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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作者:塞北雪 当前章节: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更新时间 2012-03-07 22:32:00字数 4633

拴柱子被抬到军医院,医生马上拆开绷带处理伤口。绷带刚拆开,医生也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句话:“这伤口我无法处理!”

这样的伤口,确实不是他这个仅在医学院念过半年的二把刀能处理得了的。本来,拴柱子肚子上的伤口只是三八枪造成的贯通伤,又没伤到内脏。关键是这样,如果在刚刚受到贯通伤时就做出及时的处理,躺个把月让肉重新长上就没事了。拴柱子的情况是,之前的处理手法很不专业,卫生标准十分不合格的纱布盖住伤口,造成伤口感染;接下来拴柱子一直抱着机关枪扫射,原本规则的伤口在不断震动撕扯中变得不再规则。并且,子弹虽然未伤及内脏,但没有及时接受治疗,伤员又曾做出很多剧烈运动,很可能已造成内脏器官粘连。最要命的是,大量鲜血经由伤口流出,仅看拴柱子的脸色就知道,他体内的血不多了。

拴柱子能不能保住命,医生不敢打包票。

“你算个屁的医生?老子警告你!你他妈要是让我兄弟死在你们医院里!我就把你剁吧剁吧丢山里喂狼!”方显伏在医院里吼开了。

钱大脑袋也在帮腔:“你赶紧给我弟弟治好了!你要治不好,老子认人,老子的枪不认人!”

年轻的医生吓的脸色惨白,可他真的没办法。眼下他唯一能为拴柱子做的事情,是将拴柱子大腿上的刀伤好好处理一下。至于腹部的贯通伤,目前看来只有后方的大医院有能力将其治愈,听说那里有来自日军士兵反战同盟的真正的医生,啥样的伤都能给治好。

洪江河还比较冷静,他把住年轻医生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要急,你跟我说,他还有没有救?该怎么救?你好好想想!我老洪拜托你啦,别让我兄弟就这么走!”

医生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怯生生的看了看方显伏和钱大脑袋,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足够的血浆输给他,他流了太多血。”

“我有血!要多少有多少!”方显伏赶紧掳起衣袖。

钱大脑袋不甘示弱:“我也有!血我有的是!”

洪江河说:“我们的弟兄,囫囵个儿的还有不少,啥血型都有,医生,他是什么血型?”

医生说:“他的血型是很少见的那种,RH阴性AB型,这种血型的人太少啦,不是一般的少。”

这样的血型,连见多识广的洪江河也没听过,他只知道人的血型有ABO和AB型,RH阴性AB型他头次听说。其实不光是他,就连年轻的医学院肄业生,也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这种血型,拥有这种血型的人他头次见,此时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性命难保。

“赶紧召集弟兄!验血!看看谁是那个什么RH阴性AB型!方显伏你还愣着干啥?”洪江河吼开了。

医生赶紧制止了众人,说:“这样的血型,咱们认识的人里没有!之前咱们搜集血浆时,我已经挨个看过大家的血型了。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伤员送往后方的大医院,那里有日本来的医生,医院血浆也很齐全。”

方显伏傻眼了,送后方?这不扯淡么?路途如此遥远,还要经过国军的控制区。就算他们个个是神行太保,就算挡在他们和后方之间的国军大发善心不念旧恨放他们通过,真到了后方,恐怕拴柱子也早已流干了血。

洪江河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方显伏:“刚打的屏东县,那里有没有日本人的大卡车?你们没给弄坏了吧?”

方显伏回答:“没弄坏是没弄坏,问题是咱没人会摆弄那玩意啊!”

已包扎好胳膊上的刀伤、此时正在邻床休息的张志辉这时插嘴道:“报告团长,报告大队长,我念书的时候,我有个好朋友的爸爸是给市长开小汽车的。我有一次去他家蹭饭,就是他爸爸开车接的我们,我坐在后面看他爸爸开车……”

方显伏打断他的话:“你狗日的开什么玩笑?你看过是你看过,你会开才行啊!”

张志辉很孩子气地揉揉鼻子,说:“他爸爸说,开车讲求的是什么油离配合,还得挂挡。”

洪江河说:“废话少说!现在就去找大卡车,师爷你抓紧一切时间研究研究车咋开!去后方,走路的话一星期,骑马也得三四天,开车就快了,事不宜迟!拴柱子这狗日的命硬,打了这么多年仗愣是一根汗毛也没断!老子就不信他撑不过这道坎!咱们弟兄多帮帮忙,他就挺过来啦!”

方显伏、钱大脑袋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张志辉就走,丝毫不顾及张志辉也是伤员。

张志辉进了日本大卡车的驾驶室,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咋也瞅不出这跟当年的小汽车有啥共通的地方。那个档杆头黑乎乎的,也不知挡位怎么上。最要命的是,总共三个踏板,到底都管啥的,他分不清楚。当年坐在小汽车后座看那位叔叔开车,看的再清楚也看不见司机的脚都在什么时候踩哪个踏板。

张志辉发现,他无意中多的那一句嘴,造就了自己这辈子的一大难题。想来他张志辉在有生之年中,多过无数次的嘴,大多数情况下非但不会给他惹来麻烦,还会让一帮老粗兄弟对他刮目相看。可是这次,张志辉遇到坎了。

方显伏在边上一个劲儿的催促:“到底研究明白没呀?你倒是赶紧的呀!柱子他撑不了多长时间你知道不?”

张志辉终于烦了:“大当家的,我他妈又不是司机,我不得好好研究明白了再说吗?我冒冒失失把这玩意鼓捣走了,柱子也在车上,翻沟里去不更鸡巴麻烦?你老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你到底是想帮忙还是想捣乱?”

一向只知唯唯诺诺、听喝指挥的张师爷,这次非但不给方显伏面子,还狠呲了一顿他,方显伏眼睛一瞪:“我操……”不过他也明白张志辉说的没错,张志辉毕竟不是真正的司机,他这样催促张志辉,能起到啥作用?他着急,张志辉难道不着急?他们这帮人,都是比亲兄弟还亲的战友。

战斗中被敌人的冷枪手打掉了左手两根手指的丁二狗这时凑过来说:“教导员醒了,有话要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人顿感不妙。

方显伏和张志辉脑子“嗡”的一声!有点儿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陷入深度昏迷、生存希望十分渺茫的人忽然醒来,这叫回光返照,完事就真完事了;而有话要说,那就是想跟最亲近的人最后再交待一些事情,官话叫“遗言”。方显伏和张志辉急了,赶紧往医院赶,跑到一半方显伏忽然对张志辉说:“你再去研究咋开车!”

张志辉说:“还研究啥呀?得听听教导员要交待啥呀?”

方显伏给了张志辉一脚,骂道:“瞎鸡巴咧咧啥啊?乌鸦嘴!没准儿是想问问咱们部队的情况,党委近期的工作要点,柱子福大命大,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了连根毛都没掉,这次不过是一个贯通伤,失了点儿血……”

丁二狗插嘴道:“师爷你就再去研究研究,俺们去也是为了让教导员集中注意力挺下去,咱咋着也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呀!那么多小鬼子都被咱弄死了,胜利不远了,俺还想跟教导员打回东北去!决不能让教导员走啊!他就算想走,俺们也要死拦着不放!俺就不信,教导员能忍心抛下咱们先走!”

张志辉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心,扭头往大卡车那边跑,边跑边喊:“拜托弟兄们啦!我马上就把车研究明白!你们一定要留住教导员!”

拴柱子睁着眼睛,洪江河握住拴柱子的手,基本是声泪俱下,如此的没形象,拴柱子勉强地笑着,声音小到必须得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巴才能听清他说啥:“老洪大哥,俺第一次看你哭……”

洪江河抹净眼泪,说:“老子是让沙子迷了眼睛。”

拴柱子摇摇头,说:“老洪大哥,俺对不起你,俺不该私自动用部队攻城,死了那么多弟兄……刚才俺看见那些弟兄啦,他们可能想俺了……还有俺爹妈、姐妹、果儿、乡亲……”

洪江河打断了拴柱子的话:“放屁!你现在就想回家啦?你问问你老子我同意吗?你他妈私自动用部队攻城,这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你他妈赶紧给老子好起来!老子好拿鞭子狠抽你屁股蛋子三百下!你他妈就是一个大混蛋!让老子很生气!你现在想跑?你以为你跑了,老子就不生气了?老子得更生气!老子答应过你,一定带你打回东北!你想回家,老子带你回家!你不准自己先回去!”

拴柱子无力地笑笑,说:“老洪大哥,俺感觉不到疼了……俺听说,一旦觉不出疼了,就……”

方显伏和丁二狗冲进病房,方显伏丝毫不管这里是重病患专区,大着嗓门吼道:“拴柱子!你给我听好!直属三大队不能没有你!我方显伏不能没有你!没有你给我出主意、做工作,我他妈犯浑了咋整?啊?”

丁二狗也哭道:“教导员!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带着俺回家?俺是路盲啊,不认识路!俺走丢了咋整?”

洪江河怒道:“嚎什么嚎?妈了个巴子!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方显伏和丁二狗抹净眼泪,蹲在拴柱子床前,拴柱子看着自己的弟兄,他想,他好像真的没那么容易拍屁股走人。是的,他很舍不得他的弟兄。一个全家死绝、自己苟活至今的人,是不会惧怕死亡的,甚至可以说,这种人对死亡有着深度的向往。可是,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值得留恋的人和物了吗?拴柱子意识到,他舍不得老洪大哥,舍不得新三团和直属三大队。他的亲人死光了,家也没了,他的弟兄就是他的亲人,他的新三团和直属三大队就是他的家。感觉不到疼了又能怎样?无论如何,要挺过这道坎,有朝一日,他一定和他的弟兄打回东北!

拴柱子吐字清晰了不少:“放心吧,俺不走!小鬼子俺都不怕,怕个逑的牛头马面?他们想把我绑到阎王殿,做梦!”

拴柱子的话让病房里的人为之一振,洪江河说:“好!老子就说,老子的兵没有一个是孬种!咱连鬼子都不怕,怕牛头马面?柱子!好样的!”

话音未落,众人忽然听见军医院外面响起隆隆的马达声,随着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一个堪称完美的急刹车。无师自通的张志辉跳下军卡,对冲出来的直属三大队的人喊:“赶紧把教导员和所有需要送往后方医院的弟兄抬出来!这辆车被我摆弄明白啦!可以马上出发!”

众人一通忙活,往拴柱子身上盖了好几层棉被,将他放在担架上快速送上军卡。医学院肄业生火急火燎的收拾完行李,就被三郎用拖的方式带上了军卡。经过仔细筛选,唯有送往后方医院才能保住性命的重伤患也被抬上军卡。

张志辉发动汽车,方显伏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洪江河在车下喊:“兔崽子们!直属三大队的事情你们先别操心!我只要求你们,再回来的时候,这些受伤的弟兄全得活蹦乱跳才行!老子军务在身不能跟你们走,照顾好老子的弟兄!”

张志辉摇下车窗说:“团长您放心吧!我们一定把弟兄们伺候得白白胖胖的再回来!”

洪江河冲他们挥挥手,说:“路上一定注意安全!我让我的警卫员跟着你们,这小子是个使机枪的行家,你们可能会路过国民党的根据地,如果遇到阻拦,别顾忌什么统一战线!给老子狠劲儿的突突!”

拎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洪江河警卫员一声不吭地爬上军卡,众人见识过这小子的功夫,可左右开弓的打机枪,只要他开火五百米之内弹无虚发,八百米内试射两发后也能打出高水平。有这么一个高手加盟,把握更大。

就要出发的时候,王宝德也来了。屏东县攻坚战结束后,他一直忙于收拢部队、统计伤亡和战果,终于闲下来时听说拴柱子受伤了,便第一时间带着他的营付(国军部队中一种官职,营部付员,不是副营长)赶过来,正遇上送拴柱子和其他重伤患的人即将出发。王宝德见状,略一思考便明白了自己该干嘛。

他虽然很久不回晋西北了,但知道晋西北国共日三方错综复杂的布局,如果想把伤员送往后方,一定会路过国军的根据地,要是他们不阻拦还好,万一阻拦了,耽误了时间,伤员们很可能活不成。王宝德是国军,却无比佩服这群敢和鬼子拼命到底的汉子!王宝德真希望在中国这样的军人能多一些,这样的话这场战争会好打得多。所以,王宝德说:“洪团长,我让我的营付跟着你们,通过国军的根据地时能起些作用。”不等洪江河说话,王宝德转而对跟着他的国军上尉说:“李民,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不离的跟着八路友军!如果遇上国军阻拦这辆车,你负责交涉!”

营部付员李民立正敬礼道:“营座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洪江河握住王宝德的手,说:“王营座,我代我那些弟兄谢谢你啦!”

王宝德说:“洪团长,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打鬼子的弟兄!”

洪江河又对李民说:“谢谢你啦兄弟,辛苦了!”

李民说:“洪团长放心!我一定尽力协助贵军弟兄把伤员送到贵军的后方医院。”

张志辉强挺着伤痛挂上挡,军卡猛地向前一窜,与时间的赛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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