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6-05 16:46:53字数 8840
朝鲜战争第一阶段,志愿军总共发动了五次大规模攻势,一度将战线推进到三八线以南。中国军人全副武装进驻汉城——敌国的首都,新中国的军威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随后,在汉江南岸及北纬三十七、三十六线上,志愿军与联合国军展开血战。由于以美军为主的联合国部队拥有绝对的空中优势,志愿军后勤补给困难,三八线以南的志愿军主力最后不得不后撤至三八线一带。半岛陷入战争一年多之后,交火线重新回到起点。以此为契机,朝鲜停战谈判开始。
在拴柱子的印象里,他参与的那场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战争,进攻模式很简单:白天,他们尽最大的努力隐蔽,决不让美军的空中侦察发现他们,他们充分休息,甚至不去管近在咫尺向北推进的联合国部队;晚上,他们全线出击,担任刺刀职能的攻击部队战士好多次直接潜伏到了敌哨兵脚下的草丛里,总攻发起后,在刺耳的冲锋号声、鼓声、锣声、哨声中战士们奋勇冲锋,以黑夜为掩护,将白天失去的土地夺回来,再抓住一切机会尽量将战线向南推进。
至于防守,那就不轻松了。联合国部队不擅长夜战,顶着太阳进攻是他们的最爱。那时候他们的炮兵优势和空中优势得到极大发挥,各种口径的大炮,各种型号的战机,摆明了在向贫穷的中国军队展现资本主义世界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成果。狂风暴雨般的火力打击,空地一体化的凌厉攻势。许多中国将士的热血洒在了朝鲜的土地上。
那段日子,到底攻下了多少山头,到底守住了多少山头,没人记得清。
A军一师的部队作为首批渡江的主力之一,在距离中朝边境不远的地方与南朝鲜军遭遇。经过几场牛刀杀鸡的战斗后,迫使联合国部队后撤。随后,他们加入西线志愿军主力集群向南推进。
一师与美军士兵的首次大规模交战,发生在朝鲜北部一个叫云山的地方。
云山是一座小城,附近有几条河流经过。当时是1950年11月1日下午3时半左右,一师部队刚刚抵达云山附近,炒面还没来不及吃上一口就接到上级通报:我军已完成对云山的三面包围,但敌云山守军即南朝鲜军第一师业已有所察觉,此时正在撤离云山。
紧接着,战斗命令下达,一师迅速拨出部分兵力截击已撤出云山的敌军,决不能放云山一个敌人跑出去!
志愿军决定在云山打一场歼灭战。
当日下午4时40分开始,云山战役打响。志愿军炮兵的炮火准备显得很仓促,不过威力很大。这种多管火箭炮曾在苏德战场上大显神威,连射时发出的怪吼以及打击目标范围内的冲天火海,给敌人造成了惨重伤亡和极大视觉冲击。苏联士兵给这种火箭炮起了个好听的俄罗斯名字“喀秋莎”。名字好听,却真真是杀人如麻恐怖至极。
志愿军预计攻占的每个高地,都淹没在喀秋莎制造的火海之中。
喀秋莎的怪吼还没有结束,志愿军步兵便发动了冲击。
云山城内霎时间乱成一团,南朝鲜兵、美国兵、各种车辆,全部堵塞在狭窄的街道上。谁也没想到中国兵来的这么快。
至于志愿军,也没有想到一点,前沿观察哨提供的情报有误。战斗发起之前,在云山城进进出出的车队和步兵纵队,实际上是换防。换防的是南朝鲜第一师和美军第一骑兵师八团。战斗发起后,敌军的换防工作已接近尾声。也就是说,A军的攻击部队,面对的是纯正的大鼻子美国人,云山城内仅有少量的南朝鲜士兵。
这是所有人未曾想到的。
拴柱子的二七一团和钱大脑袋的二七三团在云山周围的群山中快速机动,终于用两条腿追上了敌人的汽车轮子。公路两旁的山体上猛然砸下无数的木柄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几辆美国大卡车撞成一团。美国顾问乘坐的吉普车最惨,被迫击炮弹掀翻的大卡车腾空而起,直接砸在了吉普车上,美国顾问当场以肉饼的形态死亡。
二七一团和二七三团同时发动攻击,眨眼的工夫就将逃窜的敌车队斩成数段。当美国飞机赶来支援的时候,美国飞行员们又一次绝望地发现,他们无法扫射和投弹。土黄色的人群和暗绿色的人群完完全全搅在了一起。
美国飞行员们很快就不止是绝望了。空气中猛然爆出一团团夹杂着火光的黑烟,产生的气流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战机。飞行员眼前的仪表盘指针开始乱转,飞机颠簸不看,已经太久没经历过此等恐怖场面的飞行员们,绝望的情绪中夹杂了几分恐惧。这是中国人的防空炮!从火力密度上看,他们的高射炮很多!
美国飞机再不敢像以前那样超低空飞行了,飞行员们使出吃奶的力气猛拉操纵杆。虽然反应已经很快,仍然有两架飞机拖着长长的烟尾巴一头扎在北朝鲜的山地之中。
此时,太阳完全隐入地平线,战场却犹如白昼。多个地方腾起了冲天大火,杀戮还在继续。
拴柱子的指挥部已经前出得不能再前出了。偶尔会有急于逃命的南朝鲜士兵冲入警卫战士的视野之中。于是,战斗中缴获的伽兰德步枪、M1卡宾枪、汤普森冲锋枪、M2重机枪一起轰鸣,把像兔子一样逃窜的南朝鲜士兵变成僵硬的尸体。
指挥部成员指挥战斗的同时也亲身参与战斗,冲杀而来的敌军却越来越多。并且,很快有一部分战斗单位上报,参与进攻的敌人中有大鼻子美国人!
美国人是从云山城里逃出来的美第一骑兵师八团的人马,看来云山方面打得不错,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多美国兵从云山城里出来。云山肯定即将被攻克了!想到这里,初次遭遇陌生的美军时那骤然而起的迷茫和恐慌都没有了。拴柱子亲手操起一把美国勃朗宁自动步枪,大声命令:“告诉弟兄们!给老子顶住!老子跟你们一起守住这里!狗日的甭想跑出老子的五指山!”
话音未落,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怪吼,张志辉顿感不妙,丢开M1卡宾枪一把将拴柱子扑倒。随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发谢尔曼坦克射出来的高爆弹落在团指挥部附近,报销掉了半个指挥部,由此经过往前线顶的一个步兵连也伤亡多人!
美国佬冲的还挺快!拴柱子和张志辉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没时间顾及这场小混乱造成的后果,直接把那个恰好经过此地的步兵连长叫来。拴柱子命令他:“带上你的人,跟老子去把冲到附近的美国坦克全炸了!”
连长没有二话,回身朝他的弟兄们狂吼:“弟兄们!准备炸坦克!”
战士们从干粮袋里取出了大号的反坦克手榴弹,有些战士因为太紧张,干粮袋的开口怎么也解不开,索性使蛮力撕开了干粮袋,拿到了手榴弹,干粮袋里的炒面也洒了一地。
“弟兄们!跟老子上!”拴柱子狂吼一声。
在刚才的爆炸中被暂时震晕的尹川终于醒过味来,定睛一看发现他的愣头青团长又要当突击队长了,赶紧冲过去抱住拴柱子的肩膀大声提醒道:“老李!你是团长!你该待在指挥部!”
拴柱子推开尹川,吼道:“少他娘废话!仗打成这鸡巴屌样!早他娘没有前方后方啦!俺只知道挡不住这帮兔崽子!让他们冲出了咱的包围,老洪大哥非急眼不可!”
吼完了,拴柱子和张志辉带着那一个连的战士猛扑向黑暗的前方。炮弹爆炸产生的火光时而让后面的人能够看清他们的身影。尹川终于看到他的团长带人抵近了一群身型异常高大的钢铁堡垒!
第一个冲到坦克跟前的战士拉开反坦克手榴弹的引线,手榴弹的屁股冒着青烟的时候,侧翼的谢尔曼坦克朝他扫出一排子弹。战士的身体痉挛了几下,软塌塌倒在泥泞之中。反坦克手榴弹爆炸了,四散横飞的弹片划在坦克车身上,发出脆响,带起火花。
第二个冲上去的战士奋力将炸药包抛到了坦克车身上,第三个战士朝侧翼的坦克下手,将一捆爆破筒塞进了坦克履带。
伴随坦克冲锋的美国步兵举枪朝冲杀而来的中国战士射击,但很快就被坦克上的爆炸波及到了。
美国坦克手浑身是火的逃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中国士兵的刺刀。
美国兵胆怯了,他们中的大部分几个月前还是高中生,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家中的兄长曾经在欧洲和太平洋为国而战,返乡时受到的优待让他们羡慕不已。他们想像他们的兄长那样,成为捍卫民主自由的战士。他们绝不想惨兮兮的死在这样寒冷的一座远东半岛上!当他们看到他们的伙伴被杀死,看到破碎的人体和横飞的鲜血,他们终于认识到,他们参与的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战斗并非他们想象中那样浪漫!
眨眼的工夫,拴柱子和张志辉带着一个连的战士炸毁了杀奔而来的五辆坦克,击溃了一百多美国大兵,并死死卡住了一座云山通往南方的大桥。
也就在这时,上头的敌情通报才下发到拴柱子手中。黑暗中拴柱子借助美国打火机发出的微弱火光大概看了下,意思就是说:“云山城的守军没有撤退,我方围住了南朝鲜第一师大部和美第一骑兵师一部。你部的任务不变,扼守交通要道,绝不放过一个从你部眼前逃窜的敌军。”
拴柱子将通报揉巴揉巴塞进自己的上衣兜,赶紧命令战士开挖防御工事。
工事挖到一半的时候,大地开始颤抖,战士们看到桥对岸闪出雪亮的灯光。随后,炮弹划破空气怪吼着从战士头顶掠过。大口径机枪子弹纷纷钉在还未完工的掩体正面,飞溅而起的碎末打得战士生疼!
“是美军!”黑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这确实是美军,从云山方向撤退下来的隶属美第一骑兵师的一个有坦克加强的骑兵中队(美军中的骑兵,营级单位往往被称为“中队”。)
大家反应过来,全部缩进还未挖好的工事里,大量的爆破筒和炸药包从后面了上来。这工夫,美国坦克停在桥头,开枪开炮掩护步兵冲锋。志愿军战士顶着呼啸而至的子弹炮弹,据枪猛扫冲过来的美军士兵。
美军士兵付出十几人的伤亡,狼狈而回。他们并不喜欢冒着弹雨直冲,如果步兵搞不定敌人的据点,那就让炮兵来帮忙。很快,随着一颗颗照明弹升空,志愿军阵地暴露的一清二楚。美国坦克的炮塔转动,一颗一颗重磅炮弹呼啸而来。志愿军阵地上碎肉横飞。
久经沙场的老兵只要没被炮弹炸死,拎起枪就往后方跑。他们不能死戳在阵地上挨炮,他们的任务是挡住急于撤退的敌军,而不是白白送死。现场有些混乱,似乎建制也乱了,有些战士发现,自己左右翼的战友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并且,一开始带领他们炸坦克、挖工事的团长不见了。
“团长呢?有人见过团长吗?”一个拎着快慢机和伽兰德的军官逢人便问。
没人见过团长,这种情况下能保住性命算不错了。
张志辉有些着急了,刚才拴柱子明明还在,怎么炮弹一在阵地上炸开拴柱子就不见了呢?
来不及多想,美国步兵又开始冲锋了,他们散开队形,稀稀拉拉的冲上大桥。张志辉举起伽兰德一通点射,他身边的战士也拼命开火。美军又丢下了几具不成形的尸体,幸存者被死死压制在桥面上动弹不得。他们再一次想到该用炮火再来一次齐射。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云山城迟早失守,由北面打过来的中国军队无法计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们的长官不止一次跟他们说,共产军都是一群没有人性和怜悯之心的残暴异教徒,决不能当他们的俘虏!
美国通讯兵大声呼叫坦克群开火,压制对面共军的火力。然而这一次坦克群没有回话,美国兵背后接连传来巨响。他们惊恐的回头观望,但见他们那身形美妙的谢尔曼坦克纷纷被包围在烈火之中。有的人在震惊之余,想到也许共军真的已经追上了他们,抵抗到底的决心有些动摇。
军官们狠踢着士兵的屁股,大吼道:“骑兵一师的小伙子们不要做胆小鬼!我们面对的只不过是一群中国人!他们没什么了不起!他们的武器很原始!他们的男人甚至还在脑后拖着辫子!一群野蛮人罢了!”
军官们妄想通过这样的话语来鼓动士气,至少应该让士兵们有勇气回身看看坦克群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情。然而士兵们只是将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地面上,连抬头看看敌人阵地的勇气都没有。
“上帝啊!是中国人的号声!他们要进攻啦!”随着一阵惊呼,美国士兵们才意识到,桥对面传来了中国人特有的冲锋号声,虽然他们才刚接触中国军人不久,对这号声却已经很熟悉。可以说,中国人的号声比中国人的刺刀更令美国军人恐惧。
伴随着冲锋号声,穿着胶底鞋的志愿军战士们开始向桥面的美军发起冲锋。
“天呐!快到坦克那里组建环形阵地!中国人的人海战术!见鬼!快!”
美军士兵们在军官的组织下狼狈地朝来路奔去。他们仿佛没看见谢尔曼坦克燃起的冲天大火。他们也许还在幻想,至少后面的坦克还很完好。
然而,事与愿违,这一个中队的美军步兵在来路上狂奔时,几挺M2重机枪的枪口早已瞄准了他们。
拴柱子亲自操纵着一挺这样的战利品,他的副射手是岳兴国。美军刚出现的时候,拴柱子就认为与其被动的防御,不如主动出击。于是他带上刚刚赶来准备协同防御大桥的一连长岳兴国,组织起一支突击队趁着激战的空档从桥下涉过冰冷的已处于半冻状态的河水摸到了对岸。当时美国坦克正全神贯注向志愿军阵地泼洒弹药,丝毫没注意到一群反穿着棉军衣、使得自身在雪地里很不显眼的中国士兵已经摸到了近前。大量的爆破器材把十几辆美军坦克变成了十几堆废铁。随后,突击队员们干掉了弹药车附近的美军,缴获了大量的美国武器。
就这样,拴柱子带着突击队卡美军的退路居然卡到了桥对面。并且在第一轮火力齐射中使得毫无防备的美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似的躺了一地。
眼看着前有猛虎、后有狼群,美军一咬牙,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英勇。在军官的率领下,他们低头猛跑,居然硬生生闯过了拴柱子突击队的火力网!随后,他们抢占了一座稍微靠后的山头,架起机枪和迫击炮,准备死拼到底。他们相信,只要坚持到天亮,航空兵就会出现,飞机会为他们炸出一条血路的!
这个美军中队总算有了一片栖身之地,中队指挥官霍顿中校开始清点人数了。算上全部被报销的坦克分队,他的这个加强中队算上能动弹的伤员,还有三百余人。损失确实太大了,当年在太平洋战场与凶狠强悍的日本兵战斗,仗同样不好打,可也没在这么短时间内减员如此之重!那时候,霍顿还是一名来自阿拉巴马州莫比尔海港的年轻中尉,胸中揣着开国元勋师成员特有的骄傲,带领他的过硬步枪连队在太平洋战场上浴血奋战。此时此刻,在寒冷的远东半岛,霍顿再也骄傲不起来了。
二七一团的部队死死围住了霍顿的骑兵中队。
拴柱子有些迫不及待了,东方快升起启明星了,如果天亮前不拿下美军的阵地,等美国飞机有条件起飞时,攻坚战就打不起来了。全歼一个美军营级单位,能够极大提升部队的士气。
张志辉和尹川刚火急火燎地找到拴柱子,还没等问问拴柱子干嘛那么冒险要亲身当突击队长,拴柱子便大吼道:“开始冲击!”
司号员吹响冲锋号,岳兴国的一连作为首批攻坚部队,散开队形、三人一组,朝着美军阵地猛扑过去。
黑暗中听不懂英语的战士们听见美军阵地上传来一声怪吼:“Fire at will!”
紧接着,美国枪械那不一样的声音传来。火力如此密集,再分散的队形也被彻底笼罩进弹雨之中。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在弹雨中倒下,后面的战士卧倒在地,据枪射击,尽一切可能交替掩护跃进。然而,美军的火力如此之猛,以至于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拴柱子命令二连加入攻击,但是二连的队伍刚出发,就遭到了美制迫击炮的疯狂轰炸,还未参与攻击就报销掉了一半还多。
美军对于火器的掌控如此娴熟,简直跟当年的小鬼子没区别了!这也正常,正是这群蓝眼睛、大鼻子的美国佬在太平洋上整团整团的歼灭了鬼子的甲种师团和乙种师团。而那个时候,蜗居于中国的大量政府军居然还被鬼子的丙种、丁种师团追着屁股跑呢。决不能低估美国人的战争实力!他们同样有英勇的战士,要不然不会东打德国佬、西杀日本猪,还叫他们给打赢了。
拴柱子招来他的通讯兵,道:“呼叫炮群,奶奶的老子的迫击炮太重了还没抬上来,时间耽搁不起啦。”
通讯兵大声呼叫志愿军的炮群,哪怕只朝那座山头打半个基数也好!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炮群没有炮弹了!
“老子的兵!难道就这么直不愣登的去撞击美国鬼子的火网?开他妈什么玩笑?没有炮弹了?后勤部那帮子混蛋玩意!操!”拴柱子忍不住骂开了,他还是第一次当着部下的面痛骂上级部门。这怪不得他,以前打的仗更惨烈,死的人更多,但以前是以前,以前落后呀!有时候就得用人往上生填,比如四平攻坚战。可是现在不同啦,志愿军里不是有三个炮兵师吗?而且这三个炮兵师装备有老毛子的什么喀秋莎火箭炮,那东西都能把德国鬼子轰成懵圈的傻逼,绝对的宝贝,怎么到了要命的时候没炮弹了呢?
尹川劝道:“老李,冷静冷静!不是后勤部不办事,实在是美国人的飞机总在天上飞,后勤的压力也很大呀。”
拴柱子晃晃脑袋,说:“管不了那么许多啦!叫炮连抓紧时间过来轰他娘的!全团从俺开始往下,炮火准备后全体上刺刀!妈了个巴子的!就算拿牙啃,也要把那帮美国鬼子全他妈啃死!老子就不信啦,你大鼻子难道不是爹妈生养的血肉之躯?”
张志辉应和道:“团长,硬!”
拴柱子随手抄起一把勃朗宁自动步枪,哗啦一声将子弹顶入枪膛,这就要准备拿牙啃美军阵地去了。这时,忽然有个浑身硝烟味的人由另一个人搀扶着闯入指挥部。浑身硝烟味的人,军服破破烂烂,身上血迹斑斑,仔细看,太阳穴附近许是被子弹擦了一下,潺潺的流着血,肩膀上的血窟窿还冒着缕缕青烟。没等大家看清这家伙是谁,这家伙就嘶哑着嗓子吼道:“团长!我没用啊!你枪毙了我吧!”
众人定睛一看,这狼狈不堪的人居然是一连长岳兴国!
拴柱子问:“什么情况?”
岳兴国在拴柱子跟前就不再是一个成熟的连长,还跟孩子差不多,他“哇”的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喊:“团长!我的一连全完啦!就剩下我一个!那帮美国鬼子跟王八似的就是不露头!弟兄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啊!冲了一路,死了一路!”
搀扶着岳兴国的人众人不认识,这时候说:“岳连长也受伤了,二连长带人冒死把他抢了回来,要不是他已经脱了力,他还想冲呢。”
拴柱子早看出岳兴国伤的不轻了,问那人:“那还不赶紧送医院?寻思啥呢?”
岳兴国挣脱了搀扶自己的人,说:“柱子叔!你再给我一把枪!”若是没人扶着,他连站都站不稳。
拴柱子骂道:“兔崽子!伤成这个德行了还逞什么能?赶紧去医院!”
岳兴国哭喊着:“我不能走啊!我的一连全没啦!我该死!让我死在战场上!让我死在战场上!”他哭喊着被人强行抬走。
拴柱子回望众人,冷冷的说:“天亮之前,把那帮美国鬼子给老子拿下!”
二七一团的总攻很快开始了。团迫击炮连集中不多的炮弹猛轰霍顿中队据守的山头,步兵的轻重武器一齐开火。霍顿中队的阵地霎时间陷入铁与火的包围。
冲锋号再次响起,志愿军战士们踏过战友们的尸体,前赴后继的冲锋。弹雨之中,无数年轻的躯体痉挛着、颤抖着。穿着胶底鞋的脚,距离霍顿中队的阵地越来越近。
“孩子们!坚持住!半小时后天就亮了!老道格的飞机就要来啦!老家伙是不会抛弃咱们的!”霍顿中校早把他的勃朗宁手枪揣了起来,他现在拿着伽兰德步枪据守在战壕里扮演着普通步枪兵的角色。他身边是一个来自印第安纳州的黄皮肤印第安人,中队里的人都叫他“疯马”,这外号源于美国历史上印第安战争中一个苏族印第安部落的战酋。尽管这个印第安人一再强调他不是苏族人,而是易洛魁人,但大家还是“疯马”、“疯马”的称呼他。
疯马是个骁勇的战士,太平洋战争中就跟随霍顿中校。他曾用他的印第安战刀砍死了三十七个日本鬼子,在不热衷于肉搏战的美军士兵中,他是个无可争议的英雄杀手。在朝鲜,他也已经用M1卡宾枪杀死了二十多个中朝士兵了。
“中校!你看!”疯马忽然指着阵地左翼大吼道。
霍顿借助照明弹看见,据守中队左翼阵地的I连人马正被蜂拥而至的中国人当兔子撵。霍顿的眼神极好,他看见中国人的刺刀锋利异常,挂着粘稠的鲜血,戳倒了一个又一个美国士兵。
“疯马!我把H连的两个班交给你,你带着小伙子们去支援I连!我要的不是把I连的弟兄解救出来,而是把左翼阵地夺回来!”霍顿大声命令道。
疯马应了一声,拎起他的M1卡宾枪去组织人手,惊天动地的枪炮声中谁也没听见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印第安人跑动中嘟囔出了这样一句话:“现在中国人更像疯马!”
疯马说的或许是事实,现在霍顿中队面临的窘境,与1876年大小河战役中卡斯特面临的窘境一样。当年,苏族部落集结起来的印第安勇士,比卡斯特骑兵们的子弹还要多!如今,也许中国人的数量更多!并且,中国人握在手里的同样是现代战争武器,绝非印第安勇士的长矛和弓箭。
疯马带着两个班的美军冒着密集的弹雨冲锋,一路上击毙了好多从黑暗中现身的中国士兵,终于跟I连的溃兵们会合了。疯马这才注意到,跟着他的两班人马所剩无几,而他自己的肩膀也结结实实的挨了中国人一刀!
疯马大吼道:“奉霍顿中校之命!我们要把中国人赶下去!夺回左翼阵地!”
但他的吼声被中国人的冲锋号声淹没了,黑暗中冲出了更多杀红了眼的中国人。I连的士兵绝望地喊道:“快跑吧!我们杀不完这群疯狂的野蛮人!”
疯马举枪射击蜂拥而至的中国士兵,拼尽力气大吼道:“牛仔们怎么这样没种!不如赶紧回去找妈妈要奶吃!”
二七一团的战士很快便将I连士兵和疯马带来的援兵淹没。
“全力守住!不要让中国人冲上主阵地!孩子们!想活着回到美国的话就不要放弃!玛丽们在加利福尼亚的港口码头上等着你们凯旋呐!”霍顿中校妄图用他的俏皮话重燃士兵们的斗志。然而这是徒劳,整个霍顿中队的防线都开始松动了。成百上千的中国人不间断的攻击,以及血淋淋的尸体越来越多,美军士兵的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天亮了,美军飞机终于出现,好几架战机掠过激战的人群头顶。可是,大部分二七一团的人已经彻底或即将跟美国兵搅在一起。暂时还没冲到美国兵近前的中国战士,他们早已经红眼了,将志愿军司令部关于步兵严禁对空射击的禁令抛到了九霄云外。红着眼的士兵抬高枪口,对准美军飞机就是一通猛扫。
“上帝啊!”一名美军飞行员惊呼一声,随即就让横飞的仪表盘碎片刮成了大花脸。他的僚机飞行员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长机的驾驶舱猛然爆出一团黑烟。长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扎在了朝鲜的崇山峻岭之上。
“拉高!拉高!天呐!”美军飞行员们狂吼着,拼命将飞机拉高,中国人的曳光弹仍然自地面而来。
又有一架飞机不堪这样的扫射,尾部冒出了滚滚浓烟。
“完啦,霍顿那家伙完啦。”
不错,霍顿完了,他被愤怒的中国人乱刀刺死。和他一起完了的,还有大半个霍顿中队。疯马也完了,他的尸体紧紧靠着一棵青松,他死了也没倒下,死了依然端着他的M1卡宾枪,枪口指着的方向上,躺着二十二具志愿军战士的尸体。
云山之战,卡住联合国军逃亡道路的二七一团歼灭了一个美军骑兵中队,击毙南朝鲜士兵无数;二七三团击毙南朝鲜士兵无数。云山城方面,南朝鲜第一师几乎全军覆没,美第一骑兵师八团大部被歼。
1950年11月5日,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胜利结束。此次战役志愿军发起强大攻势,粉碎了联合国军在感恩节之前结束韩战、回家过圣诞节的梦想,并迫使联合国部队南撤至清川江以南。志愿军首战告捷,初步稳定了朝鲜战局。部队在实战中获得了大量经验,证明劣势装备同样可以战胜优势敌人。由此,增强了广大指战员的信心,提高了部队士气。之前的恐美心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