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5 09:10:55字数 8608
公元1947年,民国36年,夏天,四平郊外。
担任师预备队的二七一团已在此地等候多日,隐约能够听到前方的枪炮声,战斗的激烈程度不难想象。担架队双向运动,冒着连天的炮火冲入火线寻找受伤的战士,又冒着连天的炮火撤出火线。东北的夏天太短,晚上将近八点太阳才彻底隐入地平线,凌晨四点多已经一片光明。我军所擅长的夜战本领无法发挥,又缺少必要的防空武器,国民党军的飞机一批批飞来,将成吨的炸弹倾泻到我军头上。攻坚部队伤亡惨重。
一年多以前,二七一团在四平南郊打了一场惨烈的阻击战,损失过半。在大兴安岭余脉梨树园子一带渐渐恢复了实力,这次重返辽北,已不再像当初那样一脸败相。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与主力部队会合后向四平挺进,进攻四平守敌,占领四平这个交通枢纽,打通东北局势,并间接支援关内友军的作战。
当时,东北的国民党军由于兵力不足,只好占据几座大城市,眼睁睁看着民主联军在周边的乡镇坐大却无能为力。
民主联军对四平发动总攻,国民党军高层极为震惊,四平的战略位置太过重要,决不能丢失?几万精锐的国民党美械部队和半美械部队在不同的方向上拼命向四平靠拢。
而四平周边的交通要道被我军派出的重兵死死堵住,增援四平的国民党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我东北民主联军在四平方面一下子投入了两个纵队7个师的重兵,加上5个炮兵营,总计10万大军,由李天佑和万毅指挥,对四平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进攻。此次血战就是闻名全国的三战四平——四平攻坚战。
国民党四平守军以71军为主力,共3万余人,指挥官是黄埔一期生陈明仁。抗战中,他率部在腾冲、松山等地浴血奋战,战功显赫,非等闲之辈。国民党军占据四平已一年有余,这一年从上到下一直没闲着,小小的四平城在这帮抗日战场上百战余生的老兵油子的苦心经营下,俨然成了一座要塞。外围工事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地堡,铁丝网、陷阱、地雷比比皆是。城内更是碉堡林立、火网密布。这是一座要塞,更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陈明仁对守军放出狠话:“独立死守,不求援、不待援,打光为止。后退者一律由督战队射杀。”
破釜沉舟的守军,龟缩在要塞城市之内,可想而知民主联军的攻城战斗将是怎样的惨烈。所以,多年以后,当战场起义、回归人民阵营的陈明仁官居解放军上将时,参加过四平攻坚战的民主联军老战士提起他,开场白依然不变:“陈明仁这小子……”
民主联军原计划五天攻下四平,但是第六天,当二七一团的战士们也填入了那台巨大绞肉机的时候,民主联军依然没能彻底占领四平。
拴柱子带着战士们飞快地跑过被鲜血浸透了的黑土地,枪炮声越来越清晰了,与伤员们的惨嚎声融为一体,说不出的恐怖。不管新兵还是老兵,都越发紧张起来。临近交火地带了,战士们透过战火硝烟可以看到东北特有的红色砖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攻坚部队散开队形!准备冲击!”拴柱子沉声命令道。
“柱子!这边!这边!”
拴柱子循声望去,见白老虎和尹川躲在一道沙袋墙后面,一身的血,一看就知道跟人动过刀子。瞅这俩家伙的样子,应该没怎么受伤吧?拴柱子不由担心起来。按说白老虎肯定没什么大事,关键是尹川这个小白脸。拴柱子左手一把快慢机右手一把M-3冲锋枪,带着张志辉、岳兴国猫腰跑到白老虎和尹川那里。期间,已有机枪子弹掠过人们的头顶,间或还会传来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哥,你咋也顶上来啦?”没有寒暄,拴柱子直截了当的问他的大舅哥。他记得他大舅哥跟他是平级,都是团长。更记得按照常理,团长没必要顶的这么靠前。他忘了他跟他大舅哥一个揍性,喜欢亲身当突击队长。他们都不是军校出身,说到底,从土包子、大头兵成长到团级指挥员,别的爱好没有,就爱好拿机关枪或冲锋枪突突敌人。
“李总和万总的指挥部离前沿才300米,咱顶到最前沿,咋啦?再有,你不也一样?你可真让人操心,打仗不要命!团长带头冲锋?”白老虎跟拴柱子一样,最该记得的往往关键时刻记不得。
“咱哥俩都一个揍性,谁也甭讲究谁啦。”拴柱子总算想起了他和他大舅哥的共性。他看了看周边的环境,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拴柱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也没见一场冲击会死这么多人。部队基本是按照米来计算前进距离的,每前进一步,都要搭上几条甚至十几条性命。
拴柱子砸吧砸吧嘴,说:“看来老哥的情况不妙呀,要不也不至于把俺们也填进来,说说情况吧。”
“瞅那嘎达。”白老虎指着这条街道的尽头,硝烟之中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红砖楼,墙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坑,有大有小,像一张红色的麻子脸。上面的射击孔同样密密麻麻,时不时的还喷出一缕缕青烟,不多时人们便能听见机枪开火声。白老虎继续说:“那是敌军的主堡,几乎没有火力死角,往那里一戳,能扼守住周边所有街道!它的外围,好多你不能及时瞅到的犄角旮旯还有不老少子堡、暗堡,个别楼房里隐藏着冷枪手和机枪手。刚开始冲击的时候,打头阵的一营就损失了三分之二还多……”
拴柱子一听就急了:“操!俺老婆……”
白老虎吞了口唾沫,说:“没事儿,你把心放肚子里,你就算豁得出你老婆,俺也豁不出俺亲妹子。俺接着说,关键时刻还是得咱尹政委,带着二营和三营顶了上来,合兵一处在外围拔点。”
拴柱子转向尹川:“行啊老尹,文武双全啊。”
尹川的表情很木讷,估计跟战斗的血腥惨烈有关系,他只说:“部队伤亡太大,才清除了外围的子堡,全团剩下不到五百人,已经不具备进攻能力了。”
白老虎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不顾皱着眉对其在战区饮酒表示不满的尹川,继续说:“搭了老鼻子人命,进攻能力咱是没有啦,但是守战壕还是没啥问题的。上头把你们派上来继续攻击主堡。侧翼你可以放心,只要俺们二七五团还有一个能动弹的爷们儿,敌军想夺回被俺们控制的街道和房屋就是做梦!”
尹川说:“老李,拜托你啦,打下那座主堡,给我们出口恶气!”
拴柱子说:“哥,老尹,放心吧,仗打成这样,敌人也不是铁打的,俺这就去跟狗日的决出个公母来。俺一定是公的!”
白老虎和尹川冲二七一团的干部战士敬了礼,起身低姿快跑前去收拢他们不多的战斗员。
张志辉这时说:“那座主堡,甭说是咱们这伙子主战装备基本是爆破筒和炸药包的人,就算把战防炮拖到最前沿来个抵近射击,充其量能啃下外围墙体的一层皮。这是东北地区常见的红砖楼,大红砖很坚固的。看看那些射击孔,丫挺的就是一只刺猬,王八日的居然还把主堡周边一百米范围内的建筑物毁了个差不多,一片空地,冲的近了躲都没处躲。咱无从下口,不好啃呀。”
拴柱子寻摸来一顶美国钢盔扣在脑袋上,说:“不好啃也得啃!附近几座大城市的敌援军说到就到。仗打成这样,没办法啦,东北的这个时节黑天太短,国民党还老是放照明弹啥的,搞得晚上跟白天一个样。都知道国民党的飞机和坦克厉害,不趁着现在拿下四平,敌援军一到,飞机大炮更多。到时候咱还得跟去年似的,人没少死还啥也捞不着。师爷,组织突击队冲他娘的!”
“得嘞!”张志辉提枪低姿快跑,眨眼的工夫消失在后头。不多时,一百多抱着炸药包、背着爆破筒、头戴日本盔美国盔的战士来到最前沿,拴柱子看了看这群战士,说:“有的新同志还没打过仗,俺多说两句,开打的时候,老兵带着新兵,尽量利用房屋和弹坑的掩护往前靠,别顶着子弹愣冲,子弹不长眼,你们的爹娘把你们交给俺,不是让俺派你们送命的,俺知道俺该咋办,你们也别忘了自己努力保住小命!最重要的,冲的时候别扎堆,机枪对单嘣儿的目标不感兴趣也没啥辙,但是扎堆的目标就不一样了,一梭子扫过来,全他妈玩儿完。明确没有?”
带队的连长说:“团长,俺明确了。您放一百个心吧,啃不下那座主堡,俺绝不回来见你!”
拴柱子拍拍连长的肩膀,看了战士们好几遍。老兵表情坚毅瞧不出恐惧,新兵中有的很兴奋,有的则明显紧张。甚至有的新战士在微微发抖。拴柱子明白,这一百多战士,甭管是官是兵,能活下来的很少。说白了,第一拨发起冲锋的人就是炮灰,用脑袋和身体给后续部队挡子弹,用脚丫子给后边的人趟地雷,活下来算你命大,死逑了只能自认倒霉。说实在的,拴柱子打心眼里不愿意让他的战士去干这种必死无疑的勾当,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不喜欢这样做。可是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注定有人死去。或许等这场战争结束了,拴柱子也会躺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包下面,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更不会有人记得他和他的兵曾经做过什么。但是,他和他的兵没有后悔的权利,他们已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于是他们注定有可能面临那种惨烈的结局。
拴柱子对连长说:“带你的人就位,五分钟后,俺会指挥机枪和炮兵压制敌人的火力,俺这边枪炮开火,你那边开始冲击。”
连长点头,冲拴柱子敬了个礼,转身带着战士们分散隐入了几条巷道。拴柱子一直到最后一个战士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口时,才收回他的目光。
与此同时,张志辉组织全团的火力支援单位各就各位。机枪手分散选择最佳射击点,不多的六零迫和仅有的一门战防炮则集中安置。白老虎和尹川组织二七五团剩余的人马将周边街区防了个严实,让从外围赶来支援的国民党守军寸步难行。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主堡里的国民党守军早发现了对面共军的行动,看来共军又要发动冲击了。两天两夜的战斗同样让这群在滇西血战过日本鬼子的老兵油子疲惫不堪。带队的少校营长看着手下的弟兄,这里头,军衔最低的也是下士,多少年在枪林弹雨里搏命,素质是过硬的。少校坚定了信念,有充足的粮食、饮用水和弹药,共军来的再多也是给老子提供立功的机会!你们的尸体已经铺满了附近几条街道,鲜血都流成河啦,到头来连我们这座主堡的边儿也没摸到,只是清除了周边子堡的守军。现在想打下我们这座主堡,你们有那副牙口吗?就算我们的援兵不来,你们又能再发动几次像样的进攻?
张志辉的工作做完了,拎着枪跑回到拴柱子身边,说:“团长,全齐活啦。”
“开始!”拴柱子高声命令道。
爆豆一样的枪炮声猛然撞进人们的耳膜,民主联军的机枪疯狂的怒吼,民主联军的炮弹划破空气狠狠撞击在国民党军的主堡上。
主堡里的国军官兵被震得眼冒金星,有士兵狂喊道:“长官!共军又要进攻啦!”
国军少校抄起一把汤普森冲锋枪,哗啦一声将弹鼓里的子弹顶入枪膛,大吼道:“弟兄们!不要怕!共军的小炮奈何不了咱们!他们要是敢派步兵来,咱就让他们的尸体堆的比主堡还高!这是立头功的机会!咱得高兴!所以别跟娘们儿似的尖叫!咱要笑!有大洋有好酒有罐头肉,干逑不笑?啊?”
国军士兵们发出一阵疯狂至极的笑声,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伸出了主堡的射击孔,只需一声令下,一片金属狂潮便会倾泻而下,将杀奔来的敌人血肉横飞。
民主联军这头,首批冲击部队在连长的带领下,发一声喊扑向国民党军驻守的主堡。一百多人的呐喊声很快便被爆豆一样的枪声和人类濒死的惨叫盖过。国民党军开火了,向四面八方抛洒火力,冲在头里的民主联军战士被打得血肉横飞。名副其实的弹幕,恐怖的金属狂潮,有的子弹击中了战士的爆破器材,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滚滚黑烟夹杂着破碎的人体向天空伸展。
“二梯队!给老子上!”拴柱子大吼道。
二梯队的三百多战士好像没看见前方战友的惨状,三百多人抱紧了武器和爆破器材起身,向黄色的浪潮一样向疯狂喷吐弹药的主堡抵近。
“共军来得真不少啊!哈哈哈哈哈哈!”国军少校一边用汤普森冲锋枪扫射攻击的人潮,一边狂喊狂笑。在他的情绪感召下,被二七一团的人海进攻骇得不行的士兵们斗志倍增,更加疯狂的打、更加疯狂的笑。
战斗仅仅开始了五分钟,二七一团的一梯队全部阵亡,二梯队阵亡大半,战果仅仅是用流弹杀伤了主堡内的十几名国民党士兵。
高温天气使得尸体迅速腐烂发臭,混杂着硝烟,味道令人作呕。张志辉对拴柱子说:“团长,这么打不是办法,狗日的乌龟王八刺猬阵太坚固啦,他妈的比当初渡边老狗日的城防还牛逼!咱刚开打就损失了差不多一个营!”
拴柱子说:“远征军的老兵油子,枪是好枪,兵是好兵,再加上躲在王八盖子里,娘了个逑的,欺负老子没有重炮和坦克。”
张志辉狠狠啐了一口,说:“这场仗老子们要是没死,一定多弄重炮和坦克,可不能让弟兄们再拿人肉去撞火网啦。”
拴柱子说:“老美和毛子的全金属造坦克咱没有,土坦克咱有,干吧。”
张志辉去准备土坦克了。所谓的“土坦克”,就是在人力车或马车上面摞起一层沙袋并浇上水,外头再盖一层皮革,再外面糊上泥巴。人躲在后头猫腰低头跟着。一般来说,这种土坦克能够抵御一定强度的机枪直射火力和杀伤弹片,但顶不了多久,必须在阻击火力彻底摧毁保护层之前冲上去,这鬼东西死沉死沉的,在纯人力面前确实跟金属坦克有一拼了,其机动性可想而知。并且,这样的土坦克防得了前面的火力打击,却防不了曲射火力的打击,更防不了正面来袭的火箭弹。
无奈,以当时民主联军的装备水平,有就比没有强,用这样的土坦克打掩护,总好过直不愣登的拿人肉去撞敌军的火力网。
民主联军的第二拨攻击很快开始。数十辆土坦克从废墟中现身,缓缓地挪向固若金汤的主堡。推着土坦克前进的战士都是身大力不亏的角色,也都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可是,土坦克的速度依然只能用缓慢来形容。
国民党军的阻击火力劈头盖脸而来。说真的,这样的土坦克确实能够防弹,并且其外层和内层很好地解决了跳弹伤人的问题。一批弹雨过后,除了十几名战士伤亡外,土坦克继续缓慢前进,一步步接近了主堡。
国军少校急眼了,大吼道:“通讯兵!呼叫炮群!开炮轰他娘的!”
通讯兵小心翼翼的提醒说:“长官,共军距离咱们不到一百五十米啦,这时候呼叫炮群,咱也得跟着一起变烤鸡。”
国军少校立马又喊:“巴祖卡轰他娘的!喷火兵!等共匪到了有效喷射距离就出招!”
几个巴祖卡操作手和喷火兵立马就位。
巴祖卡尖利的呼啸声中,几辆土坦克和后面的战士在轰鸣中飞向天空。只是土坦克数量颇多,并且二七一团组织的冲击来自四面八方,巴祖卡就那么几门,炮弹也并不多。所以,二七一团的冲击人群仍然一步步接近了主堡。
眼瞅着土坦克已经前进到距离主堡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了,民主联军阵营里忽然腾起一片铁疙瘩。木柄手榴弹翻着跟头撞向主堡,全部是延时投掷,并且都是由玩儿手榴弹的行家投掷的。十几颗手榴弹,屁股上冒着青烟飞进主堡。想拾起这些手榴弹扔出去的国军士兵,手刚摸到手榴弹,手榴弹就爆炸了,霎时间主堡内犹如屠宰场,一块块碎肉贴在墙壁上和士兵身上。眼见同袍惨死,国军士兵发出愤怒的呐喊,见民主联军的步兵已经从土坦克后面现身,成片地扑向主堡,机枪和冲锋枪再次喷吐出一片一片的子弹。同时,主堡的几个射击孔突然腾出一条条火龙。几十名战士浑身起火,惨嚎着四散奔逃,又很快被国军的子弹射倒。
突如其来的惨烈景象,使得原本士气高昂的部队瞬间崩溃。二七一团的后续攻击部队猛然刹住了脚步。而已经贴近主堡还活着的士兵,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他们发一声喊,潮水般向后退去。可是,已经冲到了这里,刚刚走过的那段路就是通往地狱的道路,你好不容易冲了过来,现在又想再冲回去,会是什么结果?
后退的战士割麦子似的被国军的子弹射倒。绝望的、凄惨的嚎叫,犹如来自地狱的声音。连打过多年仗的老兵也被震撼住了。
第二拨攻击,功败垂成。
二七一团的惨烈攻坚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二七五团的压力渐渐大了起来。由其他防区抽调来增援主堡守军的国民党军越来越多,还有重炮和坦克支援。狭窄的街道上,攻击部队排的满满的。
建筑物、弹坑、堑壕里,二七五团的战士拼死抵抗,国民党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双方均伤亡惨重。不同的是,国民党军的进攻强度越来越大,民主联军的阻力火力越来越稀疏。
一座正对街道的二层楼房里,白玫瑰放下打空子弹的M-3冲锋枪,拾起立在一旁的押满子弹、枪体残留人类碎肉的M-1卡宾枪继续点射进攻的国民党兵。她身边的战士已经牺牲的七七八八,连伙夫和马弁都来凑数了。眼瞅着奔袭而来的国民党兵越来越多,真不知她还能顶多久。可是听听身后的枪炮声和呐喊声,她知道她的男人还没有拿下那座夺走太多战友性命的主堡,她不能撤退。
白玫瑰决定继续打下去,子弹打光了就用刀扎、用石头砸。总而言之,不能让她的男人面临来自侧翼的威胁。
通往主堡的道路上铺满了民主联军战士的尸体,两个团的进攻都奈何不了主堡。主堡守军的自信心极度膨胀,他们已经有了这样的潜意识,他们的主堡是无法被攻克的。
入夜了,四周却如同白昼,国民党军的照明弹不要钱似的不断升空。
拴柱子的指挥所,其实就是之前那道沙袋墙,拴柱子、张志辉和一干营连长聚在一起开会。二七一团损失惨重,好在还未伤及筋骨,但再像以前那样打绝对不行了。说到底,他们只是一个团级单位两千余人,再怎么未伤及筋骨,能打的也只剩下千把子人,只不过这千把子人以老兵居多,并且老兵中的大部分是抗战老兵。
参谋长张志辉率先发言:“据俘虏交代,主堡里的国民党兵有充足的饮食和弹药储备,哪怕耍光棍,他们也能支撑一个月高强度作战。特别是他们的水源,是新鲜的地下水,水龙头接在主堡内部。只是俘虏也不知道水管子埋在哪里,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找。所以给敌人断水的招儿是用不上了。再说说外面的情况,外线打援部队的压力很大,国民党长春、沈阳等地的守军,均拼命向四平靠拢,其中大部分是美械部队或半美械部队。战斗打了这么久,我们虽然一步步占据了四平大部分城区,可是没有攻占整个四平市,城里依然有成建制的国民党军存在,战役目标没有达到,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干军官默默地吸着烟,都没有更好的主意。似乎,拿人肉撞火网是唯一的办法。这个办法算什么办法?要是等二七一团全死绝了那座主堡还在,怎么办?眼下,民主联军攻城部队最后的一点儿预备队也已投入战斗,再打不赢,真的就没有任何后劲了。
拴柱子丢开烟头,环顾一番众人,道:“咋都不说话?没主意?”
众人继续默不作声。
拴柱子说:“既然如此,那俺来说。知道咱最大的劣势在啥地方不?没有攻坚重武器。知道咱攻坚的时候最操蛋的败笔在哪里不?因为主攻方向不明确!咱们图着分散守敌火力的目的,一群人围上去打,殊不知,那样更能发挥守敌的火力!他们这座主堡的设计蓝本,就是封锁住四面八方的冲击通道,大量的自动火器同时开火,咱来多少死多少!四面开花的战术,是当年为了打鬼子炮楼而特意运用的打法,那时候鬼子的火力密度不高,主要以精确的步枪射击为主。咱那时候,在步兵单兵火力基本与鬼子对等的情况下,在攻击目标四周码开绝对优势兵力,恨不得一个团打一个小队,以此来分散鬼子的火力来取胜。可是这一次,国民党兵的火力密集度是前所未有的,咱再怎么围攻,哪怕来一个师,也分散不了他们的火力,反倒分散了咱的冲击力量,容易让他们各个击破。所以,下一次攻击,咱只打一点一面!狗日的不是火力猛吗?俺从一个方向来,你再多的自动火器你也码不开!你没那么多射击孔!想给拥有强大火力密集度的敌人分散火力,得用这种招数。这恐怕就是所谓的辩证法,咱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到了该改变打法的时候,就不能墨守成规。咱得多动脑子。”
众军官的双眼猛然绽放出光彩,必胜的信念重新涌上心头。拴柱子转向张志辉,说:“师爷,你平时看《孙子兵法》没白看,这主意让你想的,咱这帮老粗是没法比。打完了仗要是俺老李还活着,一定去学堂里回炉。”
张志辉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团长,这招是不是歪招,好不好用,我也没把握,咱只能先试试看,不行再想别的辙。”
拴柱子点点头,说:“这次,全团剩下的爷们儿全部压上!一梯队全部装备轻机枪和冲锋枪,狗日的弹幕打过来咱不要躲,不管死多少人也不要停,拼命顶上去。二梯队的人主要装备手榴弹,到了有效投射距离,劈头盖脸砸他狗日的!炸不死乌龟王八刺猬阵,也震懵圈了他们!三梯队全部装备爆破器材,到了近前分散开炸,一个道理,炸不死狗日的,震也震死了狗日的!”
张志辉补充道:“弟兄们,说句实话,这次能不能成,谁也不敢打包票。那么多人全码在一个方向上,敌军的火力虽然被分散了,其他方向有劲儿也使不上。可毕竟咱还面对着几十挺轻重机枪和数不清的冲锋枪。敌人的火力会不间断的扫过来,那绝对是一座弹幕墙,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很多兄弟也许看不见明天早晨的太阳。”
副团长发话了:“参谋长,你说咱二七一团的爷们儿有怕死的吗?说实在的,当初听说新六团在桥头沟拼光了急需补充新人,俺心说要是能把俺补充进去,也算没白穿一回军装!当兵就得当最能打最不怕死的兵!新六团就是由一帮最能打最不怕死的兵组成的部队!别看拼光了,几个月以后又是响当当的一个主力团!俺们确实是其他主力部队的人,对老部队的那种感情,对老部队和个人的自豪感,那都不是装出来的。可就算是主力部队,也没把握在桥头沟死顶鬼子伏见宫师团的进攻一整天!新六团却做到了!凭这个,俺们崇拜新六团,能来新六团当兵,死了俺们也是笑着死!因为俺们自豪!现在的二七一团是新六团变的,番号变了,可是骨子里流着新六团的血,新六团的精神气儿也传承到了俺们身上。俺们喊的口号依然是‘拼命到底’。不管敌人多强大,只要敢拼命斗狠,敌人算个屁!弟兄们,是不是?”
“对头!是这么个理儿!”
“怕死就不当兵啦!小鬼子狠不狠?不一样被打跑啦?”
“团长,参谋长,下命令吧!俺当一梯队的队长!打不下主堡俺提头来见!”
“拼命到底!杀他狗娘养的!”
“不就是个死吗?能咋的?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眼看部队的士气重新高涨起来,拴柱子和张志辉欣慰的笑了,最后的顾忌烟消云散。副团长说的在理,之所以由各主力部队骨干整编而成的二七一团依然像新六团那样在战场上虎虎生威、团结一心,就因为新六团的威名和精神气还在。一群各部队的尖子聚在一起,并没有不服管教、彼此较劲的情况。这样的部队,番号变了,人员换了,骨头却没换,灵魂也没换。
他们仍然敢于拼命到底,仍然敢于在指挥员的率领下,朝强大的敌人发动无悔的惨烈的也许是有去无回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