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3-19 18:59:18字数 6120
柳河县城,同许多敌后沦陷城市一样,城内的百姓倍受日伪势力的压榨。由于日军兵力不足,在县城周边的广大农村,国共两方的抵抗势力得以壮大。驻扎在城市的日军部队频频出动,对抵抗势力发动扫荡,并组建起规模庞大的伪军部队协助他们作战。始料不及的是,由原国民党部队、土匪流氓、无业游民组成的伪军势力,对中国的敌后游击武装没什么作用,但欺压起善良百姓来则十分在行。
某种程度上说,汉奸比鬼子更可恶,鬼子或许曾经设想过与占领区百姓和谐共处,为此还特意组织过几次类似于后来“军民联欢”的活动。鬼子兵找来摄影师为活动拍照,包括士兵帮老百姓挑水、扫地,照顾老弱病残,给天真无邪的孩童发糖、与之合影。鬼子兵问孩子:“听说过匪军吗?见过匪军吗?匪军好吗?”孩子木然地摇头,鬼子兵“和蔼”的笑笑,将奶糖塞给孩童,还煞有介事的轻抚孩童的脑门。摄影师抓拍极其成功,将一幕幕“皇军关爱支那百姓、军民共建皇道乐土”的“感人”场面永远记录下来。
可惜,伪军的存在,让日伪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无论如何得不到提升。日军很头疼,也曾设想过解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敌作战不力又败坏皇军形象的伪军部队。后来事情不了了之,日军的兵实在不够用了,真的解散了狗腿子武装,恐怕连出城发动扫荡作战的能力都没有了。遍地开花的中国敌后游击武装,人数众多,又精通游击作战,惯于进行大兵团主力决战的日军并不适应这种战争形态。如果不依靠地头蛇,战争将举步维艰。
民国33年年初某天,年关刚过,兵荒马乱的时代,过年的气氛并不热烈,人人皆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包括在城门口站岗的日伪军士兵。
趁着查哨的鬼子军官没来,能偷懒就偷懒。连鬼子哨兵也不是很上心,提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枪流于形式地捅捅过往行人的包裹、货物。
“过……过……过……”伪军士兵放行了一个又一个无精打采的平民。
“站住!”一声暴喝传来,伪军士兵一激灵,班头因为吸大烟、玩女人,好久都没暴出过这么响亮的口令声了。伪军士兵循声望去,见伪军班头拿枪对着一个推独轮车的面色黝黑的青年。
“不是本地人吧?以前没见过!哪儿来的?”伪军班头高声喝问,两个带班的日本兵闻声也端着枪凑了上去。
李民露出一脸憨憨的笑容,用山东话回道:“回老总、太君,俺确实不是本地人,俺是山东来的,俺叫李老坝,家里闹灾荒,俺一路推着小车逃荒,顺带着卖些家乡的土特产混口饭吃。”
伪军班头横眉怒目,怪吼道:“你奶奶的!占老子便宜?李老爸?你爹咋给你起的名?你咋不叫李老儿呢?还有,你山东的?那些土特产从山东拿到山西咋还没烂光呢?”
李民仍是一副憨憨的笑,说:“老总咋知道俺在俺家排行老二腻?天气凉嘛,把人的下巴冻掉了,可也能让货物保鲜呀。”
伪军班头骂了一句“操”,看样子要动手打人了,他还没见过敢这么跟他贫嘴的老百姓。日本兵赶紧上前拦住伪军班头,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李民说:“你,不要怕。皇军,是为了防止匪军对百姓的骚扰,并不针对良民。你,良民证?可有?拿来!”
李民回答:“太君,俺是山东来的难民,就因为山东那边匪军大大的!俺没法子种地啦,这才逃荒出来。良民证俺没有,俺有山货,太君尝尝吧!”
李民说着,从独轮车里拿出好多大红枣塞给日本兵。日本兵连忙说:“不能要,不能要。”
李民不由分说,往日本兵口袋里塞了好多大红枣。日本兵嘴上说着不要,脸上已经有笑容了。最后日本兵说:“良民证,补办,必须!”
李民点头说:“是是是,听太君的话,补办良民证。可是俺去哪里补办?”
日本兵回头对伪军班头说:“你地!带这位良民补办良民证,快快地!”
伪军班头倒背起大枪,带李民进了城。
不多时,丁二狗和三郎戴着日本战斗帽,穿着青色皮袄、棉裤,蹬着马靴,一左一右斜挎两把快慢机,枪把上系红色绸带,大步流星走向城门口的哨卡。伪军士兵刚要拦他们,丁二狗先吼道:“赶紧让开!妈了个巴子的!耽误了老子的公事儿,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鬼子哨兵没见过这么横的中国人,当下就想发飙,伪军士兵赶紧低声提醒鬼子兵:“太君,听这位的口音是东北来的,别是隶属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这帮人不好惹。”
鬼子兵眯着眼睛道:“支那人,不过是皇军的狗!你们怎么说的?狗仗人势的干活!拦住他们!检查!”
伪军士兵有些不痛快了,虽然卖身给日本人了,知道自己在老百姓眼里确实就是日本人养的狗,可日本主子这样说,他仍然很不痛快。那又怎样?难道日本主子说的不对吗?伪军士兵没再言语,横过枪拦住丁二狗和三郎,说:“对不起,例行检查!”
丁二狗扬手就给了伪军士兵一巴掌,骂道:“妈了个巴子!你这南瓜脑袋上赶着想挨枪子儿呢?给老子让开!城里混进了八路,当心你晚上被抹了脖子!操!”
鬼子哨兵不能不管了,走过来说:“干嘛打人?打人的不对!我们同为天皇陛下效劳……”
丁二狗不耐烦地打断了鬼子哨兵的话,说:“俺们进城执行紧急任务,耽搁不起,太君行个方便?”说着,从衣兜里拿出蓝皮证件在鬼子哨兵眼前一晃,随手又塞回了衣兜,鬼子哨兵相接过去细看的机会都没有。
三郎接茬道:“我们是华北派遣军特务机关的人,奉命进入柳河县城搜索可疑分子,有情报说,他们化装成普通百姓,妄图在近期对柳河县发动突然袭击。你们要提高警惕,不要疏忽!否则……”三郎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丁二狗以命令的口吻说:“让我们过去!”
鬼子哨兵冲伪军点点头,日伪军让开一条路,丁二狗和三郎大踏步进入了柳河县城。
远处,举着望远镜的方显伏说:“混进去了!真是兵行险招!拿着李民的军官证冒充特务,妈的!丁二狗这个愣头青!”
张志辉接过方显伏手里的望远镜看了看,说:“鬼子哨兵拿电话机通话了,貌似在联络他们的上级,一定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
方显伏说:“敌人又不是弱智,能没有防范吗?只是,层层汇报,得耽误多少时间?那时候二狗他们早完成任务了。再说,不还有我们吗?给警卫员发信号!干他们一梭子!”
邢文杰得令,举起涂红了的医用纱布猛挥了两下。更远更隐蔽的地方,警卫员架起捷克式轻机枪对准城门口的日伪哨卡就是一梭子子弹。两千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机枪子弹打到那里的时候早失了准头。可是这一次,二十发机枪子弹全部钉在日伪军哨卡上,拿着话筒的鬼子哨兵亲身中了两发子弹,来不及惨叫,一头栽倒。
“八……八路!”伪军士兵惊呼道。
机枪声大作,城墙上的日伪机枪阵地对着城下所有可疑目标射击。只是,中国人既然发动偷袭,又怎能没有防备?机枪声中,城外的四人早凭借地形的掩护撤退了。
听到枪声,城内乱成了一锅粥,带李民补办良民证的伪军班头抄枪在手,警惕的注视着街道上往来奔跑、惊慌失措的百姓。李民摆好独轮车,腾出一只手拍拍伪军班头的肩膀,憨憨地笑着说:“老总,别慌,没啥好怕的。”
伪军班头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喝道:“妈的!你一个活老百姓你知道个甚!听说过八路匪军没?”
李民回答:“听过啊,俺大伯跟俺讲过,那帮家伙全都是青面獠牙、刀枪不入的吸血怪兽,说太君们光被他们生吞活剥的就有好多好多……”
伪军班头跺着脚吼道:“别他妈妖言惑众!老子又不是没见过那帮匪军!连枪都做不到人手一把,大冷的天有的人连件棉袄都没有!还他妈吸人血?”
李民故作茫然地挠挠头,说:“俺大伯跟俺说的呀,俺哪知道是真是假?”
伪军班头教训道:“这么大的人啦,人家说啥信啥?操!”
李民憨笑道:“是是是,老总教训的是,小的记住啦,八路匪军没那么厉害,老总也犯不上害怕啦。”
伪军班头再次点头,因吸大烟、玩女人过度而慢半拍的迟钝神经终于在他点头之后促使他仔细思考,于是伪军班头恼羞成怒,骂道:“操你姥姥!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害怕啦?”
李民一如既往的憨笑,伪军班头重新倒背起大枪,说:“跟紧了老子!”
李民推着独轮车跟伪军班头走街串巷,终于停在一座院子外面。院门口两名站岗的身穿黑制服的伪警察问伪军班头:“来干嘛?”
在老百姓面前不可一世的伪军班头难得的规矩了一把,一个不甚标准的立正加一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道:“报告长官!这是刚从山东逃荒来的难民,太君让他补办一个良民证!”
伪警察点点头,说:“你带他进去吧!”
拐角处,三郎缩回脑袋对丁二狗说:“看清了,那是县城伪警察局,李营付跟着那个汉奸兵进去了。”
丁二狗说:“等他们出来,李营付看清了里面的布局,找机会插了这帮犊子玩意!”
两人闪身进入了街边一个茶摊,要了一壶清茶一口一口的品。局子里面,伪军班头和几个伪警察再次仔细的询问了一番李民。李民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释,说他是山东人氏,老家离西门庆故居很近,叫李老坝,李是李自成的李,老是老子的老,坝是大坝的坝,可不是爸爸的爸。李老坝之所以叫李老坝,是因为当年李老坝的娘在家乡的旧河坝上生的李老坝。李老坝在家排行老二,家里经营了几亩枣树林,好年景能混上一口饱饭。谁承想近来家乡闹匪军,打仗打得昏天黑地的,没时间经营枣树林了,爹妈被皇军飞机炸死了,童养媳让皇军糟蹋了,兄嫂被匪军当汉奸毙了,侄子侄女饿死了,剩下李老坝光棍一条逃荒到了山西……
李民可不是完全说谎,仗打了这么多年,那样的悲剧他见过太多,小鬼子和某些所谓的抗日救国军,确实干了许多猪狗不如的坏事。说着说着,李民甚至带了哭腔。
连伪警察也绷不住了,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他妈的,一年到头的打仗,老百姓遭殃啊。”
另一个伪警察赶紧干咳一声提醒同僚注意措辞,又转而对李民说:“那个啥,李老坝,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谁都知道皇军来中国是帮咱们建立王道乐土,你说的甚么皇军飞机炸死了你爹妈、皇军糟蹋了你童养媳,这可不对!你看清楚了吗?别是匪军装成了皇军造孽吧?”
李民换上一副憨憨的表情,说:“长官,俺就是个小老百姓,太君们和老总们说啥是啥,俺全听。”
伪警察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去弄良民证了。伪军班头对李民说:“看你小子还算个老实人,老子多跟你说几句,以后在柳河县混饭吃可以,别他妈张嘴说你那些糗事!什么匪军都是青面獠牙、刀枪不入,什么皇军杀了你爹娘糟蹋了你媳妇,我可告诉你,杀你爹娘糟蹋你媳妇的肯定是匪军!皇军能干那种事吗?皇军给咱们带来的是富强,帮着咱们建立的是皇道乐土!记住啦?”
李民的头点的跟捣蒜似的,一个劲儿地说:“记住啦,记住啦,谢谢老总指点迷津!”
怀揣补办好的良民证,李民走出伪警察局,在街口告别伪军班头后,迎面过来两个“剿共队”的人。李民一笑,对丁二狗和三郎说:“真混进来了?军官证肯定好使,都说了,你们当家的还不信。”
丁二狗说:“少说没用的,都他妈吓死你老子啦!要是敌人死较真,翻开证件一看你那一寸免冠照片上的死人脸,我俩就完鸡巴蛋了!咋样?里头的情况摸清了?”
李民点点头,带着两人拐进背风的巷道里,说:“局子里都是伪警察,大部分是狗汉奸,少部分是鬼子警察。说是警察局,其实就是个大一点儿的四合院,连一栋楼都没有,一间一间的办公室特寒酸。狗汉奸做贼心虚,不敢把工作地点大大方方的摆在明面上。傍晚动手,把握比较大,那时候都等着下班了,警惕性一定不高。”
丁二狗和三郎点点头,李民又问:“我的枪给带进来没?”
三郎的脏手往自己裤裆里一掏,李民一阵恶心,不问也知道,三郎这家伙把李民的快慢机藏在了自己裤裆里,而三郎又很讨厌洗澡。所以……
李民摆摆手,商量道:“三郎,我的枪就留给你作纪念吧!把你另一把快慢机给我使,好不好?”
丁二狗忍住笑,扭头看一边。三郎犹豫了一下,似乎想不明白李民为啥这样说,不过三郎自以为自己是个好说话的人,便摘下腰间的快慢机递给李民,说:“这把枪跟了我两年多了,二手还是三手的不知道,从死人身上摘的,弹道往右偏的厉害,怎么校正也转不过来,你用的时候悠着点儿。”
李民嘴上应着,心里说只要不用从你裤裆里掏出来的快慢机,这把快慢机就是炸膛了也无所谓呀。
与此同时,城外隐蔽点,方显伏、张志辉、邢文杰和警卫员啃地瓜啃的正香。刚刚侦察返回,撤退路线都选好了。丁二狗三人执行任务期间,四人会以相同的方式在城外对城门口的敌守军发动袭击,吸引、分散敌军的注意力。丁二狗他们完成任务后择机出城,在约定的集合点碰头,然后迅速进入新三团独五连根据地。一切准备就绪,啃地瓜啃饱了以后好干活。
城里的丁二狗、三郎和李民也在吸溜凉粉,还没立春,天黑的比较早,再有半个小时伪警局就下班了。吃饱了凉粉,三人结账后分开行动,李民躲在暗处负责外围警戒并在战斗中搞定伪警局门岗。丁二狗和三郎想办法进入伪警局内部进行中心开花。此时天已经黑透,通往伪警局的那条巷道非常暗,只有门口岗哨那里有灯光。
站岗的伪警察见两个“剿共队”快步走来,举手示意他们停下。伪警察问:“干什么的?”
丁二狗故伎重演,拿出李民的军官证往伪警察眼前一晃,说:“华北派遣军特务机关的,找你们局长有事!”
伪警察可不傻,伸手道:“证件让我瞧瞧。”
丁二狗一看要穿帮,拿出第二套方案,说:“给你看证件没问题,先通报局长,我们真的有急事。”
伪警察让另一个岗哨去通知局长,他死较真地伸手说:“证件让我瞧瞧。”
眼看着另一个岗哨快步走进伪警局院子,丁二狗笑笑,把证件递到伪警察的手里。伪警察眯眼翻开证件,刚看清一寸免冠照片上那个死人脸的军官,还没来得及反应,肚子一凉,随后便是无法忍受的疼痛。他本能地想喊叫,最却被一张大手死死捂住。他瞪大眼睛看着捂住他嘴巴的头戴日军战斗帽的大汉,心里想:“一定遇上了八路……”
李民快步跑来,手里抄着快慢机,低声说:“提前动手了?哨兵不归我解决了?好!干吧!局长办公室在里面!”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腆着大肚子的伪警察在岗哨的带领下朝大门口走来。借助昏暗的灯光,看到一名岗哨软塌塌倒在地上,肥胖的伪警察局长立刻知道了是咋回事,胖手摸向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嘴上大喊道:“匪军来啦!”
五把快慢机同时开火,伪警察局长与从办公室里现身的伪警察们纷纷中弹倒地。丁二狗等三人出其不意,一路痛杀,本已准备下班回家的伪警察们基本人枪分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连日本警察也未能幸免,虽然他们的警惕性很高,战斗素养不错,可架不住丁二狗他们是突然袭击。几分钟之内,伪警局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被屠了个干净。
丁二狗、三郎和李民换上弹匣,听到城里哨声响成一片。丁二狗说:“撤!”
三人刚闪出院子,就看见外面街道上跑来三个鬼子和七八个伪军,狗日的来的还挺快!来不及废话,三人立刻开火,五把快慢机眨眼的工夫打出去一百发子弹,在窄小的巷道内,这样的火力密集度对于装备旋转后拉式步枪的日伪军来说,是不言而喻的灾难。
三人踩着敌人还未发硬的尸体快步冲出了巷道。
听到城里的枪声和哨声,方显伏对警卫员说:“早些时候弟兄们见识了你的机枪射术,再表演一次吧!”
警卫员得令,又一次开始表演远距离机枪“狙击”战术。最先遭殃的是明哨和探照灯,与城墙上的枪声比起来,警卫员的火力实在不值一提,却枪枪咬肉。很快的,明哨全部倒地,探照灯灭了一大半。这样的水准,让柳河县日伪军意识到,袭击他们的很可能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中国军队,并且高手云集!
有时候,想在敌人重兵驻扎的地方搞些破坏,不一定需要多少人枪,敌人数量多也并非是坏事。只要队伍精干,够有胆量,在鬼子群里闹腾一番不是没有可能。
丁二狗、三郎和李民速度足够快,毫不费力的干掉了一座城门附近的伪军哨兵,飞也似的出了城。借助夜色掩护,他们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十余名伪警察死亡,包括五名日本籍警察;日伪军伤亡五十余人,其中有三十几人竟源于己方火力的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