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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作者:塞北雪 当前章节:6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更新时间 2012-03-26 20:48:47字数 5937

新三团原本有三个营,标准的团级部队编制。后来分兵,部队分散在晋西北山区、冀中平原等地,兵越来越多,部队一再扩编。现在,依照番号向下编排,已经到第九营了,不过从七营到九营,基本是空架子,跟其他满编或超编的营完全不一样。

洪江河的部队早就超出了团级单位的规模,说这是一个师也不为过。只是在八路军部队建制表上,新三团还是新三团,上头下拨的物资依然是一个团的定量,剩下的兵怎么办?因为在上头那里没有编制,只能自谋生路了。怎样谋生路?鬼子汉奸整天吃香喝辣,什么好东西都有,抢过来就是!

新三团原直属三大队,本是洪江河手里的王牌部队,要不然也不会在番号里有“直属”二字。打下了屏东县城,让周边几十平方公里范围内的日伪军统统消失,取得了极大的战果。付出的代价就是,直属三大队的老底子蚀光了。上头改编、整编部队,原直属三大队剩下的不多的官兵依然是主力部队,却仅有个框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就算重返冀中平原,也要有个主力部队的样子不是,要不然老百姓还以为闹胡子呢。首先一条,身上破破烂烂的军装得换换,好多人的裤子就算没露出腚来也差不太多了。身为营长的拴柱子,有些事情必须他来做。在部队开拔之前,他一天到晚的赖在被服厂,就为跟厂长多讨要几身新军装。

“您看,咱部队出门,总不能给上头丢脸吧?冀中根据地虽说跟咱不生分,好歹在晋西北的地头待了太久,回趟娘家,不能给婆家丢脸不是?多给几套衣服吧,弟兄们总不能露着腚回娘家吧?”

拴柱子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现在他到底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力营营长呢?还是个丐帮的头领?想来,他是要过饭,那时候要饭不要脸,仗打了这些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东北军机枪副射手成长为敢带着千把子弟兄攻打敌占县城的主力部队营级干部,能没有脸吗?就算真没有脸了,也得想方设法找块遮羞布别让人耻笑。结果现在,拴柱子不想让弟兄们太寒酸,只能不要脸。

最后,被服厂厂长给闹烦了,大笔一挥写了张条子,跟拴柱子说:“去去去!找库管去!让他给你们拨三百套军装和军鞋!至于被褥,真没有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就这个,拴柱子还千恩万谢的,给军装和军鞋就不错啦!至于被褥,小鬼子那里有,抢来就是了。

拴柱子带人赶着大马车回岳家营,发现离开这几天,岳家营变热闹了。怎么个热闹法?想问个明白都特困难,三营的干部战士都忙翻天了。怎么个忙法?凡是认得几个字的、会颠个勺炒个菜的都放下了操练,登记造册、搞大锅肉菜。

给新兵们登记造册,大锅肉菜招待新兵。

拴柱子傻眼了,他记得前阵子七营挂出了招兵旗,等了好些日子都门庭冷落,怎么他这个营长在被服厂混吃混喝磨嘴皮子这几天,十里八乡的壮小伙子都来投军了?

邢老臭说:“营长,要说城里读过几年书的娃娃就是不一样,咱这帮老粗绑一起都比不过人家的智商!您走之前,大家把脑袋凑一块堆也想不出咋能给咱部队装点出个主力营的样子,您刚走,张师爷和邢大夫就想出个招儿。”

“啥招啊?”

“打下屏东县,缴获了鬼子的钱库,光袁大头就有二十箱,当时当家的和张师爷留了个心眼,上交了十五箱,还剩下五箱,藏着掖着的不敢让上级知道,连您也不知道。师爷的意思是,留着这些家当以后准保用得上,这不,用上了。咱招不上来新兵,老百姓再怎么不识字,也认得‘死’字儿,当了兵,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当初咱刚来岳家营的时候,这里的老乡之所以那么支持咱们,是因为真的被小鬼子折腾惨了,现在不一样啦,屏东县也光复了,小鬼子也滚他妈蛋了,老乡们参加八路的积极性就没那么高了。别说是加入主力部队,就算当村民兵,也没多大兴趣。再者说,屏东县攻坚战,真的死了很多人,你看这岳家营,多少家还披麻戴孝呢?于是乎师爷和邢大夫重写招兵告示,一句大道理没有,光这么说,投军的小伙子有安家费,每人十块袁大头,参了军顿顿吃猪肉炖白菜。乡亲们让小鬼子折腾惨啦,不饿死都不错了,一听说当兵就有安家费,还能吃上猪肉炖白菜,不光岳家营,十里八乡的小伙子全他娘的睡醒了,削尖了脑袋来投奔咱。”

拴柱子听得心惊肉跳,这他娘的哪是八路军招兵啊?分明是土匪山大王的作风!当兵就有安家费?打鬼子保国家难道就为了那十块袁大头?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还得了?

但眼下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拴柱子只是交代邢老臭,让弟兄们把嘴巴关紧了,绝对不能让七营以外的人知道这档子破事儿。他自己快步奔向营部,离了老远就能闻到猪肉炖白菜的香味。

拴柱子刚进营部,就看见腰上系着围裙的方显伏拿大勺子在行军锅里瞎搅合,方显伏看见拴柱子,高声道:“呦!营长回来啦!小的们!认个脸儿哈!这是咱营长!跟鬼子磕了七年啦!以后只要跟着他保管你们先保住了小命再搞死小鬼子!”

拴柱子看见院子里一群衣衫破烂的年轻人从大碗里拔出脑袋,满嘴猪油的朝他大喊:“营长好!”然后继续埋头在大碗里“稀哩呼噜”。

方显伏盛了满满一大碗炖猪肉,一路小跑来到拴柱子跟前,说:“咱亲手炖的,你尝尝!你看我多想着你!碗里光有肉,没有菜。”

拴柱子接过大碗仰脖子开造,造光了一碗,抹了把嘴上的猪油,说:“还是俺家那旮的猪肉炖粉条好吃,你这个上不得台面。你瞅瞅,多好的五花肉让你给糟蹋了,你没有酱油,花椒大料放再多也白扯。还有,猪肉和白菜炖不到一块儿去,你得用粉条炖猪肉。妈了个巴子的,还是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好吃……”

方显伏一脸讪笑,说:“我是山西人,不知道你们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咋做,等有一天咱打回了东北,你给我们弟兄露一手呗。”

拴柱子打了个饱嗝,说:“你再给我盛一碗去!”

没办法,这几天可给拴柱子饿坏了,天天在被服厂混吃混喝,人家能拿啥好东西答对他啊?他充其量是个跪着要饭的,有残羹冷炙吃都算给了天大的面子。回了家,有猪肉炖白菜可吃,那还不可劲儿的造?等啥呢?

整整造了三大碗,饿死鬼总算给喂饱了。拴柱子这时候才想起来,该跟方显伏好好谈谈,话到嘴边又给咽回去了,他怎么跟人家谈?肉,他也吃了,况且就现在这个局面,方显伏做错了吗?拴柱子索性挥挥手,随他去吧!如果上头真追查下来,他陪着方显伏一起顶缸就是,鬼子都让他整死了那么多,他死也死过了好几次,还有什么好怕的?

事后统计,仅岳家营一个村子,就招上来一百多号人,十里八乡的全算上,七营总共招上来三百五十多人,加上原有的五十多口人,总算有了一个主力营的规模。

规模是有了,武器弹药、军装被褥,基本是空白。很多人,依然是老百姓的扮相,扛着自家里带来的镖枪、砍刀。拴柱子看着自己的队伍,低声说:“这他妈的哪像个主力营啊?县大队都不如!”

方显伏说:“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武器弹药没长腿,全在小鬼子那里存着呢,人是活的,过去拿就是!”

拴柱子说:“嗯哪,这样的局面俺经历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新三团刚组建的时候,比现在还不如呢,就那么几杆破枪几个鸟人,要啥没啥,老子们去敌占区招兵……”他又想起了二懵子、丁二狗等人,那时候他带着这些弟兄,打了好多九死一生的仗,渐渐的,他们从里到外什么都有了,一场五一大扫荡,刚阔气了没多久就又成了穷光蛋。可是那时他们怕什么?只要一群不怕死的弟兄还在,鬼子有什么他们就有什么。从穷到富,从富到穷,再从穷到富。反反复复的,仗打了七年多,如今又回到了起点。挨千刀的小鬼子!到底杀了他们多少好兄弟?

拴柱子沉默良久,问方显伏:“还剩下多少钱?”

方显伏回头看张志辉,张志辉向前一步说:“还剩下三百多吧?够给弟兄们准备些好酒路上喝。”

拴柱子说:“还他妈惦记喝酒呢?你这就带人,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根据登记在册的名单,把钱发给军属。俺不是诅咒谁,这一次去冀中还不知要打多少场恶战,这帮弟兄跟了俺,有几个能活着回家?俺不敢给弟兄们啥承诺,当兵吃粮,饭能吃饱,命不再是自己的,多少给军属们留些钱吧。咱夺走了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人命无价,也不能没有表示。”

张志辉领命而去,拴柱子和方显伏没再多说什么。他们把老兵分散到新兵队中,打过几仗没死的,甭管孬不孬,最次最次是个班长。老兵带新兵,其实很多老兵算不得老兵。仗打得太久了,优质兵员少之又少,眼下,有比没有强,凑合着来吧。

一切安排妥当后,队伍开拔。讨要军装、招兵,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谁知部队开拔更耽误时间。倒不是新兵们不听号令,实在是家属们让队伍不能正常开拔。

这边,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捧着儿子的脸哭天抹泪,翻来覆去一句话:“儿呀,娘怕再也看不见你啦。”那边,腆着大肚子的孕妇抱着丈夫哭倒了架子,反反复复一句话:“没良心的货!孩儿还没见过爹呀!”最让人不忍心看的,是一群孩子围着战士哭哑了嗓子,一句一句的喊:“爹别走!爹别走!”

“奶奶个熊!副营长!通知部队,明天再出发!部队放假!让新兵们回家看看!”拴柱子终于放弃了即刻启程的打算。

张志辉说:“营长,慈不掌兵,再说,你就算放假到小鬼子滚他妈蛋了再开拔,老百姓该哭还是哭。”

拴柱子不打算再废话,径自回已经搬空了的营部睡大觉去了。方显伏说:“张罗吧赶紧!师爷等啥呢?”

张志辉盯着拴柱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营长伤愈归队后,怎么变了?心软了?老百姓一哭就看不下去了?这还是拎着鬼头大刀生剁鬼子脑袋的狠人李冬生吗?”

邢文杰说:“狠人李冬生,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呀,他爹娘姐妹要是没被鬼子杀死,现在一定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天到头琢磨的不过是咋种好了几亩薄田,好老婆孩子热炕头。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张志辉很孩子气地揉揉脖子,说:“我就不是被逼的,我是自己从学校跑出来打鬼子的。”

邢文杰说:“你是你,别人是别人。”

七营开拔前放假,新兵们跟亲人回家待最后一晚,哭声好歹止住了。拴柱子躺在炕上,他想睡,无论如何睡不着。二懵子、丁二狗,还有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弟兄,有东北军的,有八路军的,一张一张脸,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明白,他中了邪,好像他不再是个铁血军人。拼命到底,打回老家,一年又一年,小鬼子还没走,仗还要打,啥时才能回家?

想想李家堡子的亲人和乡亲,被鬼子杀害了,躺在冰天雪地之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去辽河里凿冰窟窿钓鱼,走之前跟爹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啥来着?“爹,俺回来帮你打铁,娘,晚上能炖鱼吃了。”妹妹要跟他去,他说:“妹,在家等着,哥抓鱼去,晚上吃鱼。”他出门后,还看了看邻居果儿的家,到了寒冬腊月,女孩子家不出门了。他爹说过,等开春了就准备聘礼去果儿家给拴柱子提亲,以后果儿就是他拴柱子的媳妇。果儿真美呀,拴柱子就没见过比她还美的姑娘。鹅蛋脸,大眼睛、双眼皮,肤色也比其他的村姑白,一笑俩酒窝。

枪声,拴柱子永远忘不了那阵枪声……

拴柱子用被子蒙住脸,他发现,想哭而哭不出来,真难受!

拴柱子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他爬出被窝叫醒了其他战友。摸着黑走吧,要不然等天一亮,估计还得放假,真那样,真就像张志辉说的那样了,放假到鬼子滚鸡巴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新三团七营半卷红旗开拔。谁都知道,其实家属们也都醒着。只是,再没有人出门最后看一眼亲人们的背影。亲人们当兵杀鬼子去了,这一走也许再也回不来。亲人们会付出很多,家属们付出的更多,他们的付出,是无偿的,领了安家费是不假,可是多少钱能买回亲人的命?他们哭,不想让亲人走,但他们更明白,他们现在的付出,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再付出他们所付出的。

淳朴的百姓们,他们说不出多少道道,他们所有的行动,仅仅出于本能。

哪怕他们曾经情绪失控。

队伍走出村庄,马上就要进入黑黝黝的崇山峻岭之中。道路上出现了两个黑影。一个略显佝偻,一个略显稚嫩。

“柱子叔,方大叔。”

“三芽子?”

岳老憨牵着岳兴国的手走到拴柱子和方显伏跟前。离近了拴柱子和方显伏才看清,岳老憨的脸上全是泪水。

“老伯,您这是……”

“首长,收下我孙子。”

“啥?”

“三芽子不小啦,让他参军,打鬼子。”

拴柱子看着岳老憨满是皱纹的脸,又看看一脸稚气却一脸坚定的岳兴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拴柱子的嗓子,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首长啊,我老汉知道,你们部队这一走,要打很多恶仗,可是首长啊,我老啦,不能跟你们一样去杀鬼子啦。我们岳家,祖上跟随岳爷爷北上抗金,最后落脚到这晋西北的山区。多少代,都盼着岳家军能杀回来驱除鞑虏。可是,岳家军再也没有回来。我老啦,血还是热的。三芽子,他命苦,爹妈去镇上赶集,被鬼子杀了,就因为那鬼子想试试枪准不准。三芽子的爹妈犯了啥罪啊?剩下我们这一老一少,想报仇,可没有那个本事。现在,三芽子也长大啦,没有枪高,可是给战士们端个茶、递个水还是可以的。让他跟着叔叔们打鬼子吧,给他爹妈报仇,替他爷爷出气!”

“柱子叔!收下我吧!我是岳家军的后代!”

拴柱子说:“岳老伯,三芽子,俺知道你们的心意。可是老伯呀,三芽子还小。”

岳老憨说:“我岳老憨也舍不得孙子,他是我们岳家的独苗呀!我岳老憨发誓,就算去卖血,也要把他养大,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可是,国恨家仇不能不报,天杀的小鬼子跑到中国杀人放火!我岳老憨一把年纪了,扛不动枪,不能跟你们上阵杀敌。我孙子不孬,入了儿童团还是个干部,首长,成全了我孙子吧,让他有机会雪国耻、报家仇!我岳老憨不图什么呀,我舍不得孙子走!我也看不过鬼子在中国作孽!我老汉一辈子是个憨子,不招灾不惹祸的,还是让儿子、媳妇遭了横祸,我一直放不下呀。现在,我没几天活头了,就算临死前给孙子找个饭碗,总行了吧?至少我知道,这些叔叔们不会给娃子气受!”

岳兴国说:“柱子叔,方大叔,让我跟着你们吧!”

方显伏问岳兴国:“真想当兵?”

岳兴国看看爷爷,转而面对拴柱子和方显伏坚定地点点头。

方显伏说:“娃子!跟着你方大叔,打鬼子去!”

岳老憨不禁老泪纵横,拴柱子对他说:“老伯,放心吧!俺们决不让三芽子受半点儿委屈!让他吃饱穿暖,让他杀鬼子给他爹妈报仇!等鬼子滚蛋了,俺亲自把三芽子给你送回来!”

岳老憨说:“谢谢八路军首长!谢谢!”

拴柱子蹲下来,摘下自己的军帽戴在岳兴国头上,说:“三芽子,从现在开始,你是八路军战士了。你柱子叔跟你说几句话,上了战场,决不能装熊!既然是岳家军的后人,就拿出岳家军的勇气和骨气!别给岳家军丢人!还有就是,服从命令,好好活下去,有一天打走了鬼子,回来好好孝顺爷爷!记住了?”

岳兴国点头道:“柱子叔,我记住了!”

拴柱子站起来,对岳老憨敬礼,道:“老伯,放心吧,你孙子跟了俺,你放一百个心!老伯,俺们走了,保重!”

岳老憨挥泪告别了这群八路军战士。他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很多当兵的未得善终,今天他却亲自送孙子去当兵。他老了,真的老了,却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也许很糊涂的事——送独苗孙子当兵打鬼子。他到底对不对得起他的儿子和媳妇?他说不好。但他知道,他老了,不可能再上阵杀敌,他的孙子却可以。他或许对不起他早死的儿子、媳妇,更对不起岳家祖先和孙子,他也不可能对得起国家。可是,他给了他孙子杀敌报国的机会,至少他的孙子,对得起国家和民族!

岳老憨擦干泪水,队伍消失在黑暗中,他也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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