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2-06 17:28:55字数 4334
拴柱子带着弟兄飞快的奔跑在冀中大平原上,天快亮了,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凭借出色的夜行军本领,他们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雾气散了,乌云依然遮挡着满天星辰。好在新三团之前在这一带经营发展过,拴柱子对这里很熟悉,他的队伍里又有本地的战士,因此黑暗成了他们的掩护,而非障碍。
在赵庄附近的青纱帐里,他们找到了突围出来的军民。
三营报数,还剩下一百三十九人,教导员赵振武,一连长邱枫,三连长洪大国,四连长张唯勋包括连队指导员、各排正副排长,都牺牲了。现在,跟随拴柱子的干部,只有二连长丁二狗,二连指导员孙长富牺牲在了对抗鬼子骑兵的战斗中。
又损失了一批优秀的弟兄,按照常规战争中的常规法则,三营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于是,拴柱子将幸存的战士缩编成一个连,他成了连长,丁二狗是副连长,又在老兵中临时认命了排长和班长。
接下来,与医院领导和群众代表碰头。按照先前的约定,医院领导同志和地方干部组织群众分散隐蔽,一些行动不便的伤员应交给此地的堡垒户妥善安置。三营不能再保护他们了,带他们走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告别,并不是抛弃他们。拴柱子承诺,八路军主力打回冀中平原是迟早的事情,请同志们坚持住。
眼看着天要亮了,拴柱子和战士们告别医院同志和群众,开始了新一轮征程。
撤退的路上,不知还要遇到怎样凶险的情况,拴柱子不敢走大路。好在冀中平原的青纱帐的长势很好,部队可以凭借青纱帐的掩护行军。
当这一天的阳光终于刺透了乌云时,队伍停止前进。战士们抓紧时间吃上一口干粮,补充严重损耗的体力。最近的战斗实在太频繁了,趁着有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掩护,好好休息。
拴柱子和丁二狗没有休息,两人在地上画地图研究行军路线。
从这里到山区,还不知要穿越日伪军几道封锁线。在新三团建制内的时候,就面对了不知多少条鬼子的散兵线,如果可以从空中俯瞰这场战争,那将是何等的叫人震惊——巨大的包围圈一环套一环,将人数居于劣势、武器十分原始的八路军冀中军分区队伍和大量的游击队围了个水泄不通。能够走到这一步还没死,基本都是福大命大的老兵油子,命好加战斗技能过硬。下一步将要面对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拴柱子倒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毕竟,非战斗人员已经被疏散,剩下的都是实打实的战斗员,实在不行还可以分散突围,没有保护平民这项任务,属泥鳅的八路军还真不惧什么狗屁“铁壁合围”。
拴柱子和丁二狗正在商量下一步计划,忽然听见打西边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并且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拴柱子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状,和日寇交手多年,他太知道这“轰轰隆隆”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啦!
“鬼子的坦克!注意隐蔽!”拴柱子大声提醒部下。
战士们虽然极度劳累,正处于睡眠状态之中,拴柱子这一声喊却让所有人都跳了起来。眨眼的工夫,战士们都已进入战斗状态,尽管脸上写满了困意。
这就是战场上生来死去无数次造就出来的老兵油子,任何情况下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战斗状态。
隐隐约约的,大家能听到有人用日语大呼小叫。农民出身的战士,很多人甚至连中国字都不认识,就别提能否听懂日语了。大家只知道,鬼子来了,现在需要他们做的是等待命令,营长一声令下,大家一起在青纱帐里狠揍他狗娘养的!
同时大家也在默默祈祷,但愿鬼子别一直瞎猫走直线从他们背上踩过去,且不说鬼子的步兵会不会发现他们,坦克车的履带可比鬼子步兵的大皮鞋吓人的多。打了这么多年仗,再怎么没见过世面也明白被履带轧在身上的后果。
大地颤抖起来,鬼子的坦克越来越近。
鬼子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平田君呢?”
“闹肚子啦。”
“哈哈,不会是被支那土八路吓到了吧?”
“山口君,你不要这么说,我真的是闹肚子!”
又是一条鬼子扫荡中管用的散兵线。散兵线中,一支由三十五个日军和一辆97式中型坦克组成的分队径直朝三营的潜伏地走来。这伙日军以及他们的干队已经完成了一次扫荡,这一次在青纱帐里行军不过是又一次流于形式的走秀行动,也好让长官们在终于消灭了八路军的冀中兵站后再高兴高兴。其实,他们就是准备经由此地返回县城的据点休整。连日来的战斗也让他们极度疲惫,由武士道精神武装起来的头脑,也有疲劳松懈的时候。
拴柱子示意大家上刺刀并借助青纱帐的掩护慢慢散开,日本人的队形是,坦克在前开路,在青纱帐中压出一条路来,步兵成两路纵队在后面缓缓跟进。这本来就不是扫荡的队形,只要能够第一时间将和鬼子步兵混杂在一起,坦克上的大炮和机枪就奈何不了他们!至于与这伙日军毗邻的日军队伍,青纱帐将他们的视野和射界挡住了,如果他们的动作够快,应该能够在歼灭这伙日军后借助又高又密的青纱帐突出去。
如今这时节,青纱帐确实为八路军提供了很大掩护。此时如果有人趴在里面,除非有空中侦察,否则很难被发现。坦克车轰轰隆隆的,大地不断地颤抖,心理素质过硬的战士们丝毫不受影响,缓缓地形成一个包围圈,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去和日军步兵混杂在一起。负责炸坦克的战士们双手攥紧手榴弹,和鬼子肉搏的弟兄贴上去后,他们会从另一面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炸掉耀武扬威的铁王八。
“干他娘的!”拴柱子发一声喊,一百多汉子同时暴起,刺刀、大刀、枪托甚至是随手捡来的石头可劲儿地招呼在鬼子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经过日军层层扫荡,这里居然还能见到八路军正规部队!本来这伙日军已将扫荡流于形式了,铁壁合围战术,支那人的根据地连一只蟑螂也不可能幸存下来!这青纱帐里根本不可能藏下支那兵。他们正在返回驻地的路上,很多人脑袋里想着的不是保持警惕、准备战斗,而是慰安妇们那美丽的胴体和迷离的眼神。
然而事实再残酷不过,蟑螂死没死谁也不知道,反正八路军战士没死,而且没死的八路军战士足足一百多!就在日本鬼子在精神上极度放松的时候,一百多八路军如一股灰色的旋风,平地而起眨眼的工夫就撞进了日军散兵线,并与其中一队日军爆发了肉搏战。
那辆97式中型坦克徒劳的转动炮塔,同步机枪和大炮却不敢开火,步兵同伴和支那土八路搅在一起了,只要他一开火,倒在血泊中的可不只是讨人厌的支那兵!
坦克这么一犹豫,七八个战士已经临近了坦克车,手疾眼快的鬼子步兵举枪射击,几个战士应声栽倒。鬼子步兵手动退弹壳、上弹的工夫,七八个战士挥舞着大刀朝他们扑来,嘁哩喀喳的剁肉声中夹杂着鬼子的惨叫,清新的空气中四散飞舞着鬼子的碎肉和鲜血。趁此机会,炸坦克的战士冲到坦克近前,时间紧迫来不及准备集束手榴弹,那就尽可能多的将单个的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
一阵阵巨响中,坦克车组成员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了。更恐怖的是,车舱内的弹药撒了一地,车底盘与炮塔的结合部上,起连接作用的铆钉似乎有闹独立的倾向。又有一个不怕死的战士贴了过来,在被鬼子步兵刺成透心凉之前拼命地将手榴弹送入了坦克排气管。
又是一次毁灭性的爆炸,车组成员终于想起该逃命了,但已经晚了。铆钉四散纷飞,毫不留情地刺入他们的身体,冲天而起的大火又将各种弹药引爆,车组成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坦克就在爆炸中彻底为烈火所包围。
附近的鬼子听见响动,怪叫着跑过来支援,又高又密的青纱帐挡住了交战双方的视野,但不影响机枪开火。双方的机枪手几乎同时开火,如蝗的子弹将青纱帐齐刷刷拦腰斩断。被击中的士兵发出绝望凄厉的惨叫。
由于己方一辆坦克被炸毁,鬼子们闹不清这青纱帐里到底隐藏了多少支那兵,加上拴柱子和弟兄们不计成本的狠命扫射,鬼子们一下子有了被大批支那军伏击了的错觉。这个节骨眼上,早已胆大包天以至于忘了死字怎么写的拴柱子,亲自带着几个腿脚快的弟兄在青纱帐里的鬼子群中穿插了那么一下。这么一闹,鬼子们想不误伤自己都不可能了。
战斗越来越混乱,拴柱子明白,以鬼子的战术素养,这场混乱不会持续很久,现在不撤,过一会儿想撤也撤不出去了!拴柱子果断下令,部队不得恋战,立刻向西突围!
三营的弟兄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就近捡起日军尸体上的枪支弹药和单兵食品,就像他们刚才忽然从青纱帐里暴起时一样,像一股灰色的旋风,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阵狂奔,拴柱子也不知到底跑了多久,怀表早就被一粒指甲大小的弹片打坏了。只知道再跑下去就要出人命了。再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貌似鬼子没追上来。来不及高兴,前头一定还有鬼子。拴柱子看了看四周的地形,部队早跑出了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此时已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
“停……停!”拴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命令,他感觉他的胸膛要被撑破了,嗓子想要冒火。
大家都几乎跑脱了力,一得令立马瘫倒在地,没命地喘着粗气。
回想起来,这场仗打得还算顺利,因为是在日军警惕性不足时发动突然袭击,青纱帐里制约行动、影响视野,便宜了偷袭又不要命的一方。不出五分钟,粗略估计得有五十多敌人被直接干死,还有一辆坦克,这还不算鬼子自己误杀误伤的人数。死人的武器弹药、单兵口粮便宜了八路军。饿肚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闲下来,大家顾不得别的,赶紧忙着翻出战斗时百忙之中从死鬼子身上搜罗出来的罐头、饼干或各色日式糕点。拴柱子也搜罗了一袋食品,清一色黑红色的颗粒状东东,他拿起一粒丢进了嘴里,立刻就感觉腮帮子发麻,唾液成倍地增加,本来特别渴,马上被缓解了。
“我操!这他妈是啥?”拴柱子笑骂道。
丁二狗凑过来说:“应该是酸梅子之类的吧?好东西!俺以前当胡子的时候也抢到过这东西,吃一粒又解渴又解饿。”
拴柱子将一袋酸梅子分给弟兄,又吩咐大家,清点人数,受伤的抓紧时间包扎伤口,饿了的渴了的也别客气,把搜罗来的罐头、饼干什么的分吧分吧赶紧造一顿,造完了好继续赶路。
刚才的肉搏战也给八路军造成了一定伤亡,刚才的一路疾跑又不知有多少弟兄掉队。清点出来的人数让大家心头一颤,还剩下五十八人了。
吃过了饭,本来应该继续赶路,可是拴柱子却命令几个腿脚快的战士按原路往回跑跑,看能不能接应到掉队的弟兄。大家在这片树林里等了不下一个时辰,后来派出去的弟兄回来了,拴柱子没看到掉队的弟兄。
很可能是在慌乱之中跑散了,血腥战斗中谁还记得判断一下方向啊?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冲,青纱帐能挡住鬼子的视野,同时也能挡住被鬼子分隔开的弟兄啊!
拴柱子带上弟兄继续向西进发。
老洪大哥,俺的团长,你应该已经冲出去了吧?以前跟着你,从来就没这么操心过呀!老洪大哥,俺的团长,俺的弟兄跟着俺死了这么多,俺太难受了,又没有办法,总不能就这样抛下弟兄吧?老洪大哥,如果你就在俺身边,那该多好啊!老洪大哥,当年你带着俺们弟兄打掩护,又一路突围打进了山区,弟兄走了一路,死了一路,那时俺只操心俺自己的命就行啦,那时俺没想过,你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弟兄牺牲又无能为力,你得多难受。大哥呀,现在真希望还是你带着俺们打仗,俺真的要撑不住啦,俺们到底要付出多大的牺牲,拼掉多少性命,才能打走鬼子取得胜利呢?
拴柱子带着弟兄向西艰难的跋涉着,他看着西方,夕阳正在绽放最后的余晖。他感觉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思念他的团长,他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