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8 12:56:16字数 5764
一座青山,一片松林,一座孤零零的坟,几个孤单的身影。
张志辉又在坟包上盖了几把土,用干净的毛巾一遍遍擦拭木板制成的碑。碑上用石墨写着徐冠男的姓名、籍贯、军衔、职务、生卒年和简要生平。这样的木制墓碑,一场大雨就能把上面的所有字迹冲刷的干干净净,到头来,这只能是一座无名的坟。没办法,条件有限,那个年代好多战死沙场的烈士都没能留下姓名。生前为国为民浴血奋战,血洒疆场后,他们的一切都随着他们的生命远去了。许多年以后,谁还能记得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张志辉身后,几个同样受伤被俘的国军士兵暗自垂泪。
“给你们的团座敬个礼吧,送他最后一程。”张志辉哑着嗓子说着。
国军士兵齐刷刷冲着坟墓敬礼。他们的悲愤和茫然并不影响他们身为士兵的素质。他们的军礼有模有样,被伤痛折磨着的身躯依然挺拔。
张志辉也站直了身子,以军人礼节送他的同窗好友最后一程。
“你们团座是真正的英雄,抗日战场上英勇善战,是抗日军人的楷模。他本不该死,你们知道他被谁害死的吗?是被我这个死共党害死的吗?”
悲伤中的国军士兵没有回话,他们无一例外朦胧着泪眼看他们团座的木碑。张志辉问:“你们都打过日本人吧?”
这次得到了回应,国军士兵都点了点头。张志辉又问:“你们为什么当兵打鬼子?死了也不后悔,残了也不后悔,拿着全世界最低劣的装备,去跟武装到牙齿的鬼子搏斗,为什么?谁能回答我?”
国军士兵中一个开坦克车的老士官终于开口了:“我是南京人,这就是我的答案。”
一个中士说:“在沦陷区,鬼子不允许老百姓吃大米,只有鬼子才能吃大米。我妈妈留了一碗大米想过年时给我和妹妹做顿米糕,被鬼子邻居看到了。大过年的,我妈妈被活活的吊在城门娄子上,活活的吊死。我妈妈的罪名是经济犯。我的答案。”
另一个中士说:“我是重庆人,有一天鬼子轰炸重庆,我从教会学校回家就看见我一家人……”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抽泣。
一个下士说:“我是云南人,家住怒江南岸。鬼子从缅甸那边打过来,占了我家住的镇子,我阿爸被鬼子抓去修工事再没回来。我阿姐,被他们抓去了营里做……军妓,也没回来。我的答案。”
张志辉说:“都是跟鬼子有血海深仇的人,你们为报家仇从军,同鬼子浴血奋战过。你们为国家为民族做过的奉献,流过的每一滴血,掉过的每一块肉,人民是不会忘记的。可是如今,老百姓为啥不愿意帮你们了?你们团座临走前问我,我怎么回答他呢?一个抗日老兵,如今躺在这座坟墓里,心里永远揣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老士官喃喃自语道:“到底为什么呢?打鬼子的时候,老百姓即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我们吃饱。受伤了也不用怕,因为你哪怕还剩下一口气,都会有老百姓冒着炮火冲到你身边抢救你。为什么到了现在,老百姓看我们的眼神那样冷漠又充满仇恨?我们为了国家战斗,为了我们的子孙战斗,我们不是土匪!可是为什么他们那样冷漠甚至仇视我们?”
张志辉回答说:“因为你们被一个极具野心的独裁者利用了,你们所效忠的那个政府,已经不是革命的、为人民谋福利的政府了。你们的委员长,早在很久以前就背叛了中国革命,他抛弃了国父的政治路线,背离了以国父为首的革命者的信仰。他只想一个人独裁,让中国改姓蒋!今日的中华民国,已不是往日的中华民国,今日的国军,也不再是往日的国军。你们不是为国为民了,你们只为了老蒋。老蒋要在政治、军事、经济上统统搞一言堂,所有的军民同胞,都要听他一个人的,如果对了也就算了,要是错了怎么办?一个普通人犯错,只不过损失自己的利益,他是一国之领袖,如果他独裁犯错了,遭殃的是老百姓啊!你们,哪一个不是老百姓?哪一个不是穷人?你们为什么要为他而战呢?”
张志辉喘了一口气,面向坟墓说:“冠男,你安心上路吧,你所忠爱的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你和你的战士为他们做的一切!我们本不是敌人,本不该兵戎相见,我们彼此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都是独裁者的错!同为炎黄子孙,也许明天我也会战死沙场,再见到你时,就让我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几个人满怀忧伤离开了那座孤坟。
拴柱子终于能下地了,但走的很慢,白玫瑰搀扶着他在医院里溜达。自从张志辉和几个国军战俘谈过话后,住在医院里的战俘们性情大变。他们开始配合医护人员的治疗,那个开坦克开的极好的老士官看到拴柱子和白玫瑰,甚至主动的一瘸一拐的迎上去,张口就问;“长官,等我出院了能跟着你吗?”
拴柱子冲他友好的笑笑,说:“老弟,咱的团可没有坦克让你开。”
老士官拍拍胸脯,说:“现在没有,早晚也会有!再说,为了咱的国家,我当个老步也行啊!别看我这腿现在瘸着,等养好了伤我跑给你瞧瞧,我跑的快着呢!”
拴柱子点头说:“好兄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俺兄弟!你跟着俺继续打反动派,咱团就是咱家,有一天,俺一定让你再开上坦克!”
老士官感觉自己好久都没笑的如此开怀了,跟拴柱子拜把子的心都有,只可惜共军里不兴这一套。不过给拴柱子敬个礼还是可以的,只要是个军人,在任何场合来这个礼节都不犯忌。于是他努力挺直身子,朝拴柱子敬了个礼,说:“团长!我叫王心刚,你叫我王麻子就成啦!”
白玫瑰问:“你脸上又没麻子,咋叫王麻子?”
老士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回答说:“我小时候得过一种怪病,命大没死成,但是好了以后生了一脸麻子。后来在滇西打鬼子,鬼子的战防炮把我的坦克轰了,我面部轻度烧伤,谁承想因祸得福,一脸的麻子给烧没啦。你们可以问问跟我一起从滇西活着回来的弟兄,没被烧伤前我真的一脸大麻子。”
拴柱子和白玫瑰仔细看了看王麻子的脸,果真发现他的面部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如果再仔细瞅瞅,能看得出他脸上有残留的麻子,只是不太清晰了。王麻子被盯得不好意思了,又怕被拴柱子忽悠,于是说:“团长,咱说好啦,等养好了伤,我去你的团。到时候你可别因为我是国军就不要我!”
拴柱子拍拍他肩膀,说:“没有的事儿!你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实话跟你说,俺以前也是国军!”见王麻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诧和不敢相信,拴柱子笑了笑,说:“俺刚当兵那会儿在东北军,后来部队被打散了,俺才投的八路。刚投八路那会儿,还一心惦记着回东北军呢。呵呵,你放心吧,俺答应了你,一口唾沫一个坑,绝不带反悔的。有朝一日部队壮大了,俺让你当战车营的官儿,就负责教新兵蛋子开坦克打仗!”
拴柱子的伤势开始好转不久,白玫瑰就离开了医院重返部队。虽然依依不舍,可这就是战争,很多事情,普通人是没得选择的。白玫瑰重返部队继续担任营级指挥员,率领部队在白山黑水间顽强作战。
拴柱子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距离出院的日子不远了。他真的认为他住了太久的医院,把他急得不行。部队打到哪里了?又有了什么新收获?又经受了哪些损失?眼看着一批批伤愈的战士步履匆匆的离开,一批批火线负伤的战士被人抬进医院,拴柱子越来越着急了。他担心他的老婆,挂念他的部队和战友。张志辉和岳兴国早就出院了,现在由张志辉代理团长,二七一团随主力部队参与秋季攻势和冬季攻势,都取得了重大胜利,给国民党军以惨重打击。张志辉通过信件将部队的情况告知拴柱子,并且每封信都不忘强调,二七五团就在他们二七一团的侧翼,白玫瑰没事,大舅哥白老虎也没事。
民主联军打了不少胜仗,解放了很多城市,渐渐把国民党的重兵集团压制在东北的几座大城市。由于大批农民和城市无产阶级主动参军、拥军,部队的实力倍增。又因不断有曾在国民党军服役的解放战士被补充进部队,无论是武器装备、兵员素质和战斗经验都得到了质的提升。
拴柱子等伤员是在医院里接到的命令,那一天是1948年1月1日。那天开始,他们不再是东北民主联军了,东北地区由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全部改称“东北人民解放军”。后来这支部队先后改称“东北野战军”、“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战斗序列中响当当的王牌主力,为建立新中国立下了汗马功劳。1955年解放军实行军衔制,到1965年6月军衔制取消,期间原属四野的被授予少将以上军衔者多达521人。
后话暂且不说,先说拴柱子。拴柱子总算养好了伤,急不可耐的收拾行囊返回部队。他之所以着急回去,倒不是担心久不归队团长位置不保。老洪大哥说过,二七一团的团长位子一定给拴柱子留着,拴柱子养伤期间,只有代理团长,没有正式团长。拴柱子着急是因为,东北人民解放军又要攻打四平了,并且独立三师还是主攻部队之一。他能不急?当他得知去年夏天四平攻坚战没能取胜、二七一团还损失了那么多抗战老兵之后,当场吐了两口血!从那天开始他发了毒誓,拴柱子李冬生要么就战死在四平城下,要么就活着站在四平城墙上亲手插一面二七一团的团旗!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跟医护人员们告别都显得急匆匆的。当小鬼子野原教授帮他牵来一匹快马时,拴柱子却难得一见的友好了一把。他对野原教授说:“小鬼子,你救了俺的命,可俺从没谢谢你救了俺的命。谢谢。”
说完,他跨上骏马狠夹马肚子,马蹄卷起的尘土消散后,送行的人已看不见拴柱子的身影,他早催马跑远了。
拴柱子一路催马疾驰,却不想刚转过一个急转弯,迎面看到一辆美制吉普车横在路边。几名穿着东北人民解放军黄褐色军服却戴着美制钢盔的家伙站在车边抽烟,见到拴柱子,集体“嘿嘿嘿”傻乐。
参加二七一团的王麻子朝拴柱子敬了个美式军礼,说:“团长,回来啦?我们特意来接你,师爷挺得瑟,非要试试新缴获的美制吉普车,他说他会开车,其实手法水的很!这不,差点儿把车开沟里去。”
张志辉囧了吧唧又煞有介事的往四周看看,说:“既然接到团长啦,回吧?鬼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国民党的侦察兵。”
拴柱子总算缓解了惊愕,他还以为遇上了敌军。毕竟解放军和国军在军服颜色上差不太多,再一人弄一顶美国盔,不细看真不好区分。他说:“师爷啊,不是俺说你,你说你开一辆美制小吉普得瑟得瑟也就算啦,还他妈带着弟兄们一人一顶美国盔,这万一你们倒霉催的遇上咱兄弟部队的人,搞出误伤误杀的事情,值当不值当?”
张志辉摘下钢盔,说:“这东西确实漂亮啊,比鬼子的耐看多啦,我就琢磨着给咱团的弟兄一人搞一顶,阅兵的时候戴上,再一水儿的美国枪、美国炮、美国坦克。多好看!”
拴柱子笑骂一句:“扯鸡巴蛋!”翻身下马,这工夫王麻子上车帮忙把吉普车摆正位置,拴柱子将马交给一个战士,自己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他也比较臭美,从后面寻摸来一顶美国盔扣在头上,对王麻子说:“愣着干啥?回吧!”
王麻子拽了一句:“Yes,sir!”挂档起步加速,性能比较优良的美制小吉普开始在乡土路上飞奔。
回到团里后,张志辉和拴柱子交接了部队指挥权。随后,部队开始了紧张的战前准备。之前的四平攻坚战虽然失败了,部队伤亡很大,但同时也让部队积累了大量城市攻坚战的经验。此后民主联军和东北人民解放军一系列攻势的胜利,更使得部队的武器装备有了极大改观。这一次的攻坚战,大家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和信心。
血战四平中的第四次战斗——四平收复战,外围战斗于48年3月4日打响。东北人民解放军攻城部队集中兵力清扫外围据点中固守的国民党军,先后攻占了海丰屯、徐家窑、新立屯飞机场、师道学校、红嘴子。东门外地堡群和城北制高点三道林子也被先后拿下。到3月10日,外围战斗结束,国民党四平守军的外围支撑点全部被摧毁。3月12日7时40分,总攻开始,人民解放军攻城部队的三个纵队优势兵力从四面八方杀向四平城区。仅仅用了二十分钟,攻城部队便相继攻入市内,与残敌展开巷战。已在上次血战中积累了大量巷战经验的人民解放军,在凌厉的炮火支援下,采取迂回穿插战术,把国民党军的防御体系彻底打乱。
至3月13日晨发动最后攻势,上午即解决了城内的全部守敌。四战四平中的最后一场战斗,终于以四平回到人民手中而告结束。是役,国民党四平守军大部被俘,东北人民解放军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及火车头、车皮、汽车、骡马等军备物资。
人民解放军在四平的第四次战斗之所以如此迅速的胜利结束,除去人民解放军在之前的长期斗争中不断壮大之外,国民党军方面兵力不足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在人民解放军攻城之前,驻守四平的国民党七十一军为了拯救沈阳方向吃紧的友军,不得不抽走了大量精锐。固守四平城区的国军部队仅剩下了88师,另外就是地方保安队、还乡团以及紧急征召入军队的警察、铁路警、医护人员等。
人民解放军的炮火优势也在此战中有所体现,依靠步兵发动人海攻势去撞击敌人火网的画面没有再出现。这应该跟解放军中有大量战斗经验丰富、掌握一定现代战争技能的原国军士兵有关。
总而言之,经过四平解放战、四平保卫战、四平攻坚战、四平收复战,小小的四平市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经受了四次战火考验,终获解放。四平城,因这四次血战闻名天下。
今天,四平有一座英雄广场,有一条主干道被命名为英雄大路。在四平铁东区的北山制高点上有一座烈士纪念塔。正对火车站的方向上有一座解放纪念碑。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昔日的惨烈搏杀、尸山血海已成过眼云烟。每个夏季的夜晚,英雄广场附近都有大量欢乐的人群在锻炼、聊天、歌舞,这其中也包括曾经的我。这欢乐的人群中,有多少人记得在这座美丽的小城里,曾经有两支同属一个民族却有着不同政治信仰的军人打过四场惨烈的血战?
我曾在高中时代漫步于解放纪念碑附近,那里有一些老人默默地坐着。我想,他们也许曾经亲眼目睹过那场惨烈的战争,更可能他们曾经亲身参与其中。那样惨烈的战斗,就发生在我所居住的城市,多少军人和百姓的鲜血,曾在我脚下的土地上流淌。
我从不敢说四平是一座英雄城,这个名称本来就有一股血淋淋的味道。那片战场,有成片面目全非的尸体,他们生前信仰不同的主义,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炎黄子孙。
战争是残酷的,同一个民族内部的战争,更是这个民族所有成员共同的悲剧。
希望我的祖国不要再有内战。希望即便有不同政治信仰的同胞不要再互相仇恨。真心希望,那些倒在四平城内外的两支中国军队的烈士,在天堂能够相逢一笑泯恩仇。
我始终坚信,再南辕北辙的信仰,再怎么不留情面的厮杀,也无法斩断血脉相连的同胞情谊。何况中华民族又是这样一个在世界民族之林中顽强生存了五千年始终没有灭亡的民族,并且,她曾经很强大。她曾经的强大,不是靠武力,靠的是内部的凝聚力、创造力、顽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倒在内战战场上的国军战士们,你们宣誓效忠、为之英勇战斗的政府犯了反人民的罪,但我相信你们同样爱你们的国家和人民。你们曾经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即便你们后来参加了反人民的内战,你们这些基层官兵也是无罪的。
你们是受害者,被一个最终逃亡东南海岛苟活下半生的独夫害死了。
战士们,愿你们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