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4-01 13:46:28字数 4662
拴柱子死死拽住方显伏,才制止了这个愣头青对侯三的报复,尽管他听了侯三的话也很不舒服!打了不少胜仗,人没少死,到头来挂着主力部队的番号,却没有主力部队的样子。谁不想当阔少啊?问题是,有那个条件吗?拴柱子当然希望自己麾下的是一支从里子到外面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畏惧的王牌部队!可是他都不能保证弟兄们人人都有军装、人人都有火枪!能要来三百套军装、军鞋,让大部分弟兄有个八路军的表都算不错了。就这,也是他拿出当年讨饭的脸皮和嘴皮子,耗了很多日子,才从被服厂铁公鸡厂长那里磨来的!他容易吗?
方显伏终于放弃了报复侯三的打算,他啐了口唾沫,说:“小子,是不是主力,别看外表,看战斗结果!”
侯三说:“桥头县里驻扎着一个中队的鬼子骑兵,不定期出城清乡扫荡,杀害无辜百姓。早盼着主力部队回来剁了这帮狗日的牲口,结果……”
拴柱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有枪的才一百多号人,剩下的都是镖枪、大刀。平原上跟骑兵对垒,他不是没干过,当年五一反扫荡,在无名洼地里打了那么一场断子绝孙的战斗,要不是当时天降大雨,整个三营加上部队机关、医院和群众都得死在鬼子的马刀下面。那时候,三营至少还能保证人手一把枪,更有机枪、掷弹筒。现在,新组建的七营,就这么个揍性,也难怪侯三出言不逊。
邢老臭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道:“营长,侯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家吧。”
侯三点点头,对七营人马说:“跟俺们走!”说完转身带着自己的战士在前头带路。
“牛逼啥呀?看他的扮相吧!揍性!”方显伏低声说。
拴柱子说:“行啦,副营长,咱这样子确实挺让这儿的同志失望。你也不看看你身后的弟兄都是个啥样子。老子一直犯愁,就怕老根据地的同志和老乡看见咱了还以为是闹胡子。这不,嘴皮子都磨破了才讨来三百套新军装,还有一百多弟兄没军装呢。除了不多的老兵,其他人睡觉的时候连个铺盖都没有。武器就不要提啦。人家县大队的人日日想,夜夜盼,可算把咱给盼来了,本以为是金盔金甲的御林军,结果是裤子差点儿露腚的比土八路也强不到哪儿去的所谓主力,能不失望吗?”
张志辉帮腔道:“就是!就像娶媳妇,本以为老婆赛貂蝉,结果掀开盖头一看,操,模样比钟馗还不如,差不多是这个感觉。”
方显伏发狠道:“老子早晚剁了那个什么狗屁骑兵中队!省的这帮乡下娃子门缝里看人!”
天亮以前,七营抵达县大队的秘密据点——桥头沟。这里是一片干枯的河网,降雨不足的时候,沟沟坎坎比较多。夏天植被茂盛,把沟沟坎坎掩蔽的严严实实,为敌后游击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部队安顿下来后,草草吃了些干粮,战士们休息,军官们开会。
侯三率先发言,依然没什么客套,直奔主题——桥头县敌情。
侯三说:“五一反扫荡过后,桥头县八路军主力部队突围,县城沦陷。鬼子为了彻底清剿干净县城周边地区的八路军武装,在这儿建立了很多据点,每个据点的距离不超过五公里,冬天植被稀少的时候,据点之间跑只兔子都看得一清二楚。鬼子还嫌不够,把县城周边的几个村子统统推平,村民们集中安置在鬼子设定的居住点里。为了限制游击队的活动,鬼子汉奸动用大量人力挖掘了纵横交错的隔离坑,扯上通电的铁丝网。最绝的是,去年的这个时候,鬼子从关外派来一支骑兵中队,常驻桥头县城,不定期出城扫荡。俺们县大队吃这伙鬼子骑兵的亏太多了,以前俺们也有百余人枪,赶着死人,赶着招兵,反反复复,入了桥头县县大队吃粮打鬼子的爷们儿,咋说也得有个七八百号了。现在,活着的就这么几个。”
拴柱子问:“听你的意思,主力刚撤走那前儿,你们闹腾的也挺欢?”
侯三喝了口水,说:“是呀,那时候在大扫荡中被打散了的干部战士很多,聚在一起选出个领导,就算身上只剩下武装带了也要跟鬼子拼到底。就因为这,鬼子觉得后方不稳定了,才派了越来越精锐的鬼子进驻桥头县。一开始县城里只驻了一个小队的鬼子宪兵。后来发现宪兵不够用,增派了一个步兵中队,加上皇协军一个大队,不过皇协军在俺们爷们儿眼里跟摆设也差不太多。前几任大队长都是好样的,带着弟兄们跟鬼子汉奸兜圈子,抽冷子打闷棍,搞死了不少敌人。咱毕竟都是本乡本土的子弟,地形、民情都熟悉。后来鬼子头儿琢磨明白了,特意从关外调来一支骑兵队,小鬼子不傻,认准了大平原上干仗还是骑兵好使。加上鬼子那断子绝孙的囚笼战术,县大队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人越死越多。最绝的是,小鬼子眼见俺们躲着他们,为了激怒俺们,就拿老百姓开刀!整村子整村子的屠!后来俺们回去看,杀绝了……都杀绝了……连孩子都不放过!有一次,实在气不过了,几十个弟兄不听号令冲了出去,在平原上跟鬼子骑兵对砍。为了救他们,上一任大队长也冲了上去,就这么牺牲了。鬼子们把战死弟兄的尸体拴在马后面拖着跑了老远!尸体都磨烂了!鬼子把弟兄们的尸首丢在炮楼附近的荒地里。俺们冒险过去抢弟兄的尸体,又搭上了几条人命……”
侯三的眼中再次浸满泪水,这就是位于敌后方的残酷战斗,没有援兵,没有任何补给,没有鼓励和安慰!几十个弟兄为了打鬼子凑在一起,不停的战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没有正规军的荣耀和光环,在旁人眼里甚至与土匪无异,他们的抵抗在敌人眼里简直可笑。他们为什么还在打?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为了自己活下去,为了他们的子孙不再过他们这样的生活。
他们,是英雄,谁也无法否认。哪怕他们没弄死多少小鬼子,哪怕他们曾经不听号令、擅自行动以至于损失惨重!
方显伏不再计较侯三的出言不逊,他见侯三在吸一种劣质的卷烟,便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整包哈德门塞给侯三。
拴柱子问:“桥头县现在有多少鬼子?”
侯三回答说:“骑兵中队入了城,原本的步兵中队就被分散派入各个据点,小鬼子为了防着俺们,在桥头县地界修建了好多据点。细的俺知不道,只知道鬼子的骑兵中队和宪兵队集中驻扎在城里,鬼子的步兵中队和皇协军大队分散驻扎在各小据点。”
拴柱子说:“一个骑兵中队少说二百余骑,宪兵小队五十多人,满编的步兵中队超过二百人。皇协军大队,相当于咱一个营,应该不超过五百人。好在,步兵是分散驻扎的,咱找的是骑兵的晦气,步兵想帮着骑兵打咱们,光集结就得费牛劲!”
张志辉说:“关键是鬼子的骑兵,不把这伙子骑兵做了,咱七营甭想在桥头县立足。可是,骑兵是步兵的天敌,平原上用步兵跟骑兵对垒,步兵百分之百肉包子打狗。何况,咱们爷们儿还不是啥过硬的步兵。当年宋朝老赵家那伙子人好歹还有个步人甲,多少能跟北面来的骑马的鞑子比划两下。咱有啥?有枪的爷们儿有几个?剩下的都他娘的扛着自家打造的镖枪和砍刀。”
方显伏接着说:“是啊,《水浒》里梁山好汉大破连环马,还有个徐宁家传的钩镰枪呢。咱手里过硬的家伙没几个,骑马的鬼子也不是只有狼牙棒和环首刀,离远了人家拿枪打,小鬼子的枪法又那么准。估摸着真要是开了打,等需要小鬼子抡马刀的时候,咱七营早躺下一片了。”
侯三愁得驴脾气泛滥,吼道:“这么说,咱就拿小鬼子的骑兵没辙啦?那干脆咱收拾铺盖,跟你们回晋西北算逑!”
拴柱子摆摆手,说:“老侯,别那么激动,咱这是坐在一起聊聊咋破了鬼子的骑兵。打仗嘛,事先就得探讨,探讨什么?敌我双方的优劣呀,咱刚才分析了鬼子的优势,现在该分析分析咱们的优势了。”
侯三问:“咱有啥优势啊?”
拴柱子没说话,而是指了指他们的藏身点。
桥头沟,之所以叫桥头沟,首先因为在桥头县地界。之所以名字里有个“沟”字,因为这里的沟沟坎坎比较多。恰恰好,今年闹了干旱。
拴柱子得意地一笑,说:“小鬼子要是步兵,就以老子现在的本钱,老子说破大天也不敢轻易招惹。可惜了,狗日的全都骑着马。骑马的牲口对付你们这伙子缺吃少穿、缺乏武器的县大队手拿把掐。可老子麾下好歹还有一百多拿枪的弟兄,枪里打出来的都是要人命的弹丸!再加上这里的沟沟坎坎……”
邢老臭一拍脑门子,说:“地形!咱的优势在地形上!”
拴柱子说:“对!就是地形优势!鬼子骑兵之所以猖狂,就因为在平原上骑马打步兵一打一个准儿!但咱们这旮是平原上的干枯河网,沟沟坎坎这么多,坦克来了都得懵圈,就别说骑着牲口的牲口了!”
邢文杰问:“鬼子骑兵真来了,咱怎么打?沟沟坎坎能限制骑兵,就不能限制步兵了?”
方显伏说:“当年,岳爷爷大破金兀术的铁浮屠、拐子马,靠的就是步兵!只要敢拼命、斗狠,低下头转砍马腿,骑兵算个屁!沟沟坎坎太多,必定能将鬼子骑兵分隔开,咱瞅准了时机扑上去,一大群打一小群,一拥而上先砍马腿再宰人,鬼子骑兵还狂个鸡巴?”
拴柱子说:“副营长说的对!当初岳爷爷对付鞑子金兀术,最猛不过神臂弓了,咱好歹还有一百多把步枪,人人都有边区造。把鬼子们引进桥头沟,先瞄准了砸一通手榴弹,鬼子懵圈的时候咱放几排枪,不要心疼子弹!最后,镖枪和大砍刀铆劲儿的招呼鬼子!奶奶个熊!老子就不信这个邪!鬼子骑兵还能是三头六臂的那吒三太子?”
在桥头沟伏击鬼子骑兵中队,这个计划被提上日程。吃一顿饱饭、睡上一觉后,侯三带拴柱子、方显伏等主力部队干部去勘察地形。
纵横交错的干枯河沟,比鬼子的隔离坑还要宽、还要长,并且布局上更加复杂。鬼子的骑兵如果被引到这里,留在河沟外面的话会被渐渐分隔开,速度会被限制,成为神枪手们的活靶子。鬼子骑兵为了躲避打击,很可能钻进河沟,一旦这样,同样受地形限制,他们必然扎堆,到时候边区造手榴弹捆在一起砸进去,鬼子有多少死多少!
为了彻底搞残搞死这帮骑马的牲口,各种陷阱也少不了!只要是稍微平坦的可以被用来跑马的地方,统统挖大坑,坑里不是削尖了的木头就是土造地雷。河沟里的一些地方设置上绊马索、鹿角等。
总而言之一句话,对付小鬼子,不要在乎成本,更不要顾忌道义,只要能搞残搞死作恶多端的鬼子骑兵中队就行。
“师爷,邢大夫,你俩有文化,把刚才咱溜达到的地方全部画成图,咱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干掉那帮骑着牲口的牲口。”拴柱子命令道。
张志辉和邢文杰拿着铅笔不停地在纸上画着,慢慢的,桥头沟的地形草图被勾勒出来。每一块河流冲刷形成的小平原,每一道废弃的堤坝,每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沟,全部跃然纸上。
拴柱子点了一颗烟,喷云吐雾好一会儿,终于说:“陷阱、绊马索、鹿角都好办,划拉划拉弟兄们的包裹,边区造也有不少。咱自家有本事产土造地雷,实在不行还能从手榴弹里卸出一部分火药装到铁罐子里对付。只要咱们部署得当,鬼子骑兵只要进了桥头沟就甭想出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咋把鬼子骑兵引到桥头沟里。”
侯三说:“是呀,这个不好弄。鬼子骑兵不定期出城扫荡,沿途都有日伪军的据点作为呼应。鬼子骑兵不傻,扫荡的范围和时间都是事先商量好的,绝不往远了跑。”
张志辉接茬说:“就算咱能引起鬼子骑兵的注意力,这里可是大平原,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咱腿脚再快,保管没等跑到桥头沟呢就全被鬼子撂倒了。”
拴柱子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那团浓重的烟雾慢慢扩散、消失,忽然他的双眼一亮。“侯大队长,你跟俺介绍介绍,这附近日伪军据点都是咋分布的?”
侯三回答:“以桥头县城为中心,呈放射状向方圆五十里以外的地盘上扩散,据点与据点之间遥相呼应,机枪火力全面布控,安全死角很少,几乎没有。”
拴柱子又问:“老百姓都被圈起来了,地不就荒了?鬼子不用吃饭?”
侯三说:“小鬼子和二鬼子在集中居民点附近划定了耕地让老百姓耕种,大部分被他们用作了军粮。这么个缺德的招数,让好地荒了不少,可是小鬼子为了断绝俺们跟老百姓的关系,宁可放着好好的耕地不种也要把乡亲们都圈起来。老乡们只能在规定的耕地里种地,保证小鬼子和二鬼子饿不死就成,被圈起来的老百姓饿死不饿死,他们不管。”
方显伏一掌拍在小桌子上,骂道:“狗日的小鬼子!就不是人揍的!拿中国人不当人!妈了个巴子!老子要不把桥头县的小鬼子杀绝,老子的姓调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