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2-10 09:25:24字数 5079
拴柱子以前做梦都想不到,他这辈子还能跟土匪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一切都是真的,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大碗,里面是实实在在的大块肉,小梁山那位能说会道的据说出身北平名校的师爷抱着大酒坛子不止一次给他的海碗里添酒,是啥酒拴柱子叫不出名也尝不出鲜。这么说吧,拴柱子根本不会喝酒,也不善喝酒,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喝酒纯属浪费。可是那天,拴柱子喝酒了,并且喝大了。
“李营长,来来来,再喝一碗!”师爷又给已经能把人看成两个脑袋四只眼睛的怪物的拴柱子填满了酒。
拴柱子也不会再挡酒了,甚至还大着舌头吼着:“给老子满上!妈了个逼的!师爷咱一起喝!”
方显伏在土匪窝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已是个海量的人,灌了这么多酒依然保持清醒,他看着已醉态尽显的拴柱子哈哈大笑,喊道:“好!李营长爽快!师爷!你哪还能让李营长用海碗喝酒?你直接给咱们送几个满坛的酒来!娘的咱和李营长一人一坛抱着喝!”
师爷说:“是呀是呀!酒壮英雄胆,英雄就该抱着坛子喝酒!我这就去拿酒坛子!”
拴柱子一口气喝干了一海碗烈酒,忽然将海碗摔在地上,十分没形象地哭喊道:“俺他妈算个屁的英雄啊?俺……跟着俺的弟兄五百多呀……现在还剩下几个?还剩下几个呀?俺他妈的……废物一个……”
他这一喊,一起喝酒的八路军战士都哭了,他们这一战确实死了太多好兄弟。
“二懵子……二懵子……俺拴柱子对不起你……咱说好了一起打……一起回东北……”拴柱子哭倒了架子。
方显伏静静地看着一群痛哭的军人。他隐约觉得,他好像办错了事情,不该请他们喝酒,刚刚失去了那么多好兄弟,喝到动情处,难免失态呀。本来是为了高兴,可这么一闹,哪还有兴致啊?
拴柱子哭着哭着,忽然开始呕吐,已经进了肚的酒肉全出来了,还真是浪费。吐完了,拴柱子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终于安然睡去,这些天,仿佛过了好几百年,他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他一直操心着他和弟兄们的性命,一直在打鬼子。现在,酒精的强大麻醉力终于让他沉沉睡去。
方显伏让弟兄把拴柱子抬到床上去睡个够,他自己一碗一碗的继续喝酒。渐渐地,他也喝多了,他趴在桌子上,想睡,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他的双腿发麻,无法平稳的走路,可他又很想出去转转。他扶着酒桌一步三摇的来到院子里,抬头看到了迎风飘扬的杏黄旗。
“抗日救国”。方显伏读过书,可没怎么学过毛笔字,这本应正气凌然的四个字让他写的歪歪扭扭、好不滑稽。方显伏苦笑几声,席地坐下拿出自己的快慢机。这几年,利用这对快慢机,他也宰了不少鬼子汉奸,他已然名声在外了。可是,他一直觉得他和弟兄们少了些什么。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
弟兄们,啸聚山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论秤分金银,活得好不自在。劫富济贫,杀鬼子汉奸,这使得民间口头文学工作者把他方显伏和弟兄们描绘成了刀枪不入、双手使枪、百步穿杨、飞檐走壁的神人,老百姓对他们的崇拜,比不上关公、岳王这样的战神,可也差不多了。但是,就好像少了些什么。
方显伏又看了看那面杏黄旗。宋江后来带着弟兄们去了哪?当然是被招安了。为什么接受招安?宋江想给弟兄们找条出路,总不能一辈子落草吧?可是,他们把自己卖给了谁?奸佞当道的朝廷,能给好汉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吗?不,只是拿他们当枪使,最后再像丢垃圾一样抛弃他们。《水浒传》的最后一段,充满了悲剧色彩,让读的人也跟着一起难受,合上书本就忍不住长吁短叹。
那宋江错了吗?要是给弟兄们找出路也有错,那这个大哥当的也太憋屈了。问题是,宋江选错了主子。或者说,宋江完全可以自己当主子。只是他自幼受过的教育使他形成了某种信仰,信仰这个东西有时候能够促使一个平凡人变得不再平凡,甚至能够让这个人流芳千古,比如岳爷爷,比如文天祥。可是,信仰也可能变成一种毒药,宋江,无疑中了这个毒,并且很快就无药可救。
方显伏认为,他也该给弟兄们找条出路,这世道总不会永远这样乱,鬼子迟早会滚蛋,鬼子滚蛋了,太平盛世可能就不远了。那个时候,还要落草吗?
方显伏是晋商的后代,娘肚子里就学会了精打细算,看问题往往比其他人更透彻。对于局势的分析,他可能不输于任何人,他这种能力恐怕连他的师爷都会望尘莫及、自叹不如。方显伏此时正在算计,莫名其妙的算计,连他自己都不知他为何要算计。
他算计着他和弟兄们的出路。
后来,方显伏收起他的一对快慢机,利索地站起身朝聚义厅走去,他要召集他的弟兄们开会。他已然做出了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要跟弟兄们说说他的想法,看看弟兄们的态度。
“投……投八路?”师爷愣了。
“当家的!你没搞错吧?你不会喝酒喝糊涂了吧?跟着丘八走?以前那么多丘八来招安,你可都没答应!”二当家尤向师永远像个连珠炮,“当家的,我就想知道,咱这日子过得挺红火挺快活的,为啥好端端的要投八路。”
方显伏看着一屋子的弟兄,这些都是他的亲随,多年来跟他落草为寇,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他说:“投八路,不是我心血来潮瞎想出来的。我知道八路队伍上清苦,更知道他们的死规矩特别多,咱要是投了八路,不能砸响窑,不能抽大烟,不能赌博,不能睡女人,甚至不能喝酒,连件像样的衣服人家都不给咱发。可是弟兄们,这世道不可能总是这样乱,鬼子不可能赖在咱中国永远不走。要是有一天太平盛世来了,咱还要落草为寇吗?说到底,我和宋江是一个想法,给自己和弟兄找一条出路,可咱得找准了主子,别像梁山好汉那样,卖身给一个奸佞当道的朝廷。我就觉得,八路军是好样的,打鬼子不含糊,不欺压老百姓,里面当官的和当兵的,就跟咱们弟兄一样,不分彼此,亲如一家。这样的军队,绝不会永远跟着国民党走!有朝一日,他们可能高举义旗反他娘的!他们赢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我不会算卦,我只是这么分析。跟着他们,以后一定有好日子过,打下一片江山,弟兄们也能闹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呀。”
尤向师摆了摆手,说:“当家的,俺尤向师没上过学,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俺就明白一点,老当家的是让丘八给弄死的,就凭这个,俺绝不跟着丘八混食吃!俺佩服八路军,不代表俺喜欢八路军,别忘了,他们也是国军,俺不在乎他们以后能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俺就知道,让俺跟着他们这绝不可能!”
尤向师在这山寨中算是元老级人物,说起来,早在草上飞时代就在寨子里当了小头目,只因不是草上飞的亲随,年龄又小,所以草上飞的大旗倒了之后才成了方显伏的马仔。他没读过书,不是明大局、懂事理的人,他的信仰很简单,歃血为盟后就是兄弟,不能有丝毫背叛,否则就该被两面三刀。他对草上飞忠心耿耿,一直以来和方显伏处的也不错,只是在对兵的看法上,他比方显伏还要偏激。他就认为,老当家草上飞是被丘八弄死的,他身为草上飞的兄弟就不能与仇敌为伍,否则就是不忠。尽管,草上飞在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头目,恐怕草上飞都喊不出他的大名来。
说一千道一万,促使尤向师跟着方显伏落草为寇、杀鬼子汉奸、劫富济贫的原因,仅仅是那种类似于封建帮会的哥们儿义气。从这一点上来看,尤向师的那种所谓信仰根本算不得信仰。能杀鬼子,有酒有肉有娘们儿,对他来讲就足够了,至于什么锦绣前程,什么为国为民,实质上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尤向师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他也不想费心思去想。不过他也不傻,他再怎么愣也明白,他那一席话等于向方显伏公开叫板。在小梁山,向来是方显伏说一不二,绝没有人可以质疑方显伏的命令。方显伏本不是个专制的人,在当上老大的最初一段时间里也喜欢和弟兄们商量着办事。问题是,整个山寨几百人枪就他和师爷识两个字、有几个歪点子,其他喽啰只是跟着他们混食吃。而师爷又是个聪明绝顶之人,从不喧宾夺主。所以,方显伏被惯坏了,变得十分专制。
尤向师的公开叫板,让方显伏感觉不爽了,他冷冷地说:“兄弟一场,我不会难为你,也不会难为弟兄们。我要去投军,愿意跟着我的,站在那面杏黄旗下,不愿意跟着的,就继续留在山上。决定留下的弟兄,别怪我这大哥没提醒过你们,八路军不会永远跟着国军混食吃,日本鬼子也不会永远赖在中国,早晚有一天,太平盛世会来临,到时候,弟兄们再当土匪就不合适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算啦,不多说了。愿意投军的,跟我走!”
尤向师:“当家的!慢着!俺尤向师最讨厌说半截话的人!你说清楚,天下太平了以后,会有哪么一天?”
方显伏盯着院子里那面杏黄旗,说:“不管是国民党坐天下,还是共产党坐天下,绝不会允许有土匪存在,哪怕咱真的是官逼民反。弟兄,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好样的,并非不识时务,只是目前时务还未明了,你看不出来也正常。只是,如果你我都没死在鬼子手里,如果有一天刀兵相见,我不会手软!”
“当家的,你要俺尤向师的脑袋,俺尤向师没二话!毕竟俺是你换过帖子的弟兄俺就得听大哥你的话!可你不能背叛老当家!”
方显伏没看尤向师,同样能感知到他浑身上下冒出来的浓重杀气。老当家草上飞死在丘八手里,现在他方显伏要跟着丘八走,遇上了尤向师,这还真挺不安全的。
方显伏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否则不可能在土匪窝里立足如此之久甚至还当上了大当家。背对着杀气腾腾随时可能拔枪爆掉他脑袋的尤向师,他只是坦然一笑,说:“只要不叛国,我方显伏就问心无愧!死在卫国战场上,也算没白当一回带把儿的爷们儿!叛国,才是真正的背叛,老当家一生忠肝义胆,最敬屈原和岳飞,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应该不会怪我去投军杀鬼子。”
说得好听!说得好听!尤向师的手搭在腰间的快慢机枪把上,如果他想拿走方显伏的命,眨巴眼的工夫就能办到。可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干掉方显伏的打算,老当家待弟兄们不薄,当家的也没亏待过弟兄们,更是他尤向师换过帖子的大哥。他想不通方显伏为何非要投军,他更下不去杀手。
方显伏走向那面杏黄旗,他真的不知道会有几个弟兄跟着他。一直以来,他给弟兄们讲的最多的除了忠肝义胆、抗日救国之外,还有以他为首的老一辈土匪对丘八的恨。这也是一种教育,潜移默化中在弟兄们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如今,他忽然要投军了,真真儿充满了讽刺,他不是最恨兵吗?他不是说他一生与兵不共戴天吗?今天,他却带头主动去当兵。
方显伏站在杏黄旗下,转身面向聚义厅。
没有人跟着他。他无奈苦笑。最后,他一抱拳,对众弟兄说:“从今天起,我方显伏不再是你们的大当家。尤向师二当家英雄虎胆、为人仗义,理应是小梁山大当家的最佳人选。弟兄们,我走以后,希望你们不要忘记了抗日救国,这一辈子既然认定了当土匪,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我请你们永远记住,你们是中国的土匪!”
不等众人说话,师爷率先开口了,他说:“当家的,你这一直在嚷嚷着投八路,可你知道八路长官的意思吗?他收不收你啊?实不相瞒,我张志辉是担心八路不要我,我当了两年多土匪了,很多弟兄落草的时日比我还长!自古兵匪不两立,人家八路长官看得上我们吗?”
张志辉师爷话音未落,一个小头领低声应和了一句:“就是啊,俺就怕八路看不上俺。”
一石激起千层浪,土匪们开始窃窃私语。
方显伏说:“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走得端行得正,他八路军凭啥看不上咱们?咱们也打鬼子!而且一点儿不比他们差!投八路,是为了咱的出路,八路不要咱,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真不要咱了,咱再想别的办法。现在的问题是,谁愿意跟我投八路。”
师爷点点头,说:“哦,就是说,咱给他们脸了,他们不要,那是他们不识抬举,是吧当家的?”
“是个屁!不是!八路是真正打鬼子的队伍,是跟咱们一样的英雄好汉!废话不多说啦,我就问你们一句,想不想跟着我投八路?”
师爷平时和方显伏关系不错,最怕愣头青火药桶尤向师,他怯生生的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尤向师,缩着脖子举起手,说:“那那那我跟当家的走。”
师爷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方显伏身后,躲在方显伏身后了还在怯生生的偷眼看尤向师,他生怕尤向师不高兴了给他一黑枪。他那副猥琐的样子尤向师能看不见吗?尤向师给气乐了,指着师爷喊:“师爷,你瞧你那个熊样!你就那么怕俺?”
师爷揉了揉眼睛,甚至很孩子气的吸吸鼻子,说:“能不怕你吗?当初要不是遇上了你,我何至于落草啊?我本来是想杀敌报国才从学校里跑出来的,看能不能找到中国军队,谁知让你们骗上了山就不让走了,你亲口威胁我,说我要敢不给你们当师爷就把我大卸八块扔到山里喂狼。”
方显伏说:“师爷,别怕,当初可是你亲口跟我们说你想抗日救国才从北平的什么燕京大学里跑出来的,我们也是打鬼子的队伍,当时正缺个管账、出主意的文化人……”
师爷说:“当家的,你别说了,一想起这事我就臊得慌!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抗日救国、击杀日寇,书也念不下去了,这才从学校里跑出来,跟家里连声招呼都没打。我就想找一支抗日的队伍!我跟你们上山之前一直以为你们是游击队呢,谁承想你们是土匪?”
贫嘴的工夫,聚在杏黄旗下的弟兄越来越多。
最后,尤向师带着三十几个誓死不投军的弟兄,和方显伏等人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