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08:34:46字数 4069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二七一团警卫排的人尤其惊恐。如果说他们敢于执行来石林阵地补漏这种必死无疑的任务是因为有他们的团长带着他们。那么如今团长吐血了,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他们绝对有资格惊恐甚至崩溃。毕竟都是普通人,绝非战神,绝非真的不知“死”字咋写。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拴柱子忽然“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一时之间人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拴柱子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好像都没有失态过。他还是他,一个打过十多年仗、杀人无数的老兵油子。他看了看围拢过来一脸关切的干部战士,面无表情地问:“找死啊?都找死啊?这么聚堆儿,一发迫击炮弹过来全他妈死翘!知道眼下该干啥不?”
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拴柱子竟起身拨开众人往国军阵营的方向摸去。众人大骇,以为他要去寻死。这种时候喊也不是,怕把国民党军惊动了加速拴柱子的死亡;不喊也不是,万一喊不醒拴柱子,他真办了傻事咋整?
就在这时,拴柱子回来了。他拎着一挺从尸堆中寻摸来的布伦式轻机枪,背着一个大大的补给箱。他将布伦式轻机枪架在一处射界极为宽广的掩体里,补给箱放在一旁。他开始忙活了。
这挺布伦式轻机枪明显打过太多子弹急需更换枪管。于是他伸手从补给箱里取出一根备用枪管。他脱下他的棉服裹住滚烫滚烫的枪管,摆弄了几下子就把旧枪管卸了下来。他丢开前胸破了一块长条的棉服,将新枪管安装完毕。最后,他拔下弹匣看看里面的子弹,他知道这个弹匣里的子弹不多了,便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压满子弹的弯弯的弹匣安在枪身之上。
忙活完这一切,见众人还傻愣愣的看着他,他真急了,吼道:“妈了个巴子!都变成傻逼啦?想活命不想?赶紧的加固掩体!搜集武器弹药!这石林阵地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王八蛋国民党就别想活着从这里走过去!听见没有?”
“唉!听见啦!赶紧动起来呀!”警卫排长最先醒过味来,赶紧催促一干士兵忙活起来。一时间石林阵地恢复了活力。
拴柱子架枪瞄准了国军即将到来的方向,他没再看他妻子惨不忍睹的尸体。从那以后,他甚至都没再流过泪。他的泪腺,真的彻底丧失了功能。
警卫排长端着自己的汤普森冲锋枪伏在拴柱子旁边,拴柱子看都没看他,沉声命令:“别离俺这么近,人数不够了,必须分散开,每个人负责正面二十米宽的射界。”
警卫排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声:“团长?”
拴柱子看了看警卫排长,说:“去吧,俺没事,你放心。”
警卫排长点点头,拎着枪跑开了。拴柱子继续专注地等待接敌。对面国民党军阵营传来阵阵嘈杂,一听就知道他们正在组织新一轮进攻。拴柱子默默盘算着他手头的兵力,石林阵地原本幸存了三十一个官兵,其中重伤十二个无法坚持战斗。此时生力军是他的警卫排五十三人。这样规模的守军,需要守在几乎无险可守的石林阵地上,阵地正面宽约一千五百米,冲锋路上布满了碎石块,石林早就在狂轰滥炸下不复存在了。由于地形特殊,右侧是一座断崖,左侧是天然沼泽,使得国军冲击人群无法迂回进攻,想要由此通过必须攻占石林阵地。
这些天然的屏障完全可以迟滞国军进攻,让国军步兵无法展开队形全力进攻。要命就要命在,石林阵地上无法深挖掩体,一铲子下去就能触到地下石化层。现在阵地上布满了一个一个坑,都是重炮炸出来的,所以守军们只需加固一下弹坑能防住正面射来的子弹、防住曲射火力造成的杀伤破片和碎石就行。
拴柱子盘算完了,高声命令道:“弟兄们!趁着敌人还没来,腾出几双手把伤员们运下去呀!剩下的抓紧时间休息!”
几个战士默默站起来,用简易担架将十二个重伤员抬了下去。轻伤员一个没动,实在不行了,至少还能帮战友们往空弹匣里压子弹。
一切都妥当了,就等着狗日的们再来磕一下!拴柱子索性浑身放松,靠在掩体里点上一根烟一口一口的吸。他望着挂在夜空中的圆月,脑海里又浮现出白玫瑰姣好的面容。耳畔仿佛又响起白玫瑰透着关切的责备:“烟有啥好抽的?你左一根右一根的!”
拴柱子闭上眼,充斥于阵地上下熏人的尸臭和火药味消失了,拴柱子仿佛闻到了白玫瑰秀发中散出的女人香。
一切的一切,好像白玫瑰压根没死,只是暂时离开了。在二七一团的阵地上同样血战了两天一夜,每每成功击退国军的进攻,疲惫不堪时闭上双眼或仰望天空,都有类似的幻觉。那时候,白玫瑰应该还没死。现在,拴柱子又一次目睹了爱人的死亡,拴柱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大梦了一场?要么白玫瑰只是个梦中的女子,要么白玫瑰的死是一场梦。
拴柱子睁开眼,又一次看见夜空中一轮圆月。他驱散了脑海中与战斗无关的想法。他还活着,活着就要继续打下去!像以往一样,即使想哭,也得等打完了仗以后,只要那时他没死,他有的是时间痛哭流涕。他那时还不知道他彻底丧失了哭泣的能力,他的余生,再没流过一滴眼泪,因为他再也没像在石林阵地上时那样悲极哀极。
远处国军阵营中腾起了一颗又一颗信号弹,新的攻势要开始了。拴柱子重新架起布伦式机枪,但见前方出现一片被月光映射的明晃晃的钢盔,眨眼的工夫就冲到了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内。国民党军许是明白过来了,石林阵地上的共军早成强弩之末,只不过凭借过硬的夜战、近战本领才熬到现在。眼下在这座几成死神乐园的阵地上扔一颗炮弹都是浪费!步兵海完全可以凭借刺刀将顽抗的共军统统送入地狱!更可能,承受不起如此剧烈的打击的共军,早已逃之夭夭。
国军士兵的速度越来越快,逃出生天的希望使得他们的呼吸越发急促。
拴柱子和他的伙伴们没有开枪,眼看着国民党军的步兵越冲越近。当大家几乎看得清美国钢盔下一张张痉挛扭曲的脸时,终于扣动了扳机。乍然而起的枪声中,国军士兵倒下了一片。后续的国军发一声喊,全部开始暴走。国军的冲击刚开始时安静异常,甚至连脚步都因踩在密密麻麻的尸体上而变得怪异又沉闷。后续部队更是基本匍匐过了尸山血海。这忽然的暴走,使得阵地上的战士们终于看清了国军的兵力!
所谓的看清了,是指这真的是步兵海,阵地前挤满了国军士兵。进攻中本应疏散队形,但这次绝对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到处都是闪亮的钢盔!这次国军具体来了多少人,真的不知道!毕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月光再明亮,终究不可能让守军们看清整个战场的局势。
拴柱子仅仅来得及打出一梭子弹,国军士兵便冲了上来。拴柱子拔出军刺杀翻了一个国军士兵,腾出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汤普森冲锋枪扣动扳机,沉闷的枪声中,他前面密集的人海不见了,真他娘的豁然开朗!
随后,一颗冒着烟的美国香瓜手雷滚到他脚边,他俯身拾起来扔了回去。再然后,他抄起工兵铲狠狠砍进一个杀到近前的国军士兵的颈部,鲜血喷了他一脸。
阵地彻底乱套了,为数不多的解放军战士各自为战,被彻底淹没在国军步兵海之中。幸运的是,大部分国军并非真的要他们的性命,而是踏过石林阵地继续向前。很明显,国军不是单纯的进攻,更多为的是逃命。
拴柱子抡圆了工兵铲,使得数个敌军无法近身。离他不远的地方,警卫排长和白老虎背靠着背端起刺刀迎击敌人的兵海。所有人都打成了血人,不时有濒死之人的惨叫撞入幸存者的耳膜。
忽然,一阵隆隆的马达轰鸣,履带压过人体的脆音,炮弹发射的巨响,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机枪连射,人群在弹雨和血雨中翻倒。
拴柱子心里一惊,国民党军的铁王八来了!此地虽然不适合装甲兵团作战,可毕竟守在石林阵地上的解放军已经临近末日了。
令人震惊的是,惊慌失措的是国军!到底怎么回事?
凄厉的冲锋号声响起。已冲过石林阵地的国民党兵纷纷向来路狂奔,后面出现了大批衣衫褴褛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手中的三八大盖插着明晃晃的刺刀,追上一个戳倒一个,追上一个戳倒一个,很快便从后面老远的地方追上了石林阵地。
而国民党军的来路上,赫然出现两个庞然大物!
跟国民党美械军死磕过的老兵油子们对此再熟悉不过!妈的!是只有国民党中央军才装备过的谢尔曼坦克!
不过,这两辆谢尔曼坦克的车身上虽然还涂着国民党的白太阳军徽,大炮和同轴机枪却瞄准着国民党军的步兵海一顿狂杀!
谢尔曼坦克庞大的身躯缓慢前进,竟然就在绝望的步兵海里趟出了两条血肉胡同!它最后横在石岭阵地和国军阵营之间,炮塔上的机枪对着石岭阵地附近的国军士兵泼洒弹药,大炮和同轴机枪则对着国军阵营的方向猛揍。
霎时间,国军士兵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活着的士兵只恨爹娘少给生了两条腿,发了疯似的逃命。
终于有国军士兵醒过味来了,手忙脚乱的抄起巴祖卡火箭筒反击,两条火龙飞来,其中谢尔曼坦克庞大的身躯化为一片火海。另一辆谢尔曼坦克见此情景,立马集中火力狂打,扛着巴祖卡的国军士兵来不及逃命就在爆炸中化为了肉馅。
国军再次后撤,有的人还在幻想反扑,可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整整两天两夜,他们被东北野战军几个纵队死死挡在黑山、大虎山一线没能前进一步。东野其他主力部队趁此机会将廖耀湘兵团死死围住。现在,他们去不了锦州、回不去沈阳,通往营口的道路也走不通了。他们真的变成了丧家之犬,让东野大军围起来臭揍。
至此,持续了两天两夜的黑山阻击战结束,阻击部队付出重大伤亡,终于胜利完成任务。
廖耀湘兵团全军覆没,兵团司令长官廖耀湘被俘。
血战终于结束了。跳下坦克的王麻子等人,以及带着师部警卫连、二七三团警卫排以及二七一团半个侦察连由石林阵地后方发动反冲锋的张志辉和岳兴国,快步跑向化作尸山血海的石林阵地。
他们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半跪在地上的白老虎,他已死去多时,一把M1903步枪的制式刺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胸膛,而他手中的M1903步枪的刺刀也深深扎入了对面国军军官的胸膛。两人在血战中同归于尽。
拴柱子,他还活着,手中攥着粘满碎肉和脑浆的工兵铲仰望着天空,仿佛傻了一般。
血战中冒死摸进敌军阵营盗取坦克成功反制敌军的王麻子见团长没事,“嘿嘿”一笑走过去,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是不大在乎尸山血海的,他只在乎还活着的人。他问:“团长,嫂子呢?”
张志辉也向前一步,焦急万分的看着拴柱子。岳兴国比较现实,他知道与其瞎问不如亲自找,他开始在尸堆和幸存者中寻找白玫瑰。
拴柱子闭上眼睛似在冥思。这副样子把大家急得不行,同时也预感到事情不妙。
终于,岳兴国的一声悲鸣传来。众人不禁心头一颤。
拴柱子终于睁开眼睛,他喃喃的说:“媳妇,咱们胜利啦。媳妇,媳妇,媳妇……”拴柱子瘦弱又坚强的身躯晃了几晃,虽然他努力支撑着自己不想倒,可他还是摔进了张志辉怀里。
“团长!!”
“卫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