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4 09:05:38字数 7717
“赵玍子,是我最好的兵。”
“他是最好的兵。”
“晋西北反扫荡,四平保卫战,多少次惨烈的战,他都挺了过来,谁能想到,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汉奸土匪手里!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子,她们以后可咋办啊?”
……
“老李,老子的短工打完啦,该走啦,邵大麻子那帮狗日的还得老子去收拾。你就在这里安心搞土改,等咱混壮实了,再去打反动派!”
“老钱,俺谢谢你和你的兵。没有你们,梨树园子这一带的土匪不能这么快被消灭干净。老钱,这一碗酒俺敬你!”
“没啥谢不谢的,老战友啦。”
一坛子酒已经喝光了,拴柱子大吼着:“上酒!拿酒来!”
岳兴国又抱来一坛子酒,已经要醉倒的拴柱子拿过酒坛子,喊着:“玍子兄弟!你是个好兵!你放心吧!俺们不会亏待你老娘和妹子!你老家已经搞完土改啦!你家有地啦!”
钱大脑袋忽然哭了,吼道:“有地又能咋的?家里的男劳力都死绝啦!赵玍子他爹死得早!老娘拉扯他们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小鬼子来了,他大哥让国民党抓丁,死在了湖北!他二哥参加了县大队,五一反扫荡的时候牺牲啦!就剩他一个儿子,居然死在了土匪手里!”
拴柱子的嗓门更大:“他没死在土匪手里!他是个好兵!他死啦!可他没死在土匪手里!他……三芽子!他死在谁的手里?”
岳兴国怯生生地回答:“玍子哥他……反正他死的光荣!”
拴柱子说:“屁!有啥用?”
钱大脑袋抹了把眼泪,说:“反正,俺钱大脑袋爹妈死得早,大别山老家没人啦,跟着老洪大哥爬雪山过草地,又在晋西北和冀中打了几圈,如今在东北……只要俺不死,打完了仗,俺去伺候玍子兄弟的老娘!给他妹子找个好婆家!”
拴柱子醉倒前吼道:“老钱!要是俺拴柱子命大没死,俺跟你一起回山西!从此以后,咱俩就是玍子娘的亲儿子!他妹子的亲哥哥!”
拴柱子醒酒已经是两天以后了,他竟一下子睡了这么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并不踏实,打鬼子的时候不踏实,打国民党的时候不踏实,剿匪就更不踏实了,特别是眼看着一个战友先是被土匪折磨,然后咬舌自尽。可是他就睡了这么久,久到连钱大脑袋带人开拔他都没醒。张志辉确实狠摇了他一通,据张志辉说,拴柱子睡觉的样子简直吓人!咬着牙,喘着粗气,一看就知道让梦给魇着了,还咋叫都不醒。
拴柱子醒了,头痛欲裂,这觉睡的,一点儿不解乏!反倒像刚跑完了二十公里。张志辉盘腿坐在炕上写着什么,见拴柱子醒了,朝外屋喊了一嗓子:“你家那位醒啦!”外屋响起一声女人的暴喝:“师爷你赶紧土豆子搬家——滚球子!瞎吵吵啥?”随后是一阵忙厨的声响。
张志辉不甘示弱,道:“我滚球子了,谁教你识字?”
外屋没再回话,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之声。不多时,门帘被掀开了,红透了脸的白玫瑰端着一大碗疙瘩汤进了里屋,拴柱子还没反应过来,白玫瑰杏眼一瞪,教训道:“没那两下子就别喝那么多!喝坏了身子咋整?”
张志辉一脸坏笑,说:“这就教训上了?团长啊,你婆娘厉害,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白玫瑰暴喝道:“师爷你再胡咧咧,俺就撕了你的嘴!”
拴柱子总算明白过来了,说:“玫瑰妹子,上级让你去司令部参加专业培训,你咋还没走?”
白玫瑰没好气地说:“俺就不走啦,能把俺咋的?大不了不当这个兵!还有,再说最后一遍,别叫俺妹子!俺比你大!”说着,将那碗疙瘩汤塞到拴柱子手里,又坐在张志辉对面,说:“上次学完了《纪念白求恩》,俺都会念了也会写了,今天学什么?”
张志辉憋住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白同学,今天咱们学习《为人民服务》。”
拴柱子喝着疙瘩汤,看一脸求知欲的白玫瑰在一点儿不正经的张志辉的指导下认真地读书识字,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话说,白玫瑰的腰肢……真他奶奶的好看!拴柱子有了这个想法,脸竟然红了,不敢再看白玫瑰。他披上外衣,端着碗下炕开溜,本来认真读书识字的白玫瑰注意到他的动向,开口问道:“去哪儿?”
拴柱子看了看笑而不语的张志辉,脸有些挂不住了,没好气的回答说:“看看部队,咋了?”
“吃饭就好好吃饭,乱跑啥?”
“俺看俺的部队,咋了?”拴柱子虽然一脸的不乐意,心里却暖融融的,多年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心里难得有一股温馨感。拴柱子享受其中,感觉好极了。
“爱咋咋地,老娘懒得管!”白玫瑰继续她的功课,张志辉依旧一脸闷骚的笑容。拴柱子掀开门帘出去。
拴柱子闪人了,张志辉连最后一点儿师表都丢弃了,他问:“玫瑰妹子,你莫不是喜欢我们团长吧?”
白玫瑰抬头狠瞪张志辉,张志辉倒不害怕,尽管白玫瑰来二七一团没多久,可聪明绝顶的张志辉知道,白玫瑰的狠绝不会冲着被她当做兄弟的人。于是张志辉有恃无恐的继续说:“我呀,当年在燕京大学念书的时候喜欢上了邻桌一个叫雯毓的女生,唉呀妈呀……”
“少说你那一口假东北话!你到底想说啥?”
“我就是说,我有啥好吃的,都想分她一半,我有啥好看的书,都想让她先看。她放学回家,我本来不顺路,可我就跟着她走,直到她进了她家住的那条胡同,我才返身回我家。虽然到后来她都不知道我叫啥。”
“后来呢?”
“后来呀,鬼子来啦,女孩子怕被鬼子糟蹋,都不敢上学了。我好像丢了魂儿似的,课也听不下去了,成绩一落千丈。再后来,妈的,算逑!小爷打鬼子去!打走了鬼子,雯毓才能回来继续上课,我才能继续和她做同桌。她呢,才有可能认识我张志辉。嘿嘿!我投军去了,为了我的雯毓。我连杀猪都不敢看,却真的去打鬼子了。我为了爱情,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都说‘学而优则仕’,家里供我念书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学有所成、光宗耀祖。结果我却做了丘八,干了与读书写字完全反着来的行当。都是为了爱情呀。”
“这跟俺喜欢李团长有啥关系?”白玫瑰好奇,好奇就忘了保守女孩子的小算盘,她的真情实感就凭这一句问话,在聪明绝顶的张志辉面前暴露无遗。
张志辉坏坏一笑,说:“答案是现成的呀,只是你不想说出来。去司令部参加专业培训,就像我们团长之前说的那样,有机会变成首长身边的红人,以后我们这帮大头兵再见到你,还得先给你敬礼呢。结果,你抛弃了大好前程也要留在团长身边。为啥?你白玫瑰不懂得前程的重要吗?当然不是,你就是让爱情冲昏了头脑,什么前程不前程的?老娘爱上一个男人,一辈子当村姑也乐意!嘿嘿,是吧?”
“滚犊子!不是你说的那样!你们这帮酸秀才!”
“那你脸红啥呀?以我对女人的了解,越说不爱,越爱的死去活来。”
“呸!城里来的学生娃,不害臊!”
张志辉无所谓地笑笑,说:“白同学,教你两个字,你看着啊。”张志辉大笔一挥,在草纸上写下两个字。白玫瑰问:“念啥?”
“雯毓。”张志辉扭头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眼中满是思念和温情。看来,这小子不是信口胡诌,当年在学堂里确实有过那么一段青涩的单相思。
土匪被彻底剿灭了,农民们真的彻底翻了身,再无后顾之忧。所以,积极性提高了,对部队和政府充满了信任和感激。现在,粮食是给自己种的,耕牛、农具是自己的,好日子来了。可是,如果让反动派打回来,刚得到的土地就又没了。咋办?参军去!保卫胜利果实!以梨树园子为中心,十里八乡的壮小伙子戴着大红花、被乡亲们敲锣打鼓的送到了部队。岳家营那悲壮的一幕绝不会再出现了,也不用花一块大洋,甚至不用自己筹备军服,乡下的大姑娘小媳妇,针线手艺不是盖的,不止新兵,老兵们也都换上了崭新的土黄色军服。剿灭了大股土匪,也不缺装备。
二七一团和新编的二七五团接纳了大股新兵,把人码齐了的话,单单一个梨树园子绝对装不下。
近期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休整,再就是盖房,小小的梨树园子根本屯不下这么多兵,不想睡大野地里只能自己动手盖房子。对于常年在刀尖上玩儿命的兵油子,盖房子不算啥重活儿,光休息也容易给憋出病来,所以一时间从上到下气氛比较轻松。拴柱子把训练新兵和组织人手盖房的任务一股脑安排给手下,他自己看看文件、学习学习党章,偶尔找白老虎侃侃山、喝喝小酒,并与师部保持密切联系。听说整个独立三师的发展势头都很好,辖区内的土改、剿匪、镇反等工作进行的有条不紊、成绩显著。
毗邻的新编二七五团,政工干部已经到位并着手开始整顿,上头给二七五团派来了一个政委,抗大毕业生,叫尹川,一看就是个白面书生。
尹川政委抗大毕业后一直在延安总部搞文案工作,没在作战部队待过一天。战争年代,这样的人一般会被战斗部队的指战员瞧不起。谁也说不好原因,农民出身的淳朴的战士,要么是出于对知识分子的轻视,要么是出于袍泽间的以命相托而本能的排斥外人。尹川遇到了相同的问题。身为二七五团最高级别的政工军官和党委书记,他甚至连发言权都没有,真的就像个小媳妇似的。团部会议,往往是白老虎带着一干枪林山的老兄弟在那里骂骂咧咧的“讨论”,尹川连一句话都插不上。这还怎么整顿?政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并且,二七五团明显保留着绿林风气:封建帮会似的哥们儿义气十分流行;对待新兵同志,打骂体罚的现象时有发生。眼看着旁边的二七一团,老兵爱护新兵、干部关心下属,全团上下两千多号人一家亲,二七五团的新兵们都有了进错门站错队的感觉。
有一天,尹川在外面闲溜达,看见一个新兵躲在旮旯暗自垂泪,尹川便走过去问新兵怎么了。新兵抹一把鼻涕眼泪,说:“政委,俺想回家!”
“这怎么行?你才刚入伍,没到日子怎么能回家?”
“排长欺负俺!抢了俺娘给俺做的鞋!”
“什么?这像什么话!咱们是人民军队!是穷苦人的队伍!这简直是军阀!太无法无天了!”尹川气不打一处来,读书人的傻劲儿上来了,对那新兵说:“走,带我去找你们排长!还翻了天不成!”
新兵一听这话,吓的面如土色,赶紧说:“政委……算啦,排长要知道是俺打小报告,非整死俺不可!”
尹川更怒了:“看你那点儿出息!你怕什么?他整死谁啊?当兵是为了整死反动派!哪能整死自己的战友同志?我是政委!我给你做主!你不用怕!”
新兵小声说:“政委,俺真不敢,上次,同班的新兵孙大个子被排长打,告诉了连长,结果,连长和排长一起教训了他,说他还没打仗呢就出卖长官,打起仗来肯定是逃兵、叛徒。”
尹川的鼻子都要喷火了,这他娘哪是民主联军啊?简直就是土匪!
当天晚上,尹川找到白老虎,当时白老虎正跟拴柱子一起喝酒,见尹川进来了,虽然白老虎也不太瞧得起只会耍笔杆子的知识分子,可毕竟有拴柱子在场,他也不想让外团的人看出他们团的“将相不和”。于是,白老虎第一次对尹川如此热情,招呼道:“政委来啦!来来来,一起喝点儿!”
尹川那知识分子的憨劲儿上来了,没买白老虎的账,直截了当的说:“团长,我有话对你说。李团长,我团机要,您是否可以回避一下?”尹川也明白,二七五团的烂事,最好不要让外团的人知道。
拴柱子没说什么,白老虎先不乐意了,冷冷地说:“政委,这就不对啦,有你这么跟客人说话的?”
尹川面不改色,说:“团长,我必须提醒你,你私自饮酒已经违反了军纪,外团的人我管不着,但是我二七五团党委会在开始整顿队伍之前,已经明文规定不许私自饮酒!你身为一团之长,竟然带头违反纪律!”
拴柱子的脸色很难看,本就半醉的白老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小方桌上,喝道:“老子喝老子的酒,干你个酸秀才屁事!你他娘开枪杀过人吗?教训老子?”
“白团长!请注意你的行为和措辞!你是一团之长!”尹川的脸都气红了,他很面白,脸红很容易看出来。
白老虎丢开海碗开始闭目养神,拴柱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氛有些尴尬了。尹川顺了顺气,尽量平和地说:“既然团长不怕伤面子,那我也无所谓。白团长,咱都是当兵的,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团某些干部的行为非常欠妥,勒索新兵,打骂体罚战士,甚至对揭发他们错误的战士私自进行报复!咱们是人民军队,是共产党的部队!不是国民党军和旧军阀!你身为一团之长,是否应该管束一下部下们的行为?”
白老虎不是没听说过他手下的干部有一些出格的行为,他纯当是年轻人之间的嬉笑打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一次,他同样是这么想的,于是说:“政委,只是一群娃娃聚在一起时间久了闹的那么几出,犯得着这样吗?亲兄弟有时候还掐架呢。再说,新兵蛋子确实欠练!跑个五公里就狗爬兔子喘的,学个打枪,半个月都学不会!实在太笨了些!不给点儿厉害的,成吗?”
尹川说:“训练中严格要求是对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生活中,也要把战士们当兄弟。勒索战士私人财物,对揭发错误的战士私下报复,这又怎么解释?”
拴柱子终于发话了:“有这种事?”
白老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尹川也有些挂不住脸。拴柱子拿起一根大葱蘸了酱,“吭哧”一口嚼的很香。
尹川打破了沉默,说:“总之,二七五团不能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希望白团长能够尽到一团之长的职责!”说完,甩门而去。
白老虎气得不行,喝酒的心情全没有了,张嘴就吼:“妈了个巴子,酸秀才倒他妈成了精,敢跟老子吼?训练中打两下咋了?你自己笨了吧嚓的啥也学不会,为了让你战场上保命才替你着急,换了外人谁稀的管你的逑事?好赖不懂的玩意!至于勒索那件事儿,屁大个事儿!那个王大唧闹算哪门子勒索?他是拿自己的鞋跟新兵蛋子换!缴获熊志斌一伙儿的国民党伞兵靴有些卡脚,王大唧闹是个大脚板!穿帆布鞋比穿靴子舒坦。妈了个巴子,老子管他要那靴子他都舍不得给反倒跟新兵换了双帆布鞋,老子为这事儿都替那傻瓜蛋子不值!王大唧闹咋就被说成是勒索新兵了?”
拴柱子说:“俺当新兵的时候也常挨打,那前儿年纪小,让俺当机枪副射手,整天背着个大箱子,里头装着弹药、备用枪管啥的,跑步跟不上趟。再有就是,师傅教俺使机枪,一开始俺学不会,学不会就挨嘴巴子。训练的时候吧,有时候不严格点儿是不行,俺们当兵的是为了打仗才活着,打仗了就不一定活着了,枪炮不长眼啊。丘八的命不值钱,咱自己得珍惜。俺们得尽量活着,咋样才能比别人活得长?只能平时多流汗。所以,俺同意尹政委的观点,训练中严格要求是对的。只是,俺刚当兵那会儿是在东北军,八路军里不兴打骂体罚战士,要以细心耐心的教育教导为主。谁一下生就是兵啊?好兵都是后期训练出来的。至于敲诈勒索新兵,老白,你是得管管你的弟兄了,哪怕这不是敲诈勒索,可也不能那么干呀!当心一点,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亲兄弟确实也掐架,可毕竟是亲兄弟,有血缘联系呀。咱部队上,五湖四海哪的人都有,之前谁认识谁?都是离家的苦孩子,爹妈不在跟前,再不互相关心照顾一下,能行吗?新兵蛋子没见过世面,以为伞兵靴不如自己老娘亲手做的帆布鞋,觉得吃了亏,王大唧闹倒是给好好解释解释啊!屁都不放一个,新兵寻思不明白,当然委屈啦。”
白老虎寻思了一会儿,拴柱子说的倒还有些道理,于是他说:“打骂体罚的事情,俺平时多注意。说来也对,都穿上了这身黄皮,以后就是兄弟,动不动就抡大巴掌是不太好,当年咱跟着抗联打鬼子那会儿,俺的政委也说过,革命队伍都是阶级兄弟,应该上下一心、互敬互爱。可俺看不上尹川那个小白脸!妈了个巴子,喝了几年墨水,老老实实当个教书匠不行?混在俺们丘八群里有个逑的意思?”
拴柱子有些微醉了,问:“你以前的政委,跟你是兄弟不?”
白老虎叹了口气,说:“别提啦,刚来俺队伍里没一星期关东军就开始围剿俺们,开仗的时候还没啥事儿,转移的时候,大烟炮天里失足滑下了山涧,救都没法救……”
“你,肯定不好受吧?”
“一起枪林弹雨的闯过来,他死了俺能好受?”
拴柱子隔着小方桌拍拍白老虎的肩膀,说:“多的俺不说,尹政委入了你的团,以后也得一起闯枪林弹雨。”
白老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说:“老弟,不说这些啦,喝酒!”
拴柱子喝到摇摇晃晃的程度,天黑透了,白老虎让他在二七五团团部将就一宿,拴柱子死活不干。他是喝多了,但没忘了应该和他的弟兄们睡在一起。他硬让白老虎先睡,白老虎真的就往炕上一歪睡了过去。拴柱子磕磕绊绊出了里屋,口渴难耐之下先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抹了把嘴角想走却被人拦住了。
是白玫瑰,她穿着民主联军的土黄色军服,扎着武装带,应该刚查完哨回来。她现在了不得,当上了二七五团一营营长,纯战斗部队里的女军官,真正带兵打仗的主儿。换成别的女人,能胜任这样的工作?
拴柱子见到白玫瑰,寒暄道:“还没睡啊?”
白玫瑰看了看他,说:“又跟俺哥喝酒,你这小身板子,老这么喝,不怕喝坏了?”
拴柱子打了个酒嗝,挥挥手说:“酒壮英雄胆,当初俺的搭档常说这句话。”
白玫瑰皱皱眉,目光里透着关切。拴柱子说:“行啦,回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白玫瑰看到拴柱子走路磕磕绊绊的,便上去扶住拴柱子,说:“喝了这么多,天黑了,俺送你。”
“用不着!”拴柱子想拒绝,喝多了酒手脚不利索,动作有些大,身子一歪,若不是白玫瑰及时出手,他铁定脸先着地。
“这还用不着?逞什么能?”白玫瑰教训道。
拴柱子被白玫瑰半强制性的搀扶住,两人走出漆黑的院子拐上去二七一团团部的路。拴柱子是真迷糊了,脑子也不清晰了,看着白玫瑰姣好的面容,忍不住说:“你真漂亮。”
白玫瑰嗔怒地看了拴柱子一眼,说:“瞎说啥?”
“俺哪是瞎说!”
白玫瑰毕竟是个女人,再强悍依旧是女人,况且,她和拴柱子当时的样子,确实看起来有些不合适。她怕被巡逻的士兵看见,怕被没睡死的士兵听见。于是,她一把将拴柱子推进了旁边的胡同,她自己随后跟了进去。
“拴柱子,俺警告你……”
拴柱子是真喝多了,喝多了的人都有些话痨。拴柱子打断了白玫瑰的话:“警告啥呀?俺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何况你又不是母猪……”
“拴柱子!”白玫瑰咬着牙,掏出快慢机顶住了拴柱子的脑门,恶狠狠道:“再胡咧咧!爆了你脑袋!”
拴柱子咧嘴一笑,说:“哪能啊?你说过,你不想俺死。”
满嘴喷着酒气的臭男人最惹白玫瑰讨厌。鬼使神差的,白玫瑰居然就对拴柱子这么个兵油子烦不起来。白玫瑰的快慢机还顶着拴柱子的脑门,可她的凶相已经没有了。拴柱子伸手拨开白玫瑰的快慢机,说:“玫瑰,别总这么凶。果儿就从不对俺凶,还总给俺大红枣吃。”
白玫瑰又有些气急败坏,说:“俺又不是果儿!拴柱子,从你见到俺开始,你就总是彪了吧唧的,俺就不明白,像你这么一个虎人,抗战八年你到底是咋活下来的?”
拴柱子有些黯然,说:“弟兄们为俺挡子弹。俺早就该死,可俺就没死成。民国27年那场绝户仗,俺就该死!全营的东北弟兄,都没了。”
“少说丧气话!”
“是你先提起来的呀。”
“拴柱子,你成心的吧?”
“成什么心?”
“成心让俺难受是不是!”
“咋让你难受了?”
“俺不是果儿!俺长得像果儿,可俺不是果儿!俺是白玫瑰!你别老冲着俺犯彪了行不行?俺是白玫瑰!白玫瑰!”
拴柱子说:“俺知道你是白玫瑰,果儿早就没了。可俺忍不住拿你当果儿,俺亲眼看见果儿没了,俺不甘心。”
白玫瑰瞪着拴柱子许久,终于开口:“那你照实了说吧!俺一个不识字儿的穷丫头,不喜欢酸文人的弯弯绕。俺给你当果儿,行不!你给个痛快话!”
拴柱子,一个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刀尖上玩儿命的亡命徒,早就不拿自己当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男人了。这种时候,忽然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他几乎拿出了当年跟小鬼子拼刺刀的架势,一个饿虎扑食把白玫瑰牢牢拥在怀里。白玫瑰吓了一跳,想挣扎,可是,很多次在梦里,她都梦见自己撞上了这种情况。她第一次有了软绵绵的感觉。
“你不是果儿!俺也不拿你当果儿!俺让你当俺老婆!给俺生一炕的娃!”拴柱子抱得太紧了,白玫瑰有了痛感,却又很幸福,嘴上还在说:“不害臊!”
“俺就不害臊了!俺又不是张师爷!再说,狗日的老张更不知道啥叫害臊!他就是个闷骚!”
一个直接的女人,一个直接的男人,都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炮火连天的乱世之中有缘相识。就这样,很直接的,两人准备一起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