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4-29 11:06:30字数 4411
通往无名高地的道路上躺满了新一军士兵的尸体,无名高地上也伏尸甚多。新一军的冲击集团架不住伤亡巨大,退了下去。嚣张的坦克也轰轰隆隆的倒车撤退。枪声稀落下来,人们的耳畔充斥着伤员痛苦至极的惨嚎。
拴柱子的手没松开机枪扳机,头也没回的大喊一声:“三芽子!传令下去!注意防炮!另外让各营长迅速统计伤亡人数!”
被硝烟熏黑了全身的岳兴国如今的个头已经往上蹿了不少,也有了喉结。他现在是团部的传令兵,专门在枪子儿和弹片横飞的阵地上传达命令。
见岳兴国领命而去,拴柱子又喊:“注意提防敌人反扑!加紧修复工事!他娘的!国字头的火力够猛的!”
一个眼尖的战士忽然大叫:“团长!你快看呀!”
拴柱子的眼光还没追上战士的手指,耳畔便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声音。拴柱子从来没听过如此折磨耳膜的声音!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拴柱子的眼睛跟上趟了,只见二七一团辛辛苦苦修筑的一部分坦克障碍物,顷刻间便化作了尘土。
见多识广的张志辉怒吼:“妈的!是巴祖卡!”
拴柱子恐怕没听过“巴祖卡”是个什么东西,他竟然问:“师爷!啥巴什么卡呀?难不成国字头的队伍有洋鬼子助阵?”
张志辉摇摇头,说:“巴祖卡是一种武器,专门炸坦克用的!换下破甲弹,装上爆破弹,他娘的!啥样的障碍物都能给清理了!咱辛辛苦苦修建的坦克障碍物呀!还没咋起作用呢就要被狗日的轰零碎了!”
拴柱子一下子急眼了,赶紧命令:“手里有掷弹筒的寻思啥呢?存着掷弹筒下崽儿啊?去轰了那帮狗日的巴什么卡!”
附近一个掷弹筒手说:“团长,掷弹筒根本够不着巴什么卡。”
拴柱子一把将军帽摔在脚下,怒吼道:“那就用迫击炮!娘的眼瞅着障碍物就要被毁干净啦!等毁干净了,坦克群来他娘一次冲锋!咱就准备用人肉炸坦克吧!”
其实,不用拴柱子大吵大嚷,默契十足的部队早有所行动。迫击炮连重新现身,眼下来不及把炮管安在炮座上了,炮手抱着炮管根据观测员的指示纠正压低或抬高炮口,随后装填手把炮弹顺着炮口填进去。“咚咚咚”的闷响过后,高地前的空地上爆出一团团血雾,紧接着是连环爆炸。
打完一批炮弹,炮兵们再次拿起装备开溜。与此同时,高地前的国军阵营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做先锋……”
拴柱子再次下令:“注意!敌人又要进攻啦!”
很快,肉眼可视范围内,出现了大量暗黄色的人潮。这是新一军的又一轮冲锋,没有了炮火准备,更没有坦克。这个冲锋集群,全部由狂热的步兵组成。冲在头里的,是身上绑满了弹匣的冲锋枪手和机枪手。在后面,步兵的刺刀雪亮雪亮,阳光已经被硝烟遮挡住,但那军刀依然雪亮!
国军的冲锋集群速度很快,只是眨眼的工夫,那歌声仿佛就已在民主联军战士的耳畔响起。国军的冲锋枪手和机枪手开始疯狂的扫射,无名高地的掩体霎时间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打!”
随着一声暴喝,无名高地上响起爆豆一般的枪声,无数曳光弹怪叫着飞向国军士兵。国军像割麦子似的倒下,还活着的国军视若无睹,继续高唱着军歌冲锋。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国军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使其付出惨重的伤亡,但是也大大缩短了双方的距离。无名高地的几个地方,已有双方的士兵展开肉搏战。
“妈了个巴子!想破了老子的阵?你们还缺副好牙口!三芽子!老子的鬼头大刀呢?”
岳兴国立马出现,将鬼头大刀递给了拴柱子。拴柱子操刀在手,大喝一声:“拼他娘的狗屁新一军!杀!!”
无名高地上响起了撕心裂肺般的喊杀声。早已杀红了眼的战士们跳出掩体,挥舞刀枪冲入敌阵。
远处的前沿观察所,恰恰好巡视到此地的郑洞国在观察镜里看到了无名高地上的惨烈搏杀。血雨腥风中,双方狂热的士兵不断倒下,血肉模糊的尸体越来越多。可是,新一军的战旗始终没能插上那座高地。
郑洞国心想,看来他这次遇上了硬茬子。新一军在四平地区其他方面的作战也很不理想,看样子共党是想在丘陵地带和国军的机械化兵团死磕呀!真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太长!别说你们这帮土八路,凶悍的日军又怎么样?不一样在昆仑关和滇缅被我们打得弃尸无数吗?
郑洞国狠下心来,命令道:“传我命令!在这个方向上投入预备队,一举解决掉那座高地上的共军!”
很快,一片片暗黄色的人潮持续扑向无名高地。枪炮声、拼刺声、喊杀声、惨嚎声交织在一起,惨烈的搏杀中,太阳引入了地平线。
这片战场终于又一次恢复宁静。其他方向还在不断传出连成片的枪炮声,今晚没有月亮,于是远处一闪一闪的火光显得分外耀眼。
战壕和掩体里,疲惫不堪的二七一团战士们,甚至连搬运战友尸体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准备歇够了再说,好在天不热,甚至很冷。白天的殊死搏斗,汗水早打透了他们的衣衫,现在闲下来,关外早春夜晚那逼人的寒气令他们管不住牙齿打架。
对面的国军阵营再一次传来国军的战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襟,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这是著名的《知识青年从军歌》,当年不少弃笔从戎的学子高唱这首歌奔赴沙场血战报国。然而,如今这个场合唱这个合适吗?拴柱子忍不住朝对面大喊道:“娘了个逑的!老子们不是倭奴!倭奴早他妈被老子们打回东洋老家啦!”
已唱完歌的国军阵营中有人回敬:“鬼子是被你们打跑的?笑话!再有,我们唱我们的歌,你们打什么岔?有本事你们也给我们来一段!”
拴柱子本想喊一句就拉倒,谁知对方还敢叫板。好啊,既然白天的战斗没决出个公母来,晚上又都累得够呛没法再打,无聊的时候比比谁唱歌好也是不错的选择!拴柱子对自己的弟兄说:“咋样?对面的小猴崽子们叫板呐,咱也唱?”
“唱!唱死他狗日的!”弟兄们纷纷响应。
张志辉主动站出来起头:“我们都是神枪手,预备——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抢占去,我们都和他拼到底!”
无名高地上的歌声尾音还在回荡,国军阵地上又响起歌声。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英雄的谢团长;
中国一定强,中国一定强,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四面都是炮火,四面都是豺狼。
宁愿死,不退让,宁愿死,不投降!
同胞们起来!同胞们起来!
快快赶上战场,拿八百壮士做榜样。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拴柱子命令:“《八路军进行曲》!向前!向前!向前!预备——唱!”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善战的前卫,
我们是民众的武装。
从不畏惧,绝不屈服,永远抵抗,
直到把日寇驱逐出国境,
自由的旗帜高高飘扬。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抗战歌声多嘹亮!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去敌人的后方。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华北的原野,
向塞外的山岗!”
那天的前半夜,远处的枪炮声和近处的歌声不断。掺杂着枪炮声的歌声,绝不代表飙歌的双方在举办什么友好的拉歌比赛。暗夜之中,仿佛天地尽头处那不断闪烁的火光,伸手不见五指的战壕之中充满杀气的歌声。一切的一切,难以形容的怪异。
说到底,双方只是在用各自的歌声来表达杀敌报国的愿望和拼命到底的决心。
后半夜,拴柱子的突击队出发了。他们准备趁着敌人疲惫不堪时对其前沿指挥所发动夜袭。刺刀上都抹了泥土,队员们身上绑满了手榴弹。拴柱子看着一个个俺结实但仍略显稚嫩的背影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说实在的,这样的战斗他此前从没经历过,小鬼子再凶狠,也没拥有过如此疯狂的炮火准备。桥头沟阵地的战斗再惨烈,也没有无名高地之战那样场景震撼。
机械化大兵团的超强火力和突击力,学生军那狂热的英勇,给拴柱子留下深刻印象。拴柱子明白,如果第二天再像今天这样硬挺着迎击新一军的机械化冲击,那么他的二七一团又要步原三旅新六团的后尘了。一定要夜袭,来个利落的斩首行动!从此一了百了!
拴柱子又有一种令他十分不舒服的预感,他很不安,就好像消失在黑暗中的孩子们再也回不来了似的。老兵那种特殊的预感往往很灵验,那是多年的战场经历留给老兵的宝贵资产。拴柱子倒希望他这次的预感不灵验。他已经见过他太多的兵在战斗中死去,他真的不想让他的兵再死哪怕一个,尽管这个想法很不现实。毕竟,他们正在参与其中的是真正的战争而非孩童的游戏。
后半夜了,再能打的人,激战一天也该累了。拴柱子无力地靠在掩体里,旁边的张志辉拿出从阵亡国军那里顺来的哈德门香烟凑到鼻孔处闻了又闻。累惨了但依然闲不住的拴柱子开始擦拭鬼头大刀,上面黏满了人血,凝固的差不多了,再不擦就擦不出来了。
“师爷,报报损失吧。”
“咱团整编之后,团部下辖五个营,头天上阵的一营、二营……差不多啦。三营是下午顶上来的,营长和教导员都没了。四营和五营还在后头。”
“缩编吧,让四营五营顶上来,加上剩下的人捏吧捏吧凑成三个营,便于管理,咱就在这儿把国民党的什么美械军打跑,保住四平,保住北满。”
“嗯,我这就去办。”
“师爷!俺的参谋长今天受重伤被抬了下去,白天太忙没顾得上,现在俺任命你当俺的参谋长。”
张志辉冲拴柱子笑笑,转身去办他该办的事了。拴柱子继续擦拭他的鬼头大刀。
远处的黑暗忽然响起爆豆一般的枪声和剧烈的爆炸声。随后,人类的惊叫和惨叫传出好远,无名高地上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突击队得手了?还是被提前发现了?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清,着急也没用。这本身就是俩眼一抹黑的买卖,打夜战嘛!拴柱子示意弟兄们安静,他们现在只需等待。
而就在这时,无名高地的中心也爆出激烈的枪声!随着一声巨响后随即燃起的熊熊烈火,拴柱子的团指挥所荡然无存!只要打过几仗还没死的,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国军组织的夜袭队也来了!并且不来则已,来了就秀了一次超强的渗透能力!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拴柱子的团指挥所给炸了个稀烂。得亏拴柱子保持着在前沿备战和指挥的习惯,要不然铁定死得连渣都不剩!
“妈了个巴子!弟兄们抄家伙!这帮孙子既然来了就别走啦!”拴柱子怒了,一把抄起肉搏战中缴获的美制M-3冲锋枪,哗啦一声子弹上膛,第一个朝团指挥所扑去。
国共交战双方,心有灵犀的几乎在同一时间派出了夜袭队,两支夜袭队在双方阵地之间那片近两千米距离的空旷地带上几乎是擦身而过,却都未有察觉。
国军的夜袭队炸了二七一团的团指挥所,值班参谋和团部警卫班大部阵亡,国军夜袭队全部被愤怒的二七一团战士打成了筛子。
二七一团的夜袭队运气稍差,刚摸过国军的一线警戒带就被哨兵察觉,随后爆发的激烈夜战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二七一团的阵地都恢复平静了,国军阵营里还打得很热闹。最后国军出动了喷火兵,把顽抗的二七一团战士全部烧死。天亮后,国军阵营里找到不少混战中毙命的国军士兵尸体。而在一片田埂地里,国军发现了共军的三十余具焦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