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7 13:46:41字数 5663
打胜仗可喜,打败仗亦不可悲,关键在于是否能够汲取教训。有勇气统帅败兵的将领,并能让败兵重新变成虎狼之师,才是了不起的将领。踏入战场,就不要天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更不要傻到相信好运总会伴随着你。当民主联军两个纵队十万大军放弃四平攻坚战的那一刻起,好不容易高涨起来的士气重新低落回冰点。甚至有人开始质疑,国民党兵的城防如此坚固,我们的革命还能否成功?
更有人说,某司令吃了几年洋面包就不会打仗了。
连某司令本人,都对攻城战产生了畏惧心理。并且在以后的战争岁月中每每遇到攻城战斗,都不由想起发生于四平城的那惨烈的一幕一幕。
当然,还是某司令,统帅着败兵再一次走出阴影,并让这支败兵在几年以后纵横中华大地,由寒冷的白山黑水一直杀到炎热的南部边陲,又千里回师转战朝鲜,力战携二战胜利余威的美军。这支败兵最终成长为共和国劲旅,用他们的英勇顽强和殷红的鲜血,在共和国军史中写下了自己的辉煌与荣耀。
宏观的局面暂且不表,单说胸部中弹的拴柱子,来自东洋本州岛的小鬼子野原教授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终于在他的胸腔里取出了两颗点四五口径的冲锋枪弹。其中一颗子弹,距离拴柱子的心脏仅仅两毫米,再往上偏一点点,拴柱子就真的革命到底了。
拴柱子是被疼醒的,在此之前他整整昏迷了一星期。拴柱子刚睁开眼的时候以为到了天堂,到处都是白色,应该不是阴曹地府,杀了这么多人也能上天堂,怪了事儿了。哎呦!真他娘疼!更怪!死逑了的人咋还能觉出疼来?
拴柱子呲牙咧嘴的时候,一直守着他的岳兴国高兴的跳了起来,欢呼道:“柱子叔!你可醒啦!我这就去把婶子叫来!她等你等了一星期,着急,都没心思吃饭……”
拴柱子好歹明白过来,他没死,疼成这德行,即意味着没死。拴柱子想挪挪身子,浑身僵硬,使不上劲儿,再加上即使稍微用力伤口也会更疼。于是拴柱子放弃了挪挪身子的打算。
这时候,病房的门帘被人掀开了,首先现身的是小鬼子野原教授和他的助理。他没戴口罩,看得出他是个还算英俊的中年男人,并且面向很和善。在拴柱子的印象里,小鬼子大抵上是一群面相丑恶的王八蛋杂碎。所以,拴柱子丝毫不认为小鬼子野原教授是个有着中年男人成熟魅力、对少女有十足诱惑的英俊之人。相反,拴柱子厌恶地看着小鬼子野原教授,也就是他暂时还动不了,要不然非把小鬼子撵出他的病房不可!
小鬼子野原教授用医用镊子小心翼翼的拆下覆盖住拴柱子伤口的医药纱布,先是皱皱眉,随后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开始在助理的协助下给拴柱子换药。期间,疼得要死的拴柱子依然恶狠狠瞪着小鬼子野原教授。
“你地,疼吗?”
“废鸡巴话!”
“能忍?”
“疼死之前用不着你虚伪的号丧!”
“打针地不要,依赖地,上瘾地,不好,实在忍不住,再说?”
“你滚蛋就好!”
小鬼子野原教授见过很多这样的中国伤员,千篇一律对他抱有敌意,拴柱子这还算好的。小鬼子野原教授甚至曾经在给伤员换药时被伤员臭揍过,脾气暴躁的战士铁定是以为他之所以疼全因小鬼子野原教授不想让他好受。因此,小鬼子野原教授对拴柱子的无礼并不在意,他是个对马列主义和共产主义有着高度信仰的日本共产党员,冒着被反动军阀杀害的危险来到中国,就是要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帮助中国革命取得胜利。应该说,如果不是他的日本人身份,他在中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和白求恩大夫差不多。
全在他那无法更换的民族血统,他在中国伤员眼里能是什么形象?哪怕他救活了成百上千的伤员,其中大部分都重返前线继续杀敌。
这时候,鼻青脸肿的张志辉和一脸憔悴的白玫瑰被岳兴国带进来了。拴柱子看到他的亲人和弟兄,面色总算有所缓和。张志辉和岳兴国不愧是拴柱子的兵,见到小鬼子野原教授在那里鼓捣拴柱子的伤口,便同样对小鬼子野原教授怒目而视。那意思好像就是,你敢弄疼了我们团长,我们要是不把你的一肚子大粪收拾出来,算你狗日的早晨拉的干净!
这种情况小鬼子野原教授同样见过多次,也不太在乎。他为了他的信仰,尽他的职责,没什么好害怕的,更没什么好尴尬的,他不亏心就行。他继续他的工作,很快完成了他该完成的。离开之前,出于日本人的礼节,他朝拴柱子和探病的人鞠了躬,并对探病的人说:“伤员地,痛感地,正常。聊天地必须,陪他。”这才走出病房。
“妈了个巴子!”张志辉和岳兴国骂人的时机高度统一,语调十分一致,眼神同样犀利,表情极度吓人。
拴柱子对张志辉说:“师爷,咋在孩子面前说脏话?”
张志辉看拴柱子因失血太多而极度苍白的脸,还有那因疼痛而极度扭曲的表情,忍不住心疼,嘴上还击:“你也没少说。”
岳兴国说:“柱子叔,我不是孩子啦。”
白玫瑰属于那种至刚的女子,在没遇见拴柱子之前她根本不流泪,可自从认识了拴柱子,这厮让她流了太多的泪。张志辉看得明白,说:“团长,你跟嫂子待一会儿,唠唠嗑,我也挂花啦,医生不让我躺着,让我有时间多溜达,这才能加速伤口愈合。三芽子?走啦。”
拴柱子叫住他们,问:“四平攻下来啦?”
张志辉不知如何回答,求助地看着白玫瑰,白玫瑰示意他先出去,张志辉如蒙大赦,拉着岳兴国逃出病房。
白玫瑰坐在拴柱子床边,双手紧紧握住拴柱子满是老茧的手,眼泪根本止不住。拴柱子看着难受,也疼得难受,也就忘了四平攻坚战的事儿。他低唤一声:“媳妇……俺老疼了……”
在白玫瑰面前,拴柱子本能的不想拥有伪装,就像小时候跟果儿在一起的时候,他像果儿的弟弟,尽管果儿只比他大仨月。他小时候娘总跟他念叨:“柱子,别老让果儿护着你,你得护着她。”可他从来没做到过,就算想吃个野果,都得果儿上树帮他摘。他好不容易学会了在冰河上凿冰窟窿抓鱼,他想给果儿送几条,结果还没等抓呢,关东军去了李家堡子……
病床上的拴柱子更疼了,脸色白的吓人。白玫瑰温柔地抚摸着拴柱子的额头,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何况你是被枪打中了,忍不住就叫两声,哭两声,别干忍着。”
拴柱子摇摇头,说:“丢人,尤其在鬼子面前。”他说的鬼子就是指小鬼子野原教授。
白玫瑰说:“那鬼子是好人,这所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你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
拴柱子说:“老子被手提机关枪打中了,一点儿动不了。当时要是能动,奶奶个逑!非亲自撵他出去不可!老子用得着他救?”许是太激动,说话冲了些,不知哪部分的肌肉颤动了几下,就这也能让拴柱子更疼。这次不光面色惨白,冷汗也出来了。
白玫瑰轻轻地让拴柱子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她搂住她的爱人,心疼的说:“傻瓜!要是没有他,你死了,俺咋办?”
拴柱子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类似于母爱的关怀。真温馨啊,痛感减轻了不少,他把头埋在白玫瑰怀中,感受着一个浴血拼杀已久的军人难得感受到的温馨滋味。白玫瑰轻抚拴柱子的额头,拴柱子居然犯困了。
“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疼了。”白玫瑰温柔地说道。
拴柱子闭上双眼,在白玫瑰怀里睡熟了。
张志辉和岳兴国在医院里闲溜达,岳兴国的表情忧郁至极,张志辉从没见过这么忧郁的少年,这表情与年龄极度不符啊!于是张志辉问:“三芽子,咋啦?想爷爷啦?”
岳兴国摇摇头,说:“我家分了地,爷爷给来信啦,说一切都好,他还当上了土改委员会的主席。他在信上还说,让我别惦着他,他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因为是军属,逢年过节还给发小米和白面。”
“这不挺好么?你咋还忧郁啊?你应该照照镜子去,眉毛都拧到一起啦。”
岳兴国叹了口气,说:“师爷,我不怕反动派,可我怕咱打败仗,死了那么多人,占了四平的大部分,可还是撤退了。我家能有今天,全靠咱们在前头打胜仗,要是咱不打胜仗……我不敢想。”
张志辉说:“三芽子,别怕,说到底咱的队伍还是壮大了,刚出关的时候咱多少人?现在你再看看!毕竟,咱搞完了土改,给老百姓解决了后顾之忧,老百姓想保卫胜利果实,参军拥军就比较积极。你看,就拿咱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农民们用好料子给咱赶制的,还有军鞋,一年能发三四双!咱的军粮,高粱米饭、高粱米面窝窝头管够了造呀!整扇整扇的猪肉,不断的给咱部队供应。这些不都是农民们给的吗?人民是靠山,人民也是源泉,人民不支持老蒋,但支持咱们,咱们怕什么?”
岳兴国还是没想通:“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次死的人也太多了些,听说当年咱团的前身打鬼子占据的县城,也没死这么多人……”
张志辉还没想好接下来咋开导未成年人,就听远处一个病房一顿咋呼,几个膀大腰圆的卫生员和持枪的警卫战士鱼贯而入。接下来,是打破锅碗瓢盆的声音和高八度的咒骂声。
“倔驴一头!妈了个巴子!”有个战士明显跟别人动过手,走出病房还骂骂咧咧的。但见他胳膊上多了两排牙印,风纪扣被撕掉了,上衣兜落下半块。胳膊上的伤口往出渗着鲜血,疼得他呲牙咧嘴。病房里的闹声还在继续。
“咋回事?走!看看去!”中国人的一大喜好是看热闹,于是闲溜达的伤病员纷纷围拢过去。连张志辉也没能免俗,拉着情绪不高的岳兴国往前凑热闹。
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四平攻坚战中被俘,出身中央系“御林军”七十一军的军官,不能说全部,至少大部分狂热的信仰三民主义,即使不是国民党员也是三青团员。这样的部队,对日作战中死扛硬顶,跟共产党打内战一样喜欢耍混不吝。若非如此,四平不至于那么不好打。这种时候,即便受伤被俘,也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不但不吃不喝,还不允许医护人员给其伤口换药。用强制性治疗方法也不顶用,到最后,就在医院病房里上演了一出龙虎斗,国民党被俘军官单挑一群卫生员和警卫战士。连踢带踹,连抓带咬,军官的绅士风度和威严荡然无存。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貌似这位军官这辈子就会说一句话,内容也不复杂,就仨字,“让我死”。每喊出一句,拳头和飞脚就铆劲儿的往卫生员和警卫战士身上招呼。卫生员和警卫战士旨在给他换药,换药是为了救他,打他就不像话了。因此吃亏的总是他们。
“死哪有那么容易?妈了个巴子!再上几个人呀!看他妈什么西洋景呢?”与国民党混不吝军官龙争虎斗的战士大吼着。
“一起上啊!”伤员们发一声喊,可谁也没挪窝,毕竟身上带着伤呢。
“真他大爷的是头活驴。”张志辉推搡着挤到最前面终于看清了一切,于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再然后,他竟然愣住了,这个脑袋上已被医药纱布包装成血馒头熊样儿的国军军官,只露出一张嘴、一双眼睛和一条眉毛,再加上军官的声音。这些已经足够让张志辉认出他的故交,毕竟当初不是一般的熟悉。
“冠男?”
国军军官停止了挣扎,一双眼睛看了张志辉许久,能认出一个分别已久此时又鼻青脸肿的故交十分不易。好在总算认出来了,军官的挣扎反抗戛然而止。但是,卫生员上来给他换药,他仍然排斥。一条胳膊死死挡住卫生员,惊喜的目光重新变得犀利。
“志辉学长,你当了共匪。”
这句话噎得能说会道的张志辉无话可说,燕京大学的校友,曾经都是抱着抗日救国之志的热血青年。现在,一个是国军的中校团长,一个是民主联军的团参谋长。恰恰好,国共双方此时正在全中国打得不可开交,数百万大军杀得昏天黑地、尸横遍野。
“我不是共匪,我是共产党。”张志辉愣了半天才想起辩论。“徐冠男,别那么偏执,现在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民族的两支不同政治信仰的军队在作战,你不是在抵抗外敌侵略的战场。我们在救你的性命,你别不领情。”
徐冠男中校冷哼一声,说:“不管怎么说,军人在作战中被俘是耻辱。别说什么抵抗外敌还是同室操戈,我们从当兵那天开始,就发毒誓,誓死捍卫国父缔造的中华民国,不惜一切代价抵抗与国家为敌的人,不管他是外国人还是本国人。你们的突击队员已经让我背负上了被俘的耻辱。现在,你们还想让我像一个懦夫那样苟且偷生!我想,学长你若是在战场上被我们俘虏,你一样不会有继续苟且偷生的念头吧?你总归比我有种,当初为了向委员长请愿出兵抗日,是你替我挡住了警察的棍棒和水龙头!所以,你只会比我反抗得更强烈,求死的行为也会更坚决!学长,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怕疼。要不然,捆住了我的手脚,我仍有办法让自己成仁!”
张志辉立刻明白了徐冠男的意思,他神情大变,着急道:“冠男!别乱来!”
徐冠男惨兮兮的笑笑,说:“学长,我说了,我怕疼。可是,一个军人怎么能怕疼?在武汉我被鬼子飞机扔下的炸弹在身上开了十多个窟窿;在滇西我被鬼子的刺刀挑开了肚皮,五米肠子永远留在了松山阵地……”他开始流泪,平心静气的诉说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你们为什么逼我?为什么逼我无法变成一个战场上的真男人?为什么不能让我像佟麟阁、赵登禹、郝梦龄、戴安澜那些将军一样?我只想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为什么百姓们不再帮我们了?为什么像看鬼子一样看我们?我们错了吗?我们为了保护百姓走上战场,为了国家民族的未来浴血奋战!死了那么多人,为了什么?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逼我?为什么?”
徐冠男的表情忽然变得悲愤而狰狞,他嘶吼道:“回答我!为什么?”
见他如此不冷静,卫生员再次扑上去,这次纱布不是用来止血和包扎,而是当做抹布堵他的嘴,所有人都怕他咬舌自尽。张志辉也扑了上来,他按住徐冠男的肩膀,喊道:“冠男你给我记住!内战无英雄!内战是悲剧!我们也不想打你们!我们也不想!有人逼你!但逼你的人不是我们!冠男!”
徐冠男的口中忽然飙出一缕鲜血,喷了张志辉一脸。徐冠男狰狞扭曲的表情不见了,他咬断自己的舌头后就好像变回了在校园读书时的孩子,看张志辉时的眼神也不再犀利、充满仇恨。他像当年那样看他的学长,目光中满是崇拜、敬重和依赖。他还想说:“学长,日本人已经占了东四省,现在又在平津地区增兵,政府为什么还不出兵抗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去剿共?为什么?你们要去请愿吗?带上我!带上我!”他仿佛看见了一身学生装的张志辉,对他说:“小徐你还小,别去。”他固执地跟上学长学姐们的脚步,打着抗日的标语上街游行。一路上,东北沦陷区来的同胞们、热血沸腾的市民们加入了他们,连那些急匆匆赶来试图冲散他们的军警也被他们的爱国热情所感染。所有人,不分阶级、党派、政治信仰,都在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中华民族万岁!”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弃笔从戎,拿起低劣的武器与装备精良的日军展开殊死搏斗,这一打就是七年多。他有了荣耀和光环,他也完成了他的使命,他见到了他的学长,他该回家了。
徐冠男闭上了眼睛,像一个终于得到了最中意礼物的孩子,满足的睡去。任张志辉如何呼喊,他再也没睁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