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2-10 09:26:05字数 3688
拴柱子醒了,头痛欲裂,他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更记不得刚才大梦了几场。当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烂醉如泥的时候,他麾下又多出了四百多人。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五一反扫荡,八路军冀中军区损失惨重,原本六万多主力部队,安全撤退到晋西北的只有两万多,其中很多团减员三分之二还多,就连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左权将军都殉国了。损失如此之大,想恢复元气绝非易事。拴柱子的三营,还剩下五十多人,就这五十多人还有一多半带着伤。新三团的一营和二营至今没有归建,天知道他们损失了多少弟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三营一下子竟然恢复到了一个营的编制,干部没费什么口舌,四百多拥有丰富山地游击战经验的新兵就主动送上门来。
一个人在短期内经历了太多坏事,他就可能永远不相信这世上还会发生什么好事。拴柱子就是如此。可是现在,他只想说,人生大起大落实在太快,实在太刺激了!
拴柱子手下唯一幸存的连长丁二狗,这种时候却没有营长那么乐观。这个原本老实巴交的东北农民,并非是怀疑一切的神经质患者,不过他在胡子堆里混过,明白这群人的复杂和缺陷。普天之下,有胆量接收土匪武装的,要么是源于天下乌鸦一般黑,要么就是胆大到逆天程度的愣头青。新三团有一部分弟兄原本是土匪,也不是刚被收编进来就彻底获得上级的信任,那也是在鬼子群里生来死去好几次了,确实淘汰了一些投机主义者,揪出了一些坏分子和瘾君子之后,才算是正式成为党的好战士、人民的大救星。
于是乎,丁二狗对拴柱子说:“营长,恕属下直言,咱可不能这么轻易就收编这群愣头青。俺以前是胡子,俺还是了解他们的……”
“等会儿!”拴柱子打断了丁二狗的话,“在山谷里被他们拦住去路的时候,你狗日的不是说咱东北的胡子和晋西北的土匪不一样吗?现在咋又说你了解他们了?”
丁二狗解释说:“营长,你自来就是兵,所谓隔行如隔山。俺是胡子出身,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虽说东北的胡子和晋西北的土匪在某些方面有种种不同,可本质上说都他妈是匪,咋着也有一定共性。俺就知道,这帮人里,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好兵。当年新三团组建,一营、二营和咱们都编进了一些以前干过土匪的人,不是在战斗当中发现了一些问题吗?有些人呀,就是投机主义者,平时口号喊得震天响,鬼子枪一响就草鸡了。所以,咱不能不好好斟酌一番再做定夺。”
拴柱子直勾勾盯着丁二狗老半天,说:“行啊二狗,咬文嚼字的工夫不赖嘛!你说的倒有些道理,俺还记得当初一营长钱大脑袋亲手枪毙了三个家伙,那三个家伙真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败类!身为八路军战士,居然糟蹋了老乡家的闺女!妈了个巴子!丢八路军的人!钱大脑袋给他们一人喂了一粒花生豆!妈的,得亏干出这鸟事的不是咱三营的弟兄!”
丁二狗点点头,说:“就是,咱三营一世英名,决不能出老鼠屎坏了咱三营这一锅好汤!俺的意思是,咱跟土匪办事,就得按照土匪的规矩来,正所谓对症下药,俺们当年上山落草,都得先立投名状……”
“啥玩意?”良民出身的拴柱子可不知啥叫投名状,他也没看过《水浒》,虽然听说书艺人讲过绿林好汉的故事,毕竟当时还小,哪能注意那么多细节?
丁二狗解释道:“就是类似于一种契约吧?你上山落草,就是干上了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勾当,退无可退,只能一路向前冲,更不能背叛山头。可是毕竟人心隔肚皮,老大哪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跟着他混食吃?咋办?下山杀个人,甭管杀的是谁,只要杀了人,你老哥就成了杀人犯,被官府逮到那就是吃枪子儿的苦逼命!这下子你就没退路啦,只能一心跟着老大,有朝一日你就算想金盆洗手,可你手上有人命,自己想想,恐怕也不咋能做回良民啦。说到底,就好比咱队伍上宣誓一样,必须忠于老大。”
拴柱子瞪大了眼睛,说:“操!那这么说,你丁二狗手里也有人命啦?要不你咋上山当的胡子?”
丁二狗摆摆手,说:“营长你手上就没人命吗?俺老丁虽说目不识丁愣能把一看成扁担,可俺总还讲着良心!当年俺落草那是被狗日的小鬼子逼的!俺就算立投名状,也是冲着鬼子汉奸下手!俺本就是穷苦老百姓,俺能冲穷苦老百姓下手?”
拴柱子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好啦,俺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说,咱不能马上带着这帮人去找老洪大哥归建,是吧?咱得先,整顿!”
丁二狗点点头,说:“嗯哪!就是这意思!不过,光整顿也不行,一营也整顿过,可还是出了那三个混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帮人拉出去练练,看看他们跟鬼子汉奸碰面的时候是个啥表现,练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可靠了,放心了,咱再带他们回老洪大哥那儿报到。”
拴柱子和丁二狗商量着怎么练这帮土匪新兵的时候,尤向师带着三十几个弟兄下山了。以后不会再有“小梁山”了,他也回不到“聚义厅”。不过,鬼子还是要打。尤向师走到山脚下,最后回望这座山头,忽然,众人不约而同感到很不舍。山上还有那么多曾经一起生死与共的弟兄,说分开走就分开走了?一个小喽啰问尤向师:“二当家,咱真走?”
尤向师的目光也充满了不舍和怀念,可很快他就硬起了心肠,咬牙切齿地说:“妈了个巴子!打死老子,老子也不投军!师爷不是个好玩意!俺早咋就没看出这娃不是个好玩意?学生娃,憋了一肚子坏水咱老粗也看不出来!肯定就是这厮撺掇的大当家!这娃早说过要投军,俺吓唬了他,他憋着,俺以为他老实了,谁承想他能暗中撺掇大当家?老当家是咋走的?看多了《水浒》,又被学生娃煽乎,明知道被招安是个死,竟然还是学了蠢蛋宋公明!”
三十几个土匪转身走了,再没看小梁山一眼,留给山上弟兄的,是孤独的背影。
拴柱子和丁二狗集合起三营的人马站在聚义厅门口,方显伏带着师爷等人簇拥着杏黄旗面向八路军官兵站成一个不甚整齐的方阵。拴柱子清清嗓子,高声道:“小梁山的弟兄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八路军啦!”
丁二狗和三营战士带头鼓起掌来,土匪方阵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说到底,土匪们还糊涂着呢,这么快就被八路给收编了?当家的一直在宣扬丘八的可恶,现在竟然主动投了军,转变太快,实在反应不过来!
拴柱子也没指望土匪们能多热情,如今这情况与以往不同。以往招新兵都是什么情况?解救出鬼子矿场的苦大力后,苦大力们感念他拴柱子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加上自己实在是无家可归或者有家难归,所以才跟拴柱子干了八路;冀中地区招兵,那是八路军和人民政府的政策好,农民得了好多实惠,为了保卫胜利果实才主动参军。这一次,方显伏主动提出投八路,他手下的弟兄很大一部分绝非感念救命之恩或者保卫什么胜利果实。说到底,他们无非想在乱世当中混口饭。当土匪是混口饭,当丘八同样是混口饭,你跟他们谈人生谈信仰谈理想,在他们眼里纯属扯鸡巴蛋。如此这般,当你宣布你已经将他们收编进光荣的人民军队中时,你还指望他们能够多么激动多么兴奋吗?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拴柱子、丁二狗和三营弟兄有这个心理准备,方显伏也理解小梁山弟兄的心思。所以,都没啥可尴尬的。拴柱子再次清清嗓子,说:“以后,咱们都是战友同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俺呢,姓李名冬生,东北人,爹妈给俺的小名拴柱子。以后呢,俺是你们营长,你们是俺的弟兄。俗话说得好,进了八路军的门,就是八路军的人,死了就是八路军的鬼。八路军是一支啥样的队伍呢?八路军,是人民的队伍!杀鬼子,保国家,为人民服务。没有枪,没有炮,让敌人给俺们造,是吧?弟兄们,现在有一些具体事宜需要落实。俺和丁连长商量了一下,先把编制给你们,咱们是一个营,就要有一个营的样子嘛!俺们按照你们以前的作战习惯,不打乱你们原有的小组编制,啊?丁连长你说啥?”
丁二狗小声提醒拴柱子:“营长,土匪们干仗没编制,按照习惯组队干活。”
拴柱子点点头,说:“啊,对,是这样,俺和丁连长按照你们原有的作战习惯对你们进行合理编组,谁平时和谁一起干活顺手,俺们就把谁和谁编在一个班里。谁们和谁们在一起协同作战时配合默契,俺们就把谁们和谁们编成一个排。班排长,由你们自己选择。俺手下还有五十多个老兵,跟鬼子打过正规战,千锤百炼、九死一生、经验丰富!俺把这些老兵分散编入你们各自的班排里,还有一部分,作为政治主官分配到连级作战单位里,连级单位的军事主官,还由你们自己选。从今天开始,方显伏同志,你先当我的教导员。丁二狗同志呢,你当副营长,张志辉同志,你当副教导员。在没有到团里归建报到之前,先这么安排。眼下呢,咱啥都不缺,就缺军装被褥,咱编制有了,枪炮有了,可没有军装就不像正规军。所以!”拴柱子忽然严肃起来,“有作战任务!屏东县碾子营附近,有日伪军的一个被服仓库,那里储备着大量的春秋装、冬装、军用被褥等物资,眼下离入冬还早,虽说不着急过年,可俺还是决定,咱提前备一些年货。教导员同志,你有啥意见?”
方显伏老半天才明白拴柱子在跟他说话,他说:“哦,我没啥意见,就这么办!咱是得搞些军装被褥,毕竟不是土匪了嘛,就弟兄们这身打扮,说咱是八路军也没人信呀。”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拴柱子临时收编了四百多土匪,给了他们编制,任命了各级军事主官和政治主官,在连级单位建立了临时党支部。随后,临时编组壮大起来的三营降下了山寨里的杏黄旗,升起了已变成布条的青天白日旗,大家一起面向军旗宣誓。
再然后,众好汉吃饱喝足,拔营启程,奔袭碾子营皇协军被服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