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4-27 17:48:09字数 3483
太阳再次升起,照亮了尸积如山的战场,硝烟还未散尽,残破的军旗迎风飘扬。
浑身血迹、疲惫不堪的八路军战士还在打扫战场、搬运伤员。洪江河带着参谋和警卫人员来到这片杀戮之地。桥头沟早已不复存在,以六百米直径圆为中心,密密麻麻的灰色的、黄绿色的尸体交叠枕藉,血腥气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洪江河一把摘下军帽,大吼道:“新六团还有没有能站起来的?给老子吱应一声啊!新六团!集合!”
洪江河的吼声,夹杂着哭腔。
尸堆之中,举起一只满是鲜血、颤颤巍巍的手。洪江河注意到那只手,紧跑几步冲过去,一双手在尸堆中翻了好久,终于寻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面目全非的方显伏,鼻梁处被刺刀豁开了一个凹口,腹部被挑了个大窟窿,青紫色的肠子挂在体外。
“旅长……”方显伏微弱地呼唤了一声,本已空洞的眼睛难得的明亮了一下,“真他娘疼!新六团……没啦……”仅仅明亮了一下的双眼转而变得比刚才还要空洞。洪江河探了探方显伏的鼻息,一股只能用惨烈来形容的疼痛瞬间包裹住了洪江河的心脏。
方显伏,民国8年生于山西太原一户晋商世家,民国34年胜利前夕战死于冀中平原。多年以后,白发苍苍的洪江河想起这个略显不羁、匪气十足的部下,依然不敢说他很了解他。方显伏,一个看起来没什么信仰、只知杀戮、嗜酒如命、略微不服管教又义气十足、对《水浒》忠义小说百看不厌的土匪头子,他有过什么信仰或梦想?洪江河说不出来。洪江河只能说,方显伏是我老洪一辈子的弟兄。
尸积如山的杀戮场上,洪江河抱紧方显伏还带着余温的尸体,久久的不肯放开。
是役,八路军三纵三旅新六团所部一千八百三十五名官兵,死死拖住日军伏见宫师团一天,为八路军主力的合围行动赢来了宝贵时间。伏见宫师团损失巨大,残部凭借火力优势突围而走。胜利前夕,冀中平原取得振奋人心的大捷。然而,新六团不复存在。
“新六团,真的没啦?”洪江河自语道。
“报告旅长!新六团还在!”一个粗粗的又略带稚嫩的声音吼道。
悲愤的战士们看到了岳兴国。仗打完以后,他离开了差点儿成为肉盾的村民,一路疾跑来到了曾经的杀戮场。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孩子,看着尸积如山的残酷血腥场景竟然没有崩溃。他踏过尸堆,来到了洪江河面前立正敬礼道:“报告旅长!八路军新六团团部战士岳兴国,向您报到!”
岳兴国好像一下子成熟了,不再像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孩子,他那时像极了一个已久经沙场、视死如归的猛士。他挺立在地上像一杆钢枪。
洪江河愣了片刻,终于还礼,道:“孩子,永远记住,你长的是新六团的骨头,流的是新六团的血。我就要在你的身上,重建咱们的主力——新六团!你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岳兴国以丹田之力喊道:“旅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岳兴国解开衣扣,将缠在身上的军旗展开,高声道:“我会让我们的军旗,永远飘扬!人倒军旗不倒!”
收殓尸体和抬运伤员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两天。洪江河一直在等待,他等待着拴柱子的消息。这么长时间了,没发现拴柱子的尸体,同样无法寻到尸首的是二营长张志辉张师爷。这是一场击溃战,鬼子狼狈而逃,应该不会存在被俘的可能性。难道是被炮弹炸碎了?可能吗?鬼精鬼精的张师爷暂且不说,就说属蟑螂的拴柱子,难道会被炮给炸死?
真他娘的心急如焚!新六团能动弹的,到现在就发现一个岳兴国,岳兴国说最后一次见拴柱子是在下午的白刃战之前,岳兴国向洪江河一并转达了拴柱子那段怎么听都像是“遗言”的话。
其实,整个三旅都认为新六团团长李冬生这把铁定凶多吉少,包括岳兴国都认为,他的柱子叔已经不在人世。连一向被岳兴国以为打不死的方显伏都被刺刀给挑死了,团部的大鹏叔、一营的老臭叔、三营的邢大叔、独立大队的侯三叔,都被人从尸堆里翻了出来。身上的刀口不止一个,都不在要害,说白了,血流干了才死的。
小毛孩子岳兴国以为,本来自己除了爷爷之外就没有亲人了,几个月前参军入伍,他又觉得自己有很多亲人,新六团每个叔叔、哥哥,都是他的亲人。只是,一天之内,他的亲人里再次只剩下了爷爷。岳兴国不是不哭,他成熟了一样哭,就连很多三旅的干部战士都在流泪,包括一向被人以为没有眼泪的钱大脑袋也哭得不像样子,岳兴国一个毛孩子凭啥不哭?
洪江河一巴掌拍在茶桌上,吼道:“妈了个巴子!尸体没寻到,还没确认死亡,嚎他妈什么丧?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我还就不相信!拴柱子就算死了,总该有个尸体吧?就算被炮给炸碎了,总该有个残骸吧?咋他娘的连根腋窝毛都找不见?找!”
但就是没找见。三旅和三纵其他部队又有作战任务了,这一次是全面反攻,向龟缩进桥头县城的伏见宫师团残部发动进攻,光复桥头县!八路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击中,桥头县日军防线终于土崩瓦解,伏见宫圣武、宫本吾致助剖腹自杀,伏见宫师团分崩离析。
随后,又是一系列反攻。入夏以后,战斗越来越频繁,而鬼子也越来越不禁打。
有一天,收音机里传来了这样一则讯息,苏联红军百万精锐杀入了中国东北和朝鲜;过了几天,收音机里又说,美军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分别投掷了一颗原子弹。
什么是原子弹,农民出身的干部战士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恐怕小鬼子真要完蛋了,因为苏联红军已经进入了东北,美国佬的军舰也离日本列岛越来越近。再不抓紧多干死几个小鬼子,恐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再然后,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日语播报,懂日语的干部对战士们说:“小鬼子裕仁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啦!同志们!咱们胜利啦!”
胜利了?真的胜利了?鬼子跑了?可以回家种地过小日子了?
一开始,大家没有反应过来。当一声欢呼响起后,前沿阵地中满身血污的战士们欢作一团。大家笑着、哭着、跳着、叫着,互相拥抱,将军帽高高抛起。
八年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没人记得。山河破碎、妻离子散、死伤无数。多少个孩子失去了父母,多少个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个老母亲因儿子的早逝而哭瞎了双眼。
这一战,我们打得太苦。从北平的卢沟桥,到大上海的十里洋场,从金陵城的尸积如山到武汉周边的浴血奋战,从平型关的以命相拼到太原城的背水一战,从长沙城的残垣断壁到滇西、缅甸的巍峨高山、莽莽丛林。我们,打得太苦。现在,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战死的弟兄,殉难的同胞,你们可以瞑目了……
晋西北某处中日军队对峙的阵地,国民革命军孙章部所属一营营长王宝德在卫兵的簇拥下来到一线战壕。面对纵情欢呼的弟兄们,王宝德高声道:“弟兄们!早晨没吃饭啊?小鬼子投降啦!咱们胜利啦!给我再大声一点!让对面的龟孙子们听听咱中国爷们儿的欢呼声!”
阵地上响起了更加狂热的欢呼。对面的日军战壕里,同样收听到日本天皇关于无条件投降讲话的日军士兵们,眼中依然燃烧着怒火和战斗的激情。可是,面对那些早已不做任何战斗准备的支那军人们,他们却无能为力了。他们投降了,无条件的,天皇陛下刚刚说了。
八路军某野战医院同样一片欢腾。在混战和混乱中被担架队抬到这里接受治疗的拴柱子,身负重伤、浑身无力。此时他睡的正香,忽然就被吵醒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很久不能美美睡上一觉,好不容易昏睡过去又被吵醒,这令他极度不爽。拴柱子皱眉的时候,桥头沟阵地战中和拴柱子有着相同遭遇的张志辉包着受伤的脑袋、吊着受伤的胳膊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拴柱子的特护病房,张嘴就是一声兴奋至极的大吼:“团长!咱们胜利啦!王八蛋小鬼子投降啦!团长!咱们可以回家啦!哈哈哈哈哈……”
拴柱子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不顾搞裂了伤口的危险大吼:“嚎个鸡巴?”可是马上,拴柱子就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双眼极力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是浑身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反倒令他疼的直哆嗦。张志辉赶紧过去扶住拴柱子,又是哭又是笑的。
“俺可以回家啦?俺可以回李家堡子啦?俺得回去看看呀……师爷!俺得回去看看俺爹妈、姐妹、果儿和乡亲呀!这么多年了,是有人埋他们啊还是留在野地里让野兽给啃啦?师爷……胜利啦?咱们?啊?师爷啊……俺可以回家啦……”拴柱子哭了,同时又在笑。一行行浑浊的眼泪不断流淌在他的笑脸上,止都止不住。
张志辉抱住拴柱子,大声说:“团长!没骗你!这么些年,拼光了小梁山,拼光了直属三大队,拼光了新六团,终于胜利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拴柱子说:“老连长,二懵子,二蛋,二狗,邱枫,尚武,你们在天上看见了吗?狗日的小鬼子让咱打败啦!弟兄啊!你们都看见了吗?”
整个中国大地,欢歌夹杂着泪水,苦熬八年终于赢得胜利的中国人民,纷纷涌上街头,手中挥舞着手工赶制的青天白日国旗高唱国歌,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1840年以来,无数次外敌入侵,中国受尽了屈辱。终于在这一天,我们彻底的胜利了!
当中国军队军容齐整地出现在沦陷的城市、乡村之时,群众奔走相告、箪食壶浆迎接自己的军队。印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等字样的条幅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