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08:33:48字数 9868
1948年是中国革命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年。这一年起,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在全国各个战场上转入战略反攻,发动著名的三大战役,歼灭了国民党军的大部分主力重兵集团,基本摧毁了国民党政府维系政权的暴力工具。
东北战场,3月15日冬季攻势结束。
5月24日开始,东北人民解放军试攻长春。由于城市太大加守军众多,解放军战果不佳,于是决定改强攻为围困。国民党长春守军系中央军新七军和云南军阀龙云的旧部滇军60军。人数众多,却又分属不同山头,尽管郑洞国努力维持部队士气,并一再强调国军内部团结的重要性。可是在人民解放军的围困下,士兵们缺吃少穿,空投支援少之又少,经常性发生物资抢夺事件,甚至爆发激烈枪战。内讧严重,士气低落,守军逐步瓦解。至48年9月12日辽沈战役正式打响时,长春守敌几无战力。终于在解放军解放锦州后的第三天,长春守敌中的滇军60军在军长曾泽生率领下起义。10月19日,长春解放。
东北方面的国民党军,由北至南,长春、沈阳、锦州是其三大据点。辽沈战役打响后,短短几日之内,三大据点中的两个便被解放军攻占,仅剩下沈阳还掌握在国军手里。可以说,国民党在东北的根基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大量主力部队在长春和锦州被歼灭,关内调集来的重兵集团也在锦州战役的塔山阻击战中损失惨重。现在唯一可堪一战的,仅有沈阳方向的廖耀湘兵团的十万大军和盘踞锦西的候镜如兵团,但士气低落到极点。与两年前的咄咄逼人相比,如今的国民党军毫无斗志,大部萌生退意,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人心根本拢不齐。分属不同山头派别的指挥官们貌合神离,南京方面的命令永远得不到执行。可以说,这场仗还没有打完,结局已经注定。东北的国民党军,注定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命运。
当时,东北野战军的百万大军齐聚辽西,连远在南京的光头委员长都能感受到其强大的气场。但凡有一丁点儿军事眼光的人都能猜出来,东北野战军的下一个目标逃不出两个,要么是锦西,要么是沈阳。可具体解放军要打两个中的哪一个,主动权在解放军手里,国民党说了不算。正因如此,国民党军才更加不安。
按说,锦西的地形极为狭窄,不利于大兵团展开作战,如果攻打锦西,搞不好就要变成添油战术,此乃兵家大忌,将耗费大量的兵力和时间。如此一来,屯积于沈阳西侧的廖耀湘兵团便会赢得充足的时间推进到锦州,锦州不保,解放军主力更将面对国军的两面夹击。
于是,野司下定决心,打锦西不如打廖耀湘。东北野战军绕了个大圈子,放弃锦西,调集重兵将廖耀湘兵团围了个严实。不光去沈阳的道路给堵得死死的,就连去营口海港的道路也一条没给廖耀湘他们留。“拦住先头,截断后尾,夹击中间”,标准的关门打狗,坚决吃掉廖耀湘兵团,生擒廖耀湘!
新的战斗要打响了,这是辽沈战役中至关重要的一战。洪江河的独立三师,奉命随兄弟部队进至黑山、大虎山一线构筑防御工事,组织廖耀湘兵团南逃或再占锦州。东野的五纵、六纵进至黑山东北方向,切断廖耀湘兵团回沈阳的道路。
黑山、大虎山地处沈阳以西、彰武以南,是北宁、彰武两条铁路的交汇点,公路交错,交通极为发达。不管廖耀湘兵团想向西南进攻锦州,还是想向东南逃往营口,此地都是必经之地。
廖耀湘也看出了此地的重要性,像所属部队下达命令:“全力攻击黑山!”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独立三师主力二七一团、二七三团、二七五团先后抵达预设阵地构筑工事。三个团根据实际地形摆出一个三角阵,前出的是钱大脑袋的二七三团,拴柱子的二七一团和白老虎的二七五团分居二七三团的左后翼和右后翼。其中二七五团阵地的右侧有一片地方石林密布不好设防,加之并不正对廖耀湘兵团的方向,射界之内更不利于重装集团展开队形,所以白老虎仅在那里安排了一个营,就是白玫瑰那个营。
战士们紧锣密鼓的准备,在百姓们的帮助下,二十个小时不到,一道坚固的防线就此形成。放眼望去,到处是密密麻麻的碉堡、纵横交错的战壕,阵地前扯满了铁丝网,还有不少反坦克障碍物和陷阱,防步兵的鹿角、陷阱比比皆是。如果廖耀湘兵团在这里发动进攻,定然碰的头破血流。
10月22日,廖耀湘正式下达攻占黑山的命令,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而来,饶是士气低落,其场景依然骇人。
10月23日早晨,国民党军先头部队到达尖子山,并与在那里驻守的解放军一个连发生激战。前哨战也打得惊天动地,鏖战竟持续了一整天,解放军连队因伤亡惨重,于黄昏时分主动撤离。24日清晨,廖耀湘兵团主力越过尖子山,五个炮兵团一起开火,四个师的步兵发动冲锋,全线进攻解放军黑山、大虎山阵地。黑山阻击战正式打响。
面对国民党军的疯狂进攻,解放军拼死抵抗,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状态。从空中向下俯瞰,暗黄色和土黄色的人群密密麻麻绞杀成一团。暗黄色的人群踩着同伴的尸体呼啦啦扑将上来,土黄色的人群不顾及对面密集的火力和己方重大的伤亡呼啦啦扑将回去。两股潮水激烈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红光,那是战死战伤者新鲜的血液。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有战斗。尸体很快堆得老高,以至于后续部队的士兵需要踏过尸山蹚过血海才能与敌人厮杀。其中仅高家屯一地,阵地反复易手,小小的村庄变成了瓦砾堆,鲜血把一切都变成了恐怖的黑红色!
其他地段打得相当热闹,二七一团的对面却不见一个敌兵的影子。听着其他阵地上传来的激烈搏杀声,有的战士开始犯嘀咕了,是不是咱守的这块地皮不重要啊?国民党不稀罕?那老子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尤其新入伍的战士和大量的解放战士,刚来团里的时候,团长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独立三师是东野的主力师,二七一团又是独立三师的主力团,参加了这个团以后有的是大战血战打!可是眼下,其他地段打得都挺热闹,唯独咱们这里,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家往战壕里一蹲,三五成群的侃大山,要么就竖着耳朵听其他阵地上惊天动地的厮杀声,这他妈哪是主力部队干的活儿啊?分明跟民兵担架队差不多!甚至还不如民兵担架队,起码人家还能冲进交火带抢救伤员抬烈士遗体呢!
按说,不打仗就不死人,正常人有哪个愿意死的?可是细想想又不是那么回事儿。小时候一起掏过鸟蛋一起给地主家放牛的那谁家的小谁,跟俺一起入伍,怎么人家就能打反动派俺只能坐冷板凳?俺不比他差呀!凭啥俺就得干坐着看别人打仗?说到底都是七尺高的爷们儿谁比谁更怂?
这种情绪的传染性很强,渐渐的嘀咕声越来越响。
就连拴柱子也犯嘀咕。老洪大哥不是说这个地段很重要么?要不然不至于一下子投入三个主力团。可是都开打这么久了,廖耀湘那厮的一兵一卒也没在前头出现。怎么回事?
拴柱子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四处撒摸,仍然一个鬼影子也没有!
这他娘唱的算哪一出?廖耀湘这老小子该不会没听过响当当的独立三师吧?四战四平中的三战咱都打过:四平保卫战咱拿老旧的日式武器跟你美械军死扛硬顶,四平攻坚战咱拿原始的爆破器材掀了多少七十一军的王八盖子,四平收复战咱拿凌厉的炮火作掩护一个冲锋就拿下了四平。名气早打出去啦,怎么着你廖耀湘还是没听说过?莫不是俺们太牛逼,你老小子不敢来?
拴柱子正寻思呢,忽然听见从包老虎二七五团的右翼阵地上传来爆豆一样的枪声和剧烈的爆炸声!敌人来了!并且一开打就照着最不好防守的地段打!妈了个巴子!来吧!老子们费了牛劲修的防线就是为送你们下地狱的,就怕你们不来!
拴柱子大吼一声:“全团注意!准备战斗!”
战士们早听见了枪声和爆炸声,立马精神了,没工夫再废话,全团两千多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了前方。有的新兵太激动了,仿佛已经看见前方出现一排排被阳光照射得发亮的钢盔和明晃晃的刺刀。
然后,闭起眼睛晃晃脑袋,再开眼的时候对面还是啥都没有。
就在此时,二七五团防线最右侧的石林阵地上,白玫瑰的一营正在面对一整团国民党军的进攻!这是奉廖耀湘之命迂回出击的一个团。廖耀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突破解放军的防御阵地,派出大量的部队迂回机动,专打解放军防线上相对薄弱的环节。高家屯阵地算一个,白玫瑰一营据守的石林阵地也算一个。
这一点谁也没想到,所有人都专注于眼前的敌人动向,到处都有国民党兵不顾一切地冲锋,坦克群和人海一拨接着一拨。谁承想,人家的主要兵力都用来迂回进攻了。这本是老八路的强项:迂回、寻找薄弱点、穿插进去、中心开花。现在被国民党军用来对付解放军,一时之间,整个防线都有些松动了。
石林阵地方向,一整团的国民党军在炮兵掩护下发动疯狂进攻,一营在此地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没办法,这里实在不适合修防御工事!到处都有石林,连地表都无法深挖,一铲子下去保证能铲到土层下的石化层!若是躲在石林子里,甭说炮弹的杀伤破片和碎石块,炮弹光砸在巨石上所形成的巨响也能把人生生震死!可想而知,一营的压力得有多大,损失得有多大。
国民党军的头一波炮火就报销掉了一营大部分有生力量,阵地上随处可见残肢断臂,连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美制155榴弹炮的威力实在够大!国民党兵兴奋了,发一声喊冲了过来。侥幸没死的解放军战士还没从眩晕中缓过神来,仅是出于本能与冲过来的国民党军对射。对射中,一营又倒下了一批人。国民党步兵刚退下去,新一轮炮火覆盖下来,这一次,连营指挥所也没能幸免,在铁雨和烈火中化为灰烬。
要命的时候,白老虎抽调来协助防守的二营杀到,从国民党军冲锋集群的侧翼发动突袭并展开肉搏战。国民党军的团长见这伙共军极为生猛,便命令二梯队提前出动加入战团。二营长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一个营是无法单挑国民党兵一个团的,毫无疑问,国民党兵再怂包也不是泥捏的!一场反冲锋下来,国民党军被杀退了,二营包括营长在内躺下了五百多,还能继续打的不到十个人!
同样损失惨重的国民党军一个团立刻向上级请求援兵。事实证明,要命的时候,几乎被官僚主义害死的国民党军干起活来也十分之有效率。很快,另一个国军团赶来,两个团合兵一处再次向石林阵地发动进攻。仅一个冲锋就把石林阵地拿下了!
右翼阵地沦陷,相当于打拳击赛的时候肋巴扇暴露在对手的铁拳之下。精通格斗的白老虎当然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他亲自打电话呼叫师属炮兵和纵队炮群向二七五团对面的敌重兵集团实施急促射,并组织起一支敢死队向石林阵地发动进攻,拼了老命的二七五团在付出千把子人阵亡的代价后终于重新夺回石林阵地。之后白老虎清点全团人数,发现即使还活着的兵也已大部带伤。白老虎来不及心疼,国民党军的进攻又开始了。这一次,不光有重炮,还加了空军。为数不多的国民党东北方面的空军真的发狠了,炸弹不要钱似的扔了下来,石林阵地彻底变了摸样。轰炸过后,石林不见了,守军也不缺掩体了,白老虎手里能用的兵也不多了。
要命的时候,洪江河亲自下令二七一团、二七三团各派一个营出动支援二七五团石林阵地,并且独立三师的大部分预备队也都在随后的几个小时内纷纷接到命令开拔前往石林阵地方面,随时准备填上去补漏。
二七一团和二七三团派出的援兵刚出发,铺天盖地的炮火就覆盖了两个团的主阵地。二七一团和二七三团同样遭到了猛烈进攻,并且他们面对的国民党兵更疯癫。冲在头里的统统是狂热的国民党青年军官,这一举动大大激发了国民党基层士兵的战斗热情,长官都不要命了,俺还稀罕俺这条烂命干逑?
排山倒海般的进攻之下,独立三师的三个主力团再也没工夫抱怨了,他们总算承担起主力部队应该承担的责任,以及损失。
激烈的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太阳在炮声隆隆中升起,又在枪声大作中落下。当月亮再次高高挂起的时候,战场终于平静下来。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石林阵地仍然掌握在解放军手里,但二七五团整整一团人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算上赶来增援的二七一团、二七三团的援兵以及独立三师大部分预备队,阵地上能动弹的不到一百人。并且大部分带伤。借助月光可以看见阵地前方枪械射程之外的地方有好多亮闪闪的东西在来回移动。那是顶着钢盔的国民党士兵,月光将钢盔晃得通亮。看得出来,敌军人数不少,并且不断有生力军加入。再耽搁下去,等敌军攒齐了优势兵力,再冲那么一下,石林阵地就够呛了。到时候,整个师乃至整个纵队的防线都有崩溃的危险!
尹川提议:“实在不行,就请上级再派预备队过来增援吧!”
白老虎愣愣地看着这片令他太多部下丧命的石林阵地。国民党军为了逃命已经豁出了性命,一整天不计损失的冲锋,打倒一个人,又冲上来三五个人。后续部队源源不断,仿佛没看见冲锋在前死于枪下的战友的惨状似的。两天一夜的血战,石林阵地到底易手多少次已经没人记得清。两天一夜的血战,双方士兵的尸体相互枕籍,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石林阵地。
“团长,下决心吧,这块地皮就是个绞肉机,国军不好攻,咱也不好守。眼下,咱就剩下这么几个人啦,还能顶国军几次进攻?哪怕只来一个班的援兵,多少还能再多顶一次半次的呀。”尹川劝道。
“俺哪还有脸去请援兵?再说,还有哪支预备队没顶上来?俺的疏忽,没想到国字头能来这种不好进攻的地段挑事,工事没怎么修,人员更不充足。俺要是早想到国民党兵敢于不走寻常路,一定告诉守在这里的弟兄努把力深挖坑呀!血战两天一夜,搭上了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咱师的大部分预备队也都填在了这里,俺有罪呀!就连俺妹子……”白老虎说不下去了。
阵地上的幸存者无不潸然泪下。一整天,那么多兄弟没了,谁能想到?按照常理,此地本不该出现如此众多的国民党军。他们没想到,战场上很多事情并不按照常理发生、发展和结束。就拿国民党廖耀湘兵团来说,早已经孤注一掷了,只要能突破共军防线,就算冲击道路上布满了金银财宝他们也不会停下来去捡,哪怕前方有水有火也吓不住他们前进的脚步。石林阵地方向上不利于重装集团展开队形冲击,那就豁出人命来一个营一个营大打人海车轮战!反正在此地他们有局部的兵力优势,加之其他友军在几个方向上同时开打,分散了共军注意力,在石林阵地方向哪怕只是干耗,也能最终耗光了共军!
白老虎猛地擦干泪水,对剩下不多的弟兄说:“俺老白只问弟兄一件事,怕死不?”
苦战一天幸存下来的战士极度劳累,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旗手也展开了二七五团的团旗。这就足够了。白老虎点点头,说:“硬拼,往往会让人觉得俺们很蠢,打不过可以撤退嘛,来日方长。可是弟兄们,你们说,咱们还能撤到哪里?咱的背后是锦州,咱的脚下是黑山!开战前上头已经发话啦,守住了黑山,东北的国字头只有死路一条,守不住黑山,咱们都是人民的罪人!这场仗,咱只能打赢,绝不能输!咱输不起!咋能打赢?”
“继续死守石林阵地!直到包完廖耀湘兵团的饺子!”众人齐声说。
白老虎赞许地点点头,说:“好样的弟兄们!咱独立三师以及前身老早之前就敢于拼命到底!大家都是独立三师的兵,不能给部队丢人!弟兄们,划拉划拉炸药吧,准备一下,最后一哆嗦的时候,别让国字头好受。”
众人再次忙活起来。
二七一团方面,张志辉终于在被轰烂了的阵地上找到专心致志修理马克沁重机枪的拴柱子。张志辉说:“团长,可找到你啦,这仗打的……”
拴柱子干工作干的热火朝天,他用通条搥了搥枪管,眼睛没离开重机枪,问张志辉道:“师爷,报一下各营的损失。”
张志辉回答:“除了派去支援二七五团的三营之外,其他营都还好,得亏咱那帮俘虏兵,修的工事真他妈结实!155重炮轰烂了表面阵地,但躲人的工事基本没事!三营就没那么妙了。”
拴柱子还是没抬眼,问:“什么情况?”
张志辉压低声音说:“营长和教导员先后牺牲,一连长主动接替指挥,血战两天一夜,石林阵地被打烂了……”
拴柱子的手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只有张志辉看得清楚。张志辉低声问:“要不,我带一支突击队过去看看?那里一整天都在打,地形不利于防守也不利于进攻,但架不住国民党打人海车轮战呀。对面是廖耀湘兵团十万大军,火力那么猛,又急于逃命,拼命是肯定的。”
拴柱子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心境,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就冲上石林阵地。可毕竟各有各的任务,他不能因私人感情就随随便便抽出早已捉襟见肘的兵力无故去支援二七五团。况且,二七五团那边一直没有请求支援的消息,上级也没再命令他抽调兵力去支援石林阵地。这一切都说明白老虎还顶得住,毕竟全师大部分预备队都调往了石林阵地方面。还没到最后关头,他能随便动他的兵吗?
再者,他也不敢轻易过去,他害怕,害怕遇见他不想遇见的情况。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白老虎和白玫瑰没事,二七五团没有大碍,毕竟他们曾经遭遇过更凶险的情况。他们遭遇的凶险情况,比八路军在晋西北和冀中遭遇的不知凶险多少倍!八路军好歹还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更有还算过得去的后勤单位。而当年的东北沦陷区,所谓的“满洲国”,到处都有关东军的重兵集团,根据地被围的死死的,没得吃没得喝,更没有任何弹药补给,白老虎他们不一样挺过来了么?
于是拴柱子说:“如果白团长需要咱增援的话,早说话了,上级也会给咱们指示。现在还没消息,说明那里的情况没那么糟。”
张志辉说:“团长,就怕事情并非咱想的那样乐观。你想想,依白团长那种轻易不求人的性格,不到最后关头他会轻易开口吗?咱和钱团长各派一个营过去支援那是奉了老洪大哥的命令,不是白团长请咱们去的!说到上级,首长们要考虑更加宏观的问题,并且首长们也没有多余的兵,据说能用的预备队早用了,大部分填进了石林阵地。咱的防线上,所有的阵地都打翻天了。咱面对的是国民党军现代化空地协同进攻,压力得有多大?白团长只是不说,如果向咱们求援,怕给咱们添负担,毕竟咱面对的敌人可能更疯癫。但是如果石林阵地失守,咱全师乃至整个纵队的防线都要松动呀。”
拴柱子还在试图修理暂时罢工的重机枪,但明显心思很乱。张志辉见状,继续说:“还有,嫂子她……”
石林阵地方向上骤然而起的枪声打断了张志辉的话,二七一团阵地上的战士们不约而同朝那里张望。有经验的士兵可以凭借枪声判断交火双方的实力。很明显,石林阵地的守军要拼光了。
“团长,于公于私!”张志辉低吼道。
拴柱子咬咬牙,说:“师爷,那就拜托啦!等等!你去哪?”张志辉本已转身准备组织突击队立即驰援石林阵地,听到拴柱子的话他莫名其妙回过头。
拴柱子抄起一直放在手边的上了弹鼓的汤普森冲锋枪,对张志辉说:“师爷,俺拜托你,替俺守好了二七一团的阵地!于公,俺身为团长有责任有义务保证全师乃至全纵队防线的稳固!于私,俺身为丈夫和兄弟,必须去救俺的亲人!俺已经失去了太多亲人,那时候俺没有枪啥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在俺有枪,俺不能让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再离开俺!师爷!拜托啦!”
不等张志辉回话,拴柱子召集了他的警卫排,抄起枪奔向枪炮声大作的石林阵地。拴柱子的跟屁虫岳兴国也想跟去,却被拴柱子一嗓子给喝了回来。任谁都知道,去石林阵地补漏绝对九死一生。拴柱子更知道,所以他不想让一个半大的娃娃兵跟他去。
不及二七一团的弟兄再多说什么,密集的弹雨劈头盖脸打了过来,二七一团对面的国军也发动了进攻。
张志辉眼见拴柱子一干人等冒着横飞的曳光弹消失在夜幕和硝烟中,一股说不好是什么的情绪用上了心头,他那时只想大哭一场。可他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咬牙大吼道:“二七一团的老少爷们儿们!拼命的时候到啦!把在娘们儿肚皮上使出来的劲儿都用上!宰了过来挑事儿的兔崽子们!”
二七一团的战士们狂吼着开打,冲锋而来的国军迎面撞上了狂风般席卷而来的弹幕上。
拴柱子带着他的警卫排一路飞奔,期间不断有流弹掠过头顶,也有迫击炮弹在他们四周爆炸。好在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油子,不是特意打向他们的子弹炮弹要不了他们的命。十分钟不到,他们已能借助月光看清乱成一锅粥的石林阵地。
“团长!国字头的火力太猛!咱冲上阵地补缺,只能当个靶子!”警卫排长说。
“嗯哪,是这么回事儿!弟兄们!再跑跑,绕到国字头后面去捅他们的腚眼子!上!”拴柱子说着话,带头朝国军冲锋集群的后方奔去,警卫排战士紧跟在后面。
石林阵地上能动弹的人还剩下三十几个,趁着国军被打退的空档,白老虎抓紧时间搜罗来几颗手榴弹分发给几个已经丧失战斗和行动能力的伤员。随后,他喊道:“弟兄们!是时候上路啦!别怪俺没给你们活命的机会!但你们可以怪俺疏忽大意没把石林阵地修的严严实实!黄泉路上,俺任你们打任你们骂!俺说实话,俺已经向师部发报!预备队真的已经全部顶上去啦!不会有人来救咱们啦!但是咱要相信!廖耀湘兵团一准儿完蛋!哪怕他们攻占了石林阵地!还有钱团长和李团长!更有独立三师其他主力团和咱的纵队几万爷们儿!往大了说,东野百万大军,他廖耀湘跑得过黑山,他也跑不出东北!他死定啦!”
尹川接道:“团长说的对!同志们!要相信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即便我们看不到最终的胜利!可是为了革命咱们血洒疆场!党和人民不会忘记咱们!咱们这些同志在石林阵地死守一天,敌人的尸体已经在咱的阵地前堆成了山!咱们够本啦!到了那边,见到先一步牺牲的战友,咱们也有的交代!至少咱没让敌人好受!咱没死绝以前!敌人没能前进一步!”
面如死灰的战士们,总算有了点儿精神气。他们的刺刀已经断了,子弹所剩无几,就连阵地上的石块也砸没了。他们还剩下半箱手榴弹,阵地上更是藏下了二七五团全员阵亡的迫击炮连还没来得及打出去的炮弹,引爆装置早准备好了。最后一哆嗦了,他们不丢脸!虽然他们丢了石林阵地,可就像尹政委说的那样,至少在他们没死绝以前,敌人没能前进一步!
“弟兄们!冲上石林阵地!杀光共党!冲啊!!”国军军官大呼小叫着,士兵们发一声喊再次冲向石林阵地。他们已经断定阵地上的共军气数已尽,冲上去一次性解决掉他们,就可以继续逃命了。国军士兵们疯狂的喊着,残忍的笑着,一步步接近了石林阵地。
忽然,他们背后响起了爆豆一样的枪声。很多正在庆幸自己终于在残酷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国军士兵被打烂了后背。更多的国军士兵惊诧的回头观望,迎面而来的是大量拖着又亮又长尾巴的曳光弹。回头观望的国军士兵仅来得及瞪大双眼,身子便开始在弹雨中痉挛、破碎。
“媳妇!大舅哥!挺住!俺来啦!”冲在头里的拴柱子大吼着,用汤普森冲锋枪狂扫一片目瞪口呆的国军士兵。他身后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清一色的自动武器,无一例外的忘记了“死”字咋写。
已鏖战一整天的国军士兵哪能想到如此要命的打击来自他们的身后?惊愕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共军来啦!”
也许喊这一嗓子的人意在提醒同袍们全力反击,可所起到的作用却适得其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的国军士兵一哄而散、抱头鼠窜。任谁血战了两天一夜都会疲惫,任谁鏖战了一天都会厌恶。何况杀奔而来的是一群如此骇人的杀人老手,直不愣登的就过来了,一走一过即杀人如麻。这是一群疯子,谁敢跟疯子拼命?还要命不要?
国军一个整营的冲击集团顷刻间逃散一空,石林阵地前原本挤满了人的空场豁然开朗。拴柱子带人冲上了石林阵地,因急于寻找亲人没怎么看清脚下,拴柱子被一具尸体绊倒了。他狼狈至极,却又不管不顾,兀自起身继续奔跑,放眼望去,石林阵地竟好像没一个活人!
血战两天一夜,疲惫不堪,麻木至极,活着和死了能有什么区别?
拴柱子终于寻见了白老虎,白老虎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末了却没说一句话。拴柱子一把抱住白老虎的肩膀,顾不得失态与否,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叫。
“哥!你还活着啊?哥!你还活着啊?”拴柱子紧紧抱住他的大舅哥,他了解大舅哥,对妹子的感情没的说,哪怕自己吃尽苦中苦,也决不让妹子受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既然如此,白老虎活着,白玫瑰自然没事!
随后,白老虎一声惨嚎就把拴柱子的心扔进了冰窖里。
“俺的妹子啊!哥对不起你呀!妹子啊……”白老虎的嚎哭,把因绝境逢生而暗自庆幸的幸存者们都给喊醒了,一时间阵地上哭声一片。
拴柱子放开白老虎,一屁股呆坐在浸满了鲜血的地上。他大张着嘴巴,看白老虎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他自语道:“媳妇?俺的媳妇?你吓俺呢?你跟俺闹着玩儿呢?哥?俺媳妇是不是跟俺闹着玩儿呢?还是你跟俺闹呢?啊?”
白老虎只是哭,很难见到这样一个铁血真汉子哭的这样没有形象。拴柱子终于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大吼着:“媳妇!你在哪呢?媳妇!俺是柱子啊!媳妇!”他随手拎起一个痛哭失声的二七五团战士问:“看到俺媳妇没?”
战士哭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拴柱子狂吼:“俺的媳妇呢?看到俺媳妇没啊?”
战士终于指了指阵地一角。拴柱子丢开战士,快步奔向阵地一角。
随后,石林阵地上猛然传出一阵惨痛至极的嚎叫。拴柱子抱紧了那具残缺不全、面目全非的尸体,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嚎叫。他没有眼泪,他抱紧他的妻子狂吼。就连逃回己方阵营的国民党军也听见了那个男人的狂吼,那吼声令他们不寒而栗。
拴柱子的警卫排长鼓足勇气靠上前去,他还没想好如何劝慰一个痛失爱妻的男人,但毕竟国民党军随时会发动又一次进攻。然而,就在他绕到拴柱子面前蹲下来时,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喷在他的胸前。警卫排长借着月光看见,他印象中最最铁血阳刚的男人、军人中的军人,他的团长,口吐鲜血向后仰倒,仿佛死去了一般。
警卫排长心里一凉,失声惊叫道:“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