心，而无回天之力。
“你不睡，我也不睡。我去驾驶舱看看。”船长受了他的感染，眼球裹满红血丝，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想藉此提神，去了驾驶舱。
离他不远，停泊着“中山”号军舰，隐约可见桅杆上闪烁的灯光，那似乎是“中山”号军舰官兵警惕的眼睛。林中天料定，他的表弟任森官在中山舰上也一定是一夜未眠，等待着战斗的命令。就在中山舰奉命从上海开往江阴的时候，任森官捎信叫阿香赶到码头去见他。任森官担心战事随时爆发，劝阿香回老家福州去。阿香拎了一篮煮熟的鸭蛋，再把每一粒都染红了，交给任森官，请他分给舰上的每一个兄弟吃。任森官问，这是为什么？阿香信誓旦旦地说，请转告弟兄们，是阿香请他们吃喜蛋，不管森官去打日本人是死是活，阿香都是他的人！
林中天听到中山舰的电报生用电讯告诉阿香的故事，不由得泪花冒睫。为了沉堵江阴航道，林家的上上下下，内内外外，倾注了多大的心血，做了多大的牺牲！这一夜，就在长江沿线，该有多少林氏家族的海军官兵又渡过一个不眠之夜！
突然，船长从驾驶舱的窗口探出口头来大叫：“长官！有军舰下驶！”
林中天急忙跑进驾驶室，接过船长递来的望远镜溯江看去，只见江面上游，熹微的晨光中有几艘军舰拖着长长的浓烟向下游驶来。
顿时，尖厉的警报声如一条长鞭抽向天穹，似乎打碎了铅色的云层，云块四散，现出乍现乍隐的光亮。中山舰、平山舰、江贞舰、江元舰、楚同舰等15艘军舰的官兵，听到警报声，不等命令下达，纷纷地抢上战斗岗位，升起炉火，炮弹入瞠，炮口转向上游江面，可是战斗的命令没有下达，紧急沉船的命令更没有下达！
商船上，林中天眼睁睁地看着一幢幢的敌舰魅影从上游漂忽而来。13艘敌舰，全部熄灭灯火，放倒桅杆，鱼贯潜进。
为首的正是敌旗舰八重山号。舰长五十岚僵立在指挥台边，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似乎只要他一动，中国海军的炮弹就会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仓促撤退的命令是他的父亲别浦左卫门司令官亲自下达的，务必赶在江阴航道封闭之前撤出长江，退往黄浦江与长江舰队集结。
五十岚当然想像不到，当别浦左卫门接到松井亲自发来的紧急密电，转述了落叶从王俊获取的机密情报，别浦怒而抽出军刀，猛地一劈削掉了一块桌角。别浦还不觉得泄恨，用军靴发狠地踩着地毯上的桌角，似乎它就是王俊的尸身！别浦深知，这事关13艘军舰命运的情报，是女儿用贞操换来的。为了帝国海军，他牺牲了女儿，这是武士的责任，别浦家的信条。武士道本是求死之道，岂能拘泥个人名节？别浦左卫门给弟弟松井回了一道命令，一旦上海开战，王俊没有利用价值，派人将王俊除掉——必须先将他折磨之极后再毙命。
当两船擦肩而过的时候，林中天瞬间中看见了五十岚得意洋洋的嘴脸。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林中天本能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五十岚，五十岚讥讽地笑着，等待着他勾动扳机。船长连忙按下林中天手中的枪，说：“不能开枪！不能开枪呀！”
林中天狠狠地将手枪掷在船板上，船板上凹出一个坑。
五十岚的脸庞一闪而过，留下的是印在林中天脑海中的相讥神情：“开枪呀？怎么不开枪？你们林家不是能够左右中央舰队吗？你林中天不是能够追到东京向我别浦家索讨顶戴吗？那你就开枪呀！”
哇地一声，林中天吐了一口鲜血，踉跄了几步，被船长扶住了，没有倒下。
这时候，八重山号通报舰上向林中天的商船打出了灯光语，那是五十岚的留言：“中天君，这一回合，你输了！”
林中天猛地推开船长，伸出手去抓那越离越远的灯语，扑通一声，他重重地栽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