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4 13:27:16字数 3396
战争年代本该一切从简,团长办喜事也只能凑合着来。拴柱子的婚礼却着实很风光。
团里的司务划拉划拉家底,先去老乡家买了一口肥猪,又去酒作坊买了上百斤的小烧,张志辉亲自张罗办酒席。老乡们听说民主联军的团长办喜事,也跟着凑份子,粉条子、大白菜、大萝卜、土豆、辣椒、茄子,还有白面和高粱米。这在当时的东北农村是最最奢华的份子了,地主老财恐怕也享受不到如此之高的待遇。
师部和兄弟团听说拴柱子办喜事,这些年打剩下的老战友都来了。大家是多年的老战友,一个战壕里挨过炮弹,并肩跟鬼子拼过刺刀,血早就留在了一块儿,大部分人老大不小还耍着光棍,这拴柱子李冬生要模样没模样、要文化没文化、要财产没财产的,咋就能先娶上媳妇?连老洪大哥的媳妇都还不知在哪个丈母娘肚子里转筋呢!他拴柱子凭啥?
老战友们来吃席的时候本不同路,却心有灵犀的下了狠心,吃他娘喝他娘!高低灌高了拴柱子,总而言之就不能让他花烛夜安安心心和老婆办事!灌瘫了他个驴日的!
新郎官拴柱子从决定娶白玫瑰那晚起,嘴就没合拢过,这会儿工夫正让岳兴国按在椅子上帮他收拾个人形象。岳兴国说:“柱子叔,你就不能坐安稳些?给你别上大红花,再给你梳梳头,这样才能去白大叔那里接新娘子。”
拴柱子说:“老子高兴,气都喘不匀,能安稳?你小子懂个六饼?”
岳兴国撇撇嘴,说:“师爷常说,大丈夫得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定精神,跟鬼子在桥头沟死磕过的柱子叔更得如此。娶媳妇有啥了不起?我早晚也能娶上一个粗腰大屁股的媳妇。”
“嘿!小屁孩子才多大呀?就做梦娶媳妇了?你柱子叔也是二十七八了才娶上的媳妇!你着哪门子急?”
张志辉一头大汗的冲进来,高声道:“咋还在这里耗着呢?还不赶紧的去接新娘子?时候到啦!”
“着啥急呀?漂亮媳妇是俺的就是俺的,着啥急呀?皇上不急太监急。”
“操!得瑟吧你就!找不着北了!”张志辉笑骂着冲出屋子继续忙活。
拴柱子总算拾掇好了自己。他穿着崭新的民主联军军服,外面披上关东军的大皮衣还得特意把胸前的大红花露出来,脚上蹬着关东军锃亮的马靴;就连他的快慢机枪匣子都特意擦了个干净,枪把尾端系着洗了不下十遍的红绸子。自以为仪表堂堂的拴柱子出了门,立刻有小战士给他牵来高大的东洋马。拴柱子翻身上马,在一干兄弟的簇拥下前往二七五团团部。一路上很多老乡在看,很多孩子在追随。平凡低调惯了的拴柱子迎来了他这辈子最拉风的一天。
白老虎一干人等早恭候多时了,因为是娘家人,所以一个个牛逼哄哄的。见拴柱子来了,白老虎先吼了一嗓子:“妈了个巴子!你小子来的这么晚?娶俺白老虎的妹子你还敢耍大牌?”
拴柱子甩蹬下马,走到白老虎面前来了个标准的立正,同样大着嗓门道:“俺没文化!不会说话!大舅哥莫见怪!恕小弟光棍一条这么久,早忘了如何好好拾掇自己!这才来晚了几分钟!大舅哥今天一定吃好喝好!小弟绝不心疼你胡吃海塞!”
白老虎给拴柱子当胸一拳,笑骂道:“扯什么王八犊子?接俺妹子回家吧!”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战士牵来一匹同样高大的东洋马,仍是一身戎装打扮的白玫瑰也没化妆,纯牌的自然美。但见她从院子里出来利落地翻身上马,对拴柱子说:“走吧!”
拴柱子没当兵以前是个穷孩子,当了兵以后在血雨腥风中打了无数惨烈的仗。可他再不食人间烟火也多少清楚一些娶亲的事情,该有什么情景都在他脑子里。就是说,娶亲绝不是这样的。新娘子要么坐轿子,要么骑驴,由娘家人送到新郎家,新郎全程都在并且走在前面。哪有白玫瑰这样的新娘子?不光有跟夫家一样的骏马,而且还以命令的口吻跟夫君说话的?拴柱子又懵圈了。
“愣着干啥?走啊!”白玫瑰不耐烦了。
拴柱子只好上马,白玫瑰夹一下坐骑的肚子,东洋马竟然颠儿颠儿的跑在了前头!这他娘到底是拴柱子娶白玫瑰,还是白玫瑰娶拴柱子?
总而言之,那天似乎是白玫瑰“领着”拴柱子回了二七一团团部。拴柱子所谓一生中最拉风的一天,其实仅仅持续了半小时还不到。
既然拴柱子没了亲人,当兵这些年主要跟着洪江河,那么洪江河就成了他的兄长,而自古又是长兄如父。所以,拜堂的时候,洪江河和白老虎并排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洪江河的讲话比较繁琐,回顾了拴柱子参加革命以来的种种英勇表现,顺带着透露出他对拴柱子的一片真挚关怀和爱护。从抗战八年说到出关打反动派。最后的画龙点睛之语:“柱子啊,好好待你媳妇,好好过日子。”搞得拴柱子特别感动,敢情他的好,哪怕是一点一滴的好,老洪大哥都记得,只是从来不跟他说。看来,老洪大哥对他的爱护是深沉的,但一样温暖人心!
与洪江河相比,白老虎的文化底子薄,说话也更简单,搓了半天手,只说一句话:“柱子,对俺妹子好点儿,要不然,别怪俺抽你!”引得吃席的人一片大笑。
旧社会的婚礼程序,传统保持的比较全面。新人入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人民军队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拴柱子和白玫瑰还是向洪江河和白老虎鞠了躬。然后他们才对拜。再然后,拴柱子的一干狐兄狗弟一拥而上,硬生生将拴柱子从新娘子身边拉走了。
“你他娘少废话!你就跟弟兄们说,你今天高不高兴?高兴?那就敞开了喝呀!”不管是谁,只要是拴柱子的老兄弟,基本上只跟拴柱子说差不多的话。拴柱子能咋办?一句话,往死了喝。
酒席还没开始的时候拴柱子就意识到了,与办喜事喝喜酒比起来,以前喝酒都算不得喝酒。以前,酒量不行的拴柱子二三两下肚可以歪在炕上呼呼大睡,没谁讲究拴柱子不能陪好酒友。喝喜酒不同,拴柱子的兵碍于上下级官阶有高低还不敢太放肆。抗战刚开始那会儿跟拴柱子一起当八路的那帮坏小子不一样。他们就是抱着喝瘫了拴柱子的想法来的。你还不能躲,你要一躲他们能讲究你下半辈子!一块儿在刀尖上滚了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你跟我们喝一碗喜酒能死逑吗?拴柱子的想法太多,想法越多顾忌越多。所以,到最后白玫瑰都心疼了,拴柱子还在那仰着脖子生灌。
白玫瑰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走过去说:“诸位兄弟,俺不太会说话,俺家老李的酒量俺心里有数。这样,俺来敬大伙儿一碗酒,别……”白玫瑰看了看醉态尽显的拴柱子,在一旁啃猪蹄子的张志辉明白了,说:“老哥儿几个,我家嫂子来敬酒了,还不赶紧的喝呀?你们老跟我家老哥喝酒,总不能无视了我家嫂子吧?”
钱大脑袋率先站起来,说:“师爷说的对!新娘子,按这个生辰八字,我比老李大仨月,算是他哥。按参加革命的顺序呢,老李当八路那会儿就一把鬼头大刀,我已经用上了缴获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啦。想当初要不是我给了他两颗手榴弹……”
拴柱子打断了钱大脑袋的话:“你狗日的啥时候给了我两颗手榴弹?就你?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那是给吗?你那是借!老子的三营刚组建那会儿……”
眼瞅着拴柱子想忆苦,钱大脑袋不敢再废话了,端起海碗说:“弟妹,这样吧,我先干为敬,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偕老,那个那个……早生贵子!”
整院子的人都跟着起哄,有人说:“老李!你小子以后都不愁招不来新兵啦!只要你小子能干,兵强马壮的一个步兵班!还是纯牌的听你指挥的李家军呐!”
拴柱子喝多了,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大手一挥吼了一嗓子:“没问题!也不看看俺拴柱子是谁?”
白玫瑰白皙姣好的脸蛋快红透了,仰脖子喝了一大海碗白酒。就这么一个举动救下了拴柱子。敢情拴柱子屋里那位比较能喝!那好吧,绝不能放过!轮番轰炸的目标一下子变成了白玫瑰。
晚上,张志辉亲手布置的洞房。
闹洞房的人已经散去了,拴柱子歪在炕上呼呼大睡,白玫瑰放散了她的一头秀发。女人香扑鼻而来,拴柱子睁开朦胧的醉眼,看到近在咫尺的白玫瑰。
“喝交杯酒吧,喝完了,俺就是你的人了。”白玫瑰说。
拴柱子点点头,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起身。白玫瑰端来一个酒壶,将里面的酒斟到两个小酒盅里。拴柱子拿起其中一个酒盅,说:“老感觉这是个梦。”
白玫瑰应和道:“是啊,俺也这么觉着。”
拴柱子说:“真希望反动派明天就完蛋,俺好好跟你过日子。”
白玫瑰说:“后面有更多的仗要打呢。”
拴柱子说:“媳妇,你别埋怨俺就行,俺是个当兵的,俺娘说过,俺这辈子都是四海漂泊的命。所以俺才有了这么一个小名,爹娘活着的时候,想把俺拴在柱子上,好像这样俺就不用漂泊了。”
白玫瑰说:“你就算漂泊到天涯海角俺都会一直跟着。你别烦俺就行。”
拴柱子说:“哪能啊?一来俺不是那种人,二来俺真那样的话老洪大哥非扒了俺的皮不可,第三,最重要的,大舅哥那么厉害。呵呵。”
白玫瑰“噗嗤”一声笑了,她不笑都很美,笑了更美。她说:“你呀,以后老老实实听俺的话!”
拴柱子老老实实的点头,和白玫瑰喝了交杯酒。那以后,他们做了一辈子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