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2-02 13:39:48字数 5190
“柱子哥!咱也不掂量掂量咱的斤两!咱是别想突破鬼子的包围追上团长他们啦!”二懵子一边给拴柱子的马克沁重机枪续弹一边大声吼着。
“少他妈废话!续弹!”拴柱子的嗓门比二懵子和马克沁加起来还大。
此时,一片湿漉漉的长满了青纱帐的洼地里,三营的干部战士将医院工作人员、伤员和群众护在中间,迎击四面八法攻来的日伪军。他们被困在这里了,放眼望去,每个方向都有土黄色的人潮向他们猛扑。
三营的弹药已所剩无几,最后的一顿金属狂潮将鬼子打回去之后,就算从烈士身上也再找不出多余的子弹了。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把鬼子放近了再开枪!注意节约子弹、防炮!只要坚持到天黑!咱就有机会突围!丁连长还活着不?”拴柱子大吼着。
丁二狗从一个炮弹坑里探出脑袋应了一句:“还没死呐!”
“你去里面看看医院的同志们和老乡们,告诉他们不要紧张!只要三营的人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好嘞!这就去!可是营长,咱再突围的时候还带着他们吗?这个可得说清楚,有他们跟着,太束缚咱的手脚!咱的机动性和灵活性都没有啦!”
“说清楚,天黑后让他们跟着咱突围,到了没有鬼子的地方就把他们全部疏散,咱再往西边追团长。快去吧!”
“是!”丁二狗翻出掩体,朝洼地深处跑去。
“鬼子!鬼子又上来啦!”
拴柱子抄起马克沁重机枪,瞄向鬼子的散兵线,吼道:“妈了个巴子!连口气也不让老子喘!这么急着要回娘肚子里吗?爷爷成全你们!小的们!咱的子弹不多啦!没老子的命令,就算鬼子的刺刀捅你们一个透心凉你们也不许开枪!一旦打起来,先开枪后投弹,搞死这批小鬼子后邱连长你带人冲上去搜刮一下死鬼子!”
“是!”拴柱子四周传来一片应答声。
鬼子的散兵线距离洼地越来越近。
阳光把鬼子的刺刀晃得极为刺眼,阵地上死一般寂静,鬼子们也不再发出怪叫。一方默默地坚守,一方默默地冲锋。八路军战士们已能看清鬼子的脸庞。鬼子的脚步更快了。
“招呼!”拴柱子大声下令。
各种轻武器,三八步枪、歪把子、捷克式、马克沁、九二重机、掷弹筒、手榴弹。枪声大作,打破了可怕的寂静,将更加可怕的死神引入人间。鬼子们也发一声喊,加快脚步的同时开枪射击。战场上不断有人被子弹和弹片击中,到处都是人类濒死的惨叫。
“邱连长!带着你的人上!”拴柱子已将最后一个弹链全部送给了鬼子,鬼子的冲锋势头大减。
邱枫大吼一声:“一连跟我来!”一片灰色的人群冲出了掩体。
鬼子知道八路的子弹不多了,这次他们不要命似的冲出掩体就是为了捡拾尸体旁的武器弹药。于是一片一片的子弹飞向一连的战士。拴柱子带人用最后一些子弹拼命压制鬼子的火力。饶是如此,仍有三十几个一连的战士倒在血泊之中。当邱枫带人回到掩体中的时候,抢回来的仅仅是数十支三八大盖和几十颗日本香瓜手雷。这个基数的弹药,充其量再打一场阻击战。可就是这个基数的弹药,也是一连搭上三十多条人命才抢回来的。
放眼望去,日军的尸体也不少,可为啥能用的武器只有这么点儿?不奇怪,小鬼子就这德行,被打中了,死定了,但只要还有一点儿力气就拼命破坏自己的武器。他们已经知道,和他们作战的军队非常擅长打劫,很多人用的是从皇军手里抢来的武器。为了不让土八路用皇军的武器打皇军,很多鬼子即使是临死前也很不安分,自己的武器能破坏到什么程度就破坏到什么程度,反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是不让土八路得到完好无损的武器。
拴柱子嘴上骂骂咧咧的,将抢过来的弹药和武器分配了一下。二懵子催促弟兄抓紧时间抢修掩体,并做好防毒准备,小鬼子面对一座久攻不下的阵地,十次有九次会用上毒气,只要风向、风速合格。拴柱子、二懵子他们和鬼子交手次数太多了,太了解小鬼的脾性。他们早学会了未雨绸缪。
天,本是万里无云,阵阵硝烟遮盖住了明媚的阳光。地,本来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此时却散发着刺鼻的焦臭。
二懵子抬头看看天,远处的天际有东西在飞。那是敌人的飞机,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也可能是冲着附近的友军去的。不管怎样,他提醒弟兄们注意防备来自空中的打击。
其实,所谓的防备,无非是将自己的身体深深藏入简易掩体之中,机炮炮弹和航空炸弹会否带走他们的性命,只能看老天的意思。
飞机的轰鸣越来越近,仅凭声音就能判断出飞机开始俯冲了。不过,飞机没有扫射和投弹,只是在三营阵地上空旋转几圈,然后就飞走了。拴柱子从掩体中探出头,说:“应该是鬼子的侦察机,飞到咱的头顶,约莫一下咱的斤两,备不住小鬼子觉乎着咱这几个人不值一两颗航空炸弹,靠步兵完全能把咱全吃掉,所以滚球子了。”
战士们一阵哄笑。拴柱子和二懵子却同时陷入了沉默。部队主官,不管面临怎样的险境,首要工作永远是安抚下属,让他们放松。必要的时候,甚至会隐瞒所有真相。这确实是欺骗,可是如果没有这种欺骗,部队士气低落,谁也别想继续活着!残酷的真相被部队主官掩盖了,同时意味着没有人能够分担主官的恐惧和担忧,他们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拴柱子和二懵子沉默着。现在,他们能给弟兄的,仅仅是几句笑话了,让弟兄继续维持战斗意志,不让大家垮掉。他们给了弟兄希望,可是谁给他们希望?他们只能在有说有笑的弟兄背后沉默着。
他们面临太多的问题和压力。眼下,他们尚且可以勉强一战,却不知还能否追赶上大部队。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设法坚持到天黑,再想办法突围,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将跟着他们的非战斗人员疏散。接下来,当然是寻找主力部队了。谁都知道,他们已被不知多少个包围圈锁在了冀中平原上,追赶主力部队,谈何容易啊。
人都有求生的欲望,如果能够保命,谁会主动求死?在那个残酷的环境中,唯有跟随主力,才有可能最终活下来。他们这样一支小部队,在到处都是日伪军的大平原上,无险可守、根据地被毁、远离主力部队,想求得生存,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多杀一个鬼子比什么都强。
他们的战士,死心塌地跟随他们,他们仅仅喊出一个命令,就能促使这些连胡子都还是软软的孩子赴汤蹈火。战士们信任他们,爱戴他们,愿意听从他们的命令,淡定的面对最最残酷的战斗,纵然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他们既是战士的精神领袖,又是战士的父母、兄长。当这些战士牺牲时,他们的伤心和痛苦是难于形容的。这就是战争,残酷、血腥。生离死别,人间惨剧,每天都在上演。战争中的人,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化悲痛为力量,狠狠打击侵略者,早一天迎来胜利,悲剧就早一天结束。
天阴沉下来,远处乌云翻滚,阵阵闷雷掩盖不住狂乱的马蹄声。鬼子的骑兵到了,高大的东洋马上稳稳的坐着身材矮小的骑士。看来鬼子准备用来去如风的骑兵解决掉困于洼地的军民。
很多骑兵,在几面膏药旗的指引下渐渐在洼地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马蹄踏在荒芜的土地上,溅起阵阵尘土。那种阵势,似有千军万马。洼地里发生了短暂的骚动,弹药不济、伤亡惨重,看到这样骇人的气势,即使最悍不畏死的猛士也难免紧张慌乱。
“一定记住,如果鬼子骑兵发起冲锋,我们不要试图近距离射杀他们,只要他们冲入了咱们步枪的有效射程咱们就开火,先射马,再射人。”拴柱子大声提醒部下。
“营长,他们来啦!”
随着一声惊呼,但见远处的东洋骑兵亮出锋利的马刀,在膏药旗的指引下以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向洼地席卷而来。并且这次的冲锋,没有主攻、助攻之分,围住洼地的骑兵几乎在同时发动了冲锋。骑兵队仿佛孙悟空头上的紧箍越收越紧,眨眼的工夫,矮小的东洋骑士们跃马扬刀冲入了八路军步枪的有效射程内。
“先射马,再射人!打!”拴柱子的马克沁重机枪已打光所有子弹,他此时抄起一支中正式步枪就打。远处一匹战马中弹,嘶吼着向前扑倒,上面的矮小骑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随着战马扑倒在地的冲劲儿摔了个嘴啃泥。
战士们有样学样,开枪射杀战马。也有人投出手榴弹。
枪击和爆炸中,冲在前面的骑兵纷纷坠于马下。鬼子开始改变战术,掉转马头绕着洼地狂奔,高超的骑术显现出来,只见他们借助一个马镫和优良的身体协调性,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藏在座骑背向洼地的一侧。战马的速度很快,加之马蹄踏起的浓厚的灰尘,即便是八路军中的神枪手也无法精准射杀鬼子骑兵。
改变战术后,战场上除了狂乱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乌云逼近了,狂风大作,真有黑云压城之感。拴柱子明显感觉到,部队中的新兵已出现崩溃的迹象。不要说新兵,就连拴柱子也是头次经历这样的战斗,敌人不光在武器装备上占优势,人数上也是八路军的几倍。加上这见鬼的战术,仅从视觉上就给八路军以极大的震撼和冲击。很多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撞破胸膛了。
鬼子骑兵中忽然有人发一声喊,在来不及八路军反应的情况下,鬼子骑兵队中射出了一排排子弹,那是鬼子骑兵在奔跑中的战马身侧据枪射击。这种情况下,按照常理来说,枪是没有准头的。偏偏这一次不能按常理说事,八路军阵地上倒下了好多战士。之前,大家已经看呆了,甚至忘记隐蔽自己,给了鬼子骑兵以可乘之机。
“不管怎样,给老子狠狠地打!在把这帮王八蛋打退之前不要想节约子弹的事儿!”拴柱子被打急了,他的恐惧情绪也在这一瞬间全部宣泄出来。他抄起中正式一口气打空了一个桥夹的子弹,随后他拉开枪栓,又往枪膛里塞了一桥夹子弹。连续的射击,看样子真的没有想再节省子弹。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子弹是不多了,可好歹还有子弹,有子弹就不能坐看鬼子们肆无忌惮的射杀中国人。战士们愤怒地开火,一匹又一匹高大的战马中弹,带着背上的矮个子骑士狠狠摔在地上。
终于,有的战士打光了所有子弹。中国人的喊叫声中透着绝望和恐慌。
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狂风暴雨中,鬼子骑兵再次改变战术。他们收起短小的骑枪,重新拔出马刀催马冲锋。
“弟兄们!拼啦!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拴柱子大吼着,提起鬼头大刀第一个跳出掩体。战士们拼了命,挺枪挥刀冲出掩体,暴风雨中无畏无悔的迎向席卷而来的鬼子骑兵。
没有人在乎骑兵是步兵的天敌,没有人害怕被鬼子砍掉头颅,没有人再去担忧、恐惧。在最后的时刻,大家要最后体现一把中国军人在面对强大敌人时那股拼命到底的精神!拼命到底,是新三团的口号,不管敌人来自哪里,有多么强大,拼命到底,始终是新三团官兵的信条。他们坚信,只要敢斗狠,只要敢拼命,敌人再强大也只能算是个屁!
眨眼的工夫,鬼子骑兵就与八路军步兵短兵相接。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被战马的冲力撞出好远,可是战士们支起的大枪也狠狠刺入了战马的身体!落马的骑兵很快便被乱刀砍死。前仆后继的八路军战士不顾一切地弯腰低头专打马腿,丝毫不顾忌战马上的骑兵挥起又落下的锋利马刀。
暴风雨中,鲜血狂飙、头颅乱滚,人类的吼叫,或愤怒,或绝望,透着无限的犀利。杀戮战场上,人性被彻底泯灭,恻隐这心被彻底抛弃。要么,杀死敌人,活命;要么,手脚发软被敌人砍掉脑袋。人人都想活下去,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原始而野蛮的砍杀,刀锋每一次砍入人体,都是一次完美的暴力展现。
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土地上被人无数次的踩踏,泥土变得暗红暗红的。狂风将血腥气息吹出好远好远。
雨越下越大,渐渐的让人连呼吸都困难了。鬼子的骑兵终于退去。暗红的泥土地面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拴柱子疲惫至极,一屁股坐在混杂了太多鲜血和碎肉的泥地里,任凭密集的雨滴打在身上。他甚至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经过这一场惨绝人寰的原始砍杀,他的战士还剩下几个?
霍然,他发觉,连呻吟声他都听不见!他很着急,动作却还是那样的木然。他木然地四下观看,倾盆大雨中他什么也看不清。
“三营!集合!三营!集合!”拴柱子发现他的嗓音变得无比嘶哑,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使他无法喊出洪亮清晰的声音。
“三营!集合!!报数!!”
“营长!教导员二懵子到!”
“营长!二连长丁二狗到!”
“营长!三连长洪大国到!”
“营长!一连战士杜狗娃到!”
……
“营长!二连战士潘有才到!”
……
“营长!三连战士邢老臭到!”
……
炸雷和雨声中,队伍慢慢集结在一起。拴柱子环顾一周,五百多弟兄,已有三百多倒在了战场上,还有十几个重伤员,怕拖累队伍,也是为了解除痛苦,自己解决了自己……
一连长邱枫,鬼子骑兵的马刀将他的整条左臂齐刷刷砍掉。他硬是用右臂又砍死了两个落地的鬼子骑兵。最后他只是小声对拴柱子说:“营长我疼。”然后就死在了拴柱子怀里。
大雨中,即使落泪别人也看不出来。拴柱子感觉自己真的流泪了。聚在一起的战士,或许也在流泪。战斗太残酷了,很多好兄弟永远离开了他们。敌人又欠下了这么多血债!他们定要让敌人加倍奉还!
每个人的身上都渐渐升腾起浓烈的杀气。
“弟兄们,不惜一切代价坚持到天黑。我们在这里,多少会牵制一下鬼子,就算帮不上团长他们,也能帮帮其他友军。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就算拼光了也值,弟兄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有伴!弟兄们,子弹打光了,我们有刀,刀砍钝了,我们有石头、武装带。啥都没有了,我们还有牙齿和双拳。打了这么久,小鬼子也在咱跟前留下这么多尸体,看到了吧?狗日的不是青面獠牙、刀枪不入的怪物!他们也是爹妈生养的血肉之躯,子弹打在身上照样留个血窟窿。犯不上怕他们!拼命到底!”
“拼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