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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作者:塞北雪 当前章节:6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更新时间 2012-05-24 09:48:32字数 5442

朝鲜,地处东北亚,国名意为“朝日鲜明之国”,早在公元前不久便有文字记录的历史。朝鲜是半岛国家,南北直线长约八百多公里,东西最宽约为三百多公里,总面积约二十二万多平方公里。

朝鲜北隔鸭绿江、图们江与中国毗邻;南隔朝鲜海峡与日本相望。朝鲜北部多山,矿产资源丰富;朝鲜南部气候宜人,为丰产的农业区。

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了这个半岛国家悲惨的历史。这是一片战火频发地区,既是强国入主远东地区的天然跳板,又是远东国家抵御强敌入侵的天然前出阵地。历史上,这个不幸的民族无数次受到强国的蹂躏和奴役,来自于东亚大陆的强悍游牧民族和来自海上的凶残海盗民族,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书写过朝鲜人的血泪史。

日本明治维新后,野心膨胀的日本统治集团将目标锁定于庞大又脆弱的清帝国,朝鲜再一次的成为了无辜可悲的跳板。它于1910年8月彻底沦为日本的殖民地。二战结束后,饱受日本帝国主义压迫的朝鲜人民终于迎来了民族独立。然而,美苏两军的分区占领以及美军扶持下的李承晚政权的建立,注定了这个民族依然没有逃脱被战火蹂躏的命运。

北纬三十八度线,横穿朝鲜半岛中部。这条线的两端,本属同一个民族的成员先后建立了两个不同政治信仰、不同政治制度、互相敌对的国家——朝鲜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和大韩民国。那一年,是1948年,中国的解放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中国军人们那时不曾想到,两年以后,他们中的幸存者将走出国门,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与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集合体作战,并付出巨大的牺牲。

1950年6月25日,一个普通的夏日雨夜,凌晨四时。随着一声枪响,从三八线最西端开始,一颗颗信号弹和照明弹接连升起,这充满了战争气息的光亮,沿着整条三八线飞速向东海岸蔓延,短短一小时后便抵达东海岸。一时间,炮群在怒吼,坦克群在推进,满身泥水的士兵呐喊着向前冲去。

这一天被永远载入史册。

这场开始于一个普通夏日雨夜的战争,在不久后逐步升级,并最终演变为一场被控制在局部地区的“世界战争”。来自世界18个国家、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青年士兵数以百万计,他们告别亲人、离开家乡奔赴朝鲜参战,其中很多人永远倒在了朝鲜。

对于这场战争,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叫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称之为“抗美援朝”、“朝鲜战争”。

朝鲜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称之为“祖国解放战争”。

大韩民国称之为“韩国战争”、“6·25事变”或“6·25战争”。

美国等西方国家称之为“韩国冲突”或“韩战”。

1950年7月中旬某个凉爽的日子,东北辽河边,三道岭村。

一个退伍军人打扮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捧着一束野花。三道岭村的村民们看到他一步步走到三道岭前,那里有让本村人提起来都有些不寒而栗的“坟墓”。男人的脚步有些蹒跚了。

男人单膝跪下,将野花放在三道岭前。离得有些远,村民们看不见男人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拴柱子打开行囊,将里面的酒洒在三道岭前的黑土之中。他开始喃喃自语:“爹,娘,姐,妹,果儿。乡亲们、伙伴们。俺是拴柱子,俺回来了。俺给你们报仇了。俺杀了好多小鬼子,打败了反动派,咱们这块地皮,现在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国家,老百姓当家作主,没有地主恶霸,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服穿,孩子们有学上。农民们自家有了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为的是自家的生活。这是个新社会,天地真的变了。”

拴柱子抹了把脸,却不见泪水,可他明明感觉自己哭了。拴柱子把酒全部倒在三道岭前,跟他的亲友们说了很多很多。这些话,他留在心底太久了,如今终于说了出来。

最后,他说:“俺就住在这里,陪着你们,俺会常来看你们的。”

说完,他起身走向三道岭村。

拴柱子在三道岭村安了家,当地镇政府和村委会组织人手帮他盖起一座房子。本来干部们想把拴柱子安置到政府机关或大工厂当个干部。最次最次也该在乡里当个民兵队长之类的干部,还能发挥他的特长。可是拴柱子婉言谢绝了,他不想离开三道岭村,他在外漂了太久了。

他置办齐了他想置办的物件,给村民们打铁。

每天粗茶淡饭,却也乐得自在。拴柱子的手艺是不太精,但真的给村民们提供了方便。此地缺铁匠,村民们需要铁制产品时往往需要走很远的路去邻村或镇子。拴柱子的到来,村民们再不用走远路了。

拴柱子的和平生活开始了,无限接近于隐居生活。因此,他无法及时确切的了解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听别人谈起过关于朝鲜半岛爆发战争的事情,可他既然已经不是军人,理应不再关心、渴望战争。

直到有一天,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人经过三道岭附近的土路向东开进。拴柱子能从军人们的表情中读出大战在即的信息。

村子里的人开始在干部们的组织下为士兵们准备干粮。拴柱子也参加了,他在家一心一意的做他该做的——将生面粉放在锅里干炒。大家都管这东西叫“炒面”。弄好以后,打包上交,再由专人送到路边看护,经过的部队每人一袋,绑在身上继续走。

有那么一段日子,经过的部队特别多,样子大抵上差不多,需求也差不多。

真的要打仗了?老兵油子拴柱子,基因中蕴含着的嗜血好战成分开始重新露头。

到底是真的打仗?还是去边境驻防?按说东北边境还是很安全的:北面是苏联老大哥;西面是跟苏联老大哥一个政体和信仰的外蒙古;东面更没的说,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就算需要派兵戍边,也不至于派这么多呀。

听说朝鲜正在打仗,这本是朝鲜民族的内战,朝鲜人只想统一他们的国家。但是美帝国主义粗暴干涉朝鲜内政,武装阻止朝鲜人民军统一祖国。具体细节不知道,但好像朝鲜同志的情况不乐观,损失很惨重。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拴柱子倒在炕上琢磨着这些与他“无关”的事情。随后,他会想起战争岁月里的日日夜夜。晋西北抗战时的浑身浴血,冀中反扫荡时的残酷,东北黑土地上的以命相搏,横扫全中国时的意气风发。许许多多牺牲了的战友,他们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原本已经模糊,在难眠之夜就渐渐变得清晰、真实,他们的离去仿佛就在昨天。

想着想着,拴柱子会变得很沉重。死了太多人啦,但愿别再打仗。

拴柱子有时候忽然从炕上坐起来,就看见一个倩影坐在炕沿。她媳妇白玫瑰说:“睡吧,明天你有很多工作,给战士们准备军粮,给乡亲们打铁。睡吧,好好睡吧,你看你累的。”

拴柱子重新躺下,闭上双眼。他再睁眼的时候,倩影不见了,他也困了。

10月1日,新中国的生日,村广播社播放着《歌唱祖国》,一遍又一遍。村委会的院子里也升起了五星红旗,人人脸上挂着喜悦。

拴柱子打铁,心里跟着哼唱歌曲。打铁声和歌声使得周遭的环境有些吵,他没听见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两辆美制吉普车拐下土路开进了三道岭村,车上的解放军军人荷枪实弹、表情严肃,跟以往经过此地的军人大有不同。美制吉普车开进村子时仍然速度不减,直接开到了拴柱子的家门口才来了个急刹车。

轮胎划过地面时发出的尖叫终于引起了拴柱子的注意。他抬头,看见一个大胡子军人快步走进他的铁匠铺子。拴柱子笑了,虽然他想到过,也许他的老大哥和老兄弟们正在开赴东北或已经进驻东北,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与老大哥他们重逢。

“老洪大哥。”拴柱子招呼了一声。

洪江河笑笑,又指了指门外示意拴柱子去看看,拴柱子走出去,看见了已被好奇的孩子们围住的钱大脑袋、尹川、张志辉、岳兴国、王麻子等人。

“你们?”拴柱子有些惊喜,又有些难言的压迫感。

他的老兄弟们,都是一副什么样子?

快慢机跨在腰上,汤普森冲锋枪挂在背上,隐约能够看到有两杆三八大盖的枪托伸出了吉普车的遮阳布。

众人给孩子们发了糖,总算让孩子们散开了,这才走过来挨个跟拴柱子拥抱。

“老李,日子过得不错啊!”

“团长,真想你!”

拴柱子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张志辉和钱大脑袋。他们身上穿的,是离开部队时就穿在身上的半旧的解放军军装,不同的是,布质军帽上多了八一军徽,左胸多了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的胸章。怎么?他们又入伍了?

张志辉注意到拴柱子看他的眼神,笑着解释道:“我被老洪大哥征召了,还在二七一团当参谋长。”

钱大脑袋说:“我现在是二七三团团长,我那政委调走啦,跟王震司令员去了新疆,我正愁呢,部队没政委怎么行?”

尹川接茬道:“我以前一直是二七一团代理团长兼政委,不过刚才我已经不再是代理团长了。”

拴柱子回头看向洪江河,洪江河仅是冲他扬扬眉毛,他便明白了一切。于是,他转过身面对洪江河,立正敬礼道:“师长同志,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13兵团A军一师二七一团团长李冬生归队报到!”

洪江河露出一脸感情复杂的笑容,还礼,说:“柱子,难为你啦。这次,咱不光可能打大仗,而且是出国打大仗。不光出国打大仗,还是跟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打大仗。你们已经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十多年啦,该过过好日子啦,可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居然硬是把你们从家里揪回了部队。”

拴柱子说:“大哥,啥难为不难为的,俺是个当兵的,当兵的没仗打,啥也不是。再者说……”他看了看周围,此时正是农忙时节,青壮年们都在自家地里干劲十足的忙活着;在《歌唱祖国》的旋律中,老人们聚在一起吸旱烟、聊天;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玩耍。一派的祥和安宁,日子清苦,但人们幸福、知足。曾经的李家堡子,也是这样的。

拴柱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了,他说:“大哥,俺全明白!这次再难打的仗,俺也要去打!俺受多大的罪,也不后悔!哪怕俺真的革命到底也不后悔!因为,俺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等鬼子们的炮弹落在了咱自家的院子时,再想起反抗!俺不想再让乡亲们在自家地里被鬼子们虐!”

洪江河的眼眶湿润了,他动情地说:“柱子,我的好兄弟!还有脑袋、志辉,你们都是好样的!不愧是我老洪的兵!可我还是想说,老洪谢谢你们!老洪也对不起你们!又要让你们这些好小伙子去出生入死。脑袋,你才刚娶上的媳妇。还有张师爷,我硬是从张家手里夺走了张家的儿子呀。”

钱大脑袋和张志辉异口同声的说:“师长……”

洪江河冲他们摆摆手,说:“不管怎么说,我心里有愧。我没办法,我的一师,老兵复员了一大批,新兵还没招上来。就连没走的老兵,也都去开荒种地了,部队不像部队,倒像是穿着军装的农民。真正的刀枪入库、放马南山啊。这个时候接到通知,说是要打仗。我真没办法了。我的炮营,因为太长时间不训练、不试炮,麻雀在炮筒里安了家,还孵出一窝麻雀崽儿。嗨!”洪江河忍不住开始苦笑了,他再次看向他的老部下们,说:“重新征召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再打一场战争!拴柱子和张师爷我不太担心,两个战场上的老油子啦。老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打仗上瘾的钱大脑袋!打仗不要命的主儿,这次你不许蛮干!”

钱大脑袋尴尬地摘下军帽挠着他那光秃秃的大脑袋,说:“师长,我哪有蛮干过?”

洪江河说:“自己不会想?镇南关那一战,好嘛,带着你那帮傻兵直不愣登差点儿冲过了界碑!若不是老子来的及时,你狗日的还不带着人一直追到河内去?他娘的!你小子差点儿给老子闹出个国际事件来!”

钱大脑袋不服气道:“逃过界碑那帮瘪犊子玩意,我本来不打算难为啦,可狗日的竟然还朝着俺们放枪,愣是打倒了我二十几个弟兄!我心疼啊,眼瞅着要胜利了……”

洪江河缓和下来,安慰道:“都是好兵啊,牺牲在胜利前夕,谁心里也不是滋味。脑袋,大哥只想告诉你,身为指挥员,不能太冲动,冲动会害死很多人呀。”

钱大脑袋点了点他的大脑袋,说:“师长,我记住啦。”

洪江河转向拴柱子,说:“家里有啥事,安排一下吧,柱子,这事儿挺急的,等不得。”

拴柱子说:“师长,没啥可安排的,家里就俺光棍一条。不过……师长,俺得去一趟三道岭。”

洪江河顺着拴柱子的目光看向村外的三道土岭,那下面埋的就是拴柱子的亲友们了。洪江河说:“去吧,我们帮你收拾行李。”

拴柱子拎着几瓶白酒来到三道岭前,他一边往土里倒酒一边说:“俺又要走了,这次去的地方……有点儿远。有些日子不能来看你们了。走就走吧,不走不行,真的。你们在天上保佑俺和俺的弟兄们,多打胜仗!这次必须得打胜仗,输不起呀,要是让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冲过了鸭绿江,东北老乡还得再受二遍罪!俺是不想再有一个‘满洲国’啦。”

一阵阵冷风吹过,拴柱子有些冷了,他会意地一笑,问:“好喝吧?正宗的东北小烧,呵呵,大家多喝些,俺去朝鲜这段时间,尽量搜集些朝鲜烧酒,打完了仗再给你们送来。”

拴柱子倒光了带来的几瓶白酒,他转身走到更背风的地方,手伸进贴身的挎包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瓶白酒。他念叨着:“媳妇,你也来喝点儿吧,俺知道你没走。”

他好像,或者是一定,看见了白玫瑰,穿着解放军军装,扎着武装带,腰里别着匣子枪,一头秀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拴柱子冲她笑,她却有些不高兴。她说:“又喝酒,你这小体格子!”

“媳妇,酒壮英雄胆啊,俺又要去打仗啦。再说,这酒是给你的。”

白玫瑰接过酒瓶一气喝下半瓶,然后把剩下的半瓶递回来,说:“这酒好喝,剩下半瓶给你。”

拴柱子笑着摇头,说:“媳妇,俺听你的话,俺再也不喝酒了,这酒是给你的,喝吧。”

白玫瑰说:“这半瓶酒俺给你留着,你打完了仗还来这个地方找俺,俺给你喝剩下的半瓶。不过……你要活着来找俺,你不要死。”

白玫瑰像是在流泪,拴柱子心里也不好受了,他说:“媳妇,别哭,别难受,俺不会死,俺一定好好活着。媳妇,别难受,别这样。”

白玫瑰笑笑,说:“柱子,闭上眼吧,数三个数再睁眼。”

拴柱子听话地闭上双眼,在心里数了三个数,再睁眼的时候,白玫瑰不见了。拴柱子转身走了。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行李,他的家当不多,一床旧被,两件旧军装,一个茶缸,一条白毛巾,一个军用挎包,一个大行李袋。这些都是以前部队配给他的制式用具。

拴柱子拿着不多的行李跟他的老哥和弟兄们出发了。

三道岭村的铁匠铺子空了下来,铺子里的铁匠走时,穿着军装。铁匠去朝鲜打仗了。

此后三年多时间里,三道岭村穿着军装出发打仗的青年先后有三百多人,其中的一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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