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7-01 15:34:35字数 6210
“梅森先生,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韩国人算是指望不上啦。”让·查勒看了看指挥部里的人员,即便有韩国方面派来的参谋和联络员,他也实在无法克制自己对韩国人的鄙夷之情。他现在即便揭了一群懦夫的短,也没什么好尴尬的了。他继续说:“我们法国陆军的海外兵团,那些带着红色贝雷帽的小伙子们,是一群出色的战士。”
“因为你们的国策,只要他们作战足够英勇,就可以获得法国国籍,是吗?”看来梅森上校也不是个喜欢给别人留面子的人。
让·查勒倒是无所谓,只是说:“别管他们为何英勇,总之他们很英勇,这倒是事实。如果梅森先生不相信,可以让这些小伙子来一场冲击。”
梅森想都没想,干脆地否认:“事情远没有那么糟糕,让,何必那么迫切呢?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韩国人,你那些从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来的兄弟们大可以再等等。”
说话的工夫,又一轮炮火准备完毕了,一个新的韩国团发动了冲击。其结果早在冲锋发起之前,梅森和让·查勒就想到了——在距离高地中国军队战壕50米到30米之间的空旷地带,韩国人撞上了中国军队的火力网,这道火力网由步枪、机枪和手榴弹组成,经过那样一场猛烈的炮火准备,这道火网的威力却不曾减小一分。韩国团的后续冲击部队,遭到的是中国军队迫击炮的曲射火力打击,很显然中国军队的迫击炮手们所进行的不是漫无目标的压制射击,貌似他们是将迫击炮当成了狙击步枪,目的非常明确,遭到炮火打击的往往是后续攻击部队中的重火力手和基层军官。
在韩国人的血肉横飞之中,梅森和让·查勒逐渐到摸透了二七一团的防御作战特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做到知己知彼,有时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既然现在有韩国人冲在最前面,总好过拿英国和法国小伙子们的鲜血去换取经验。让·查勒有恍然大悟之感,他和梅森相视一笑便不再急于让他的法国营去冲击170高地。他们甚至开了一瓶上好的红酒对饮。
又粉碎了一场南朝鲜军的冲锋。眼见南朝鲜军的兵群屁滚尿流地奔向联合国军的阵营,拴柱子大声命令停火。现在二七一团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的弹药不多了。自动武器在近战对射中占尽便宜,但所消耗的弹药基数也是惊人的。在一支以旋转后拉式步枪为步兵主战兵器的军队中,单兵携带150发子弹就可满足一天的作战所需。在一支自动武器普及率达到百分之四十的作战团队中,可不能这样计算了。拿波波沙冲锋枪举例,一个弹鼓71发子弹,连发的战斗射速达到每分钟105发,单发的战斗射速也达到每分钟40发。这样的弹药消耗量,一天作战需要多少基数?
170高地四周的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暗绿色的尸体,还有一些濒死的伤员在缓缓的蠕动,发出瘆人的惨嚎。二七一团阵地上偶尔响起一两声辛莫纳甘的脆响,志愿军战士这是在帮助南朝鲜的炮灰们结束痛苦,虽然手段实在不够人道。
所有人都知道,对面的大鼻子欧洲人或许不是特别痛恨他们,但是南朝鲜军,真的已经恨他们恨到了骨头里!
此时高地上大部分人在吃饭,他们捧一把炒面送进嘴里,吃饭的时候目光仍然盯着联合国军阵营所在的方向,保持着十足的警惕。几场战斗下来,新兵也有了老兵的样子。高地上也回荡着志愿军伤员的痛呼,卫生员们忙得不可开交。眼下的情况,伤员是不可能送往后方的,只能等待大部队到来。现在指挥员们最担心的是部队的士气,毕竟新兵太多了。而伤员的痛呼声,往往是导致新兵崩溃的罪魁。所以现在指挥员们都在基层巡视。
张志辉一边吃炒面一边在战壕里溜达。团长说了,他们团部的干部必须得保证所有战士有一个良好的状态,也必须时刻了解部队的实际情况。他们这些老兵都明白这场仗绝不轻松。
当他溜达到一处战壕时,忽然听见一个来自南方的战士感叹道:“日哦,杀了这样多的人……”他的同伴附和道:“打的时候莫得细想,现在一看,惊心哟。”
这两个战士没有吃饭,他们的干粮袋都没拆开,并且明显很鼓。
张志辉停下,问:“咋的?有些手软啦?”
两个战士拼命摇头,一个说:“师爷,哪有的事情?狗日的都是畜生,杀死一个少一个!”
老二七一团以东北人为主,兼有一部分山东人和少量河北人、河南人。现在的二七一团,操着南方口音的人一定是从国内征召的新兵,这明显是两个新兵。不过,即便是新兵,对张志辉的称谓也变了,经过刚才几场高地防御战,只要还活着的二七一团战士都符合了这个步兵团中所谓潜规则里的条件。张志辉笑笑,说:“别否认啦,都写在你们脸上了。其他同志都吃了饭,你们咋没吃?不过这就是打仗,没办法,你不杀人,敌人就会杀你。习惯就好。吃饭吧!”
两个新兵摇头,有呕吐的欲望,张志辉严肃起来,说:“趁着现在敌人没缓过劲儿来,吃!吃不下也得吃,敌人缓过劲儿来了,吃饱喝足了来打咱,咱不能没有精神和力气,是不?”
两个新兵解开了他们的干粮袋,虽然动作扭扭捏捏、磨磨唧唧,但最终他们选择听话当乖孩子。他们捧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干嚼,就好像在嚼蜡,仍然有呕吐的欲望。他们是硬着头皮在吃。不过他们好歹开始吃了。张志辉丢给他们一人一颗烟,说:“饭后一颗烟,赛过活神仙。吃饱了抽一口。习惯就好喽,习惯就好喽。”他像对两个孩子似的分别拍拍两个新兵的脸,继续他的巡视。
此时的拴柱子则在临时救护所里,他面对的是全团所有的重伤患,大部分是敌人的炮击造成的。说实在的,南朝鲜军的冲击确实像笑话。
团救护队的队长低声跟拴柱子说:“医药包快用完了,止痛药已经用完了。”
拴柱子点点头,俯下身子面对一个重伤患,这重伤患长着一张典型的川娃子的脸——清秀、白静,肚子被炮弹皮剌开了,五脏六腑都烂了。他失了太多血,很明显活不成了,在这样的条件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毫无办法。他微微呻吟着,看到他的团长就再也绷不住。他低声说:“团长,我想我妈妈……”
拴柱子忍住伤心,强颜欢笑道:“兄弟,你会见到妈妈的。”
“团长,疼……”
拴柱子不知如何安慰了,他让伤员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俺知道,兄弟,俺都知道,兄弟,疼也要忍住啊,忍住了疼,回家见你妈妈,对吗?”
川娃子把头埋在他的团长怀里,说:“团长,我要去见我妈妈,我能忍住疼。”
拴柱子说:“好兄弟!一定要回家。再等等,师长他们一到,有人会送你回家。”
这个重伤患就在拴柱子的怀里咽了气,他的表情是那样痛苦,或许连他自己都知道他活不成了。拴柱子的“谎言”也没有奏效。拴柱子默默撕下了这位重伤患的胸标,他们团的所有人都在胸标背面写明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家庭住址,这是他们团的习惯。他们中有人死去,活着的人会搜集他们的胸标交由专人保管,以后不管这个团里的谁活下来,不管多困难,也要按照胸标上的字迹找到烈士的家人,烈士可能什么也留不下,连尸体都无法运回国内安葬,那么就把胸标交给烈属,也算一个念想。
自这场战斗打响后,搜集的胸标已经五百冒头了。
拴柱子看着胸标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董贵臣,四川省眉山仁寿县葛坝村。
拴柱子合上死不瞑目的伤员的双眼,他对着伤员的尸体轻声耳语:“兄弟,对不住,俺把你带出了祖国,却没能让你活着回家,别怪俺。祖国不会忘记你,人民不会忘记你,可是这样的套话没有用。你是你妈妈的儿子,你牺牲了,你和你妈妈所失去的,不是几句空洞的套话就能够补偿的。俺会让你的胸标回到你妈妈身边,你安息吧,兄弟,安息吧……”
又有炮弹在阵地上炸响,就连极度疼痛的重伤患们也停止了痛呼呻吟。拴柱子起身奔出救护所,波波沙冲锋枪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此起彼伏的爆炸,还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履带滚动的声音。看来敌人出动了坦克,他们终于不仅仅用步兵打仗了!
“英国坦克!好多!”
“别慌!火箭筒伺候!”
51式90毫米火箭筒的操作手们,扛着他们的设备在战壕里奔跑着,炮弹在他们四周炸开,配合上履带滚动时发出的刺耳的声响,令他们有些恐惧和紧张。但他们又很期盼这一刻!单纯的步兵进攻,哪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之前接受了大量的培训,吃了不少苦头,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嘛!
搭上了太多南朝鲜士兵的生命,梅森上校终于决定动用他的28旅和法国雇佣兵。倒不是说梅森把持不住自己的战斗欲望,而是南朝鲜军真的快要崩溃了,他们连死带伤三千多人,甚至没能啃下170高地的一寸土地!联合国军的时间也不宽裕啊!他们的任务原本就是控制170高地,再以此为据点向北发展战果。既然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170高地还掌握在中国人手中,又以那么多南朝鲜军的生命为代价摸透了170高地中国军队的作战特点,也该精锐的英法联军动手了。
六辆百夫长坦克和大量头戴红色贝雷帽的法国雇佣军拉开散兵线,缓缓推向170高地。百夫长坦克的火炮不断地发射炮弹,同轴机枪也没闲着。而联合国军的轰炸还在继续。
几支51式90毫米火箭筒已经架好。尹川伏在一个炮手身边,说:“训练时怎么打,现在就怎么打!”尹川看了看这个额头上满是汗水的炮手,又说:“大牛,你是团里最好的反坦克手!你是最棒的!”
叫大牛的炮手看了看他的政委,尹川冲他鼓励的一笑。身为新兵的大牛总算不那么紧张了,他挤出一丝木讷的笑容,瞄准了一辆坦克。
170高地上腾起了几条火龙,反坦克火箭弹呼啸着飞出炮膛,以肉眼可见、人类又无法及时躲避的速度狠狠撞在了坦克车身上。火箭弹有的打在百夫长坦克的车体结合部上,有的撞在滚动的履带上,发出巨响、腾起火焰和浓烟。坦克车身剧烈的抖动,厚实的装甲让它们避免了完蛋的命运,但车内的人员却被折腾得够呛。火箭弹打在车身上,产生的冲撞力不亚于一场严重的车祸!
坦克的攻击阵型猛然一顿,法国雇佣兵们快步超过了坦克群,疏散队形向170高地交替跃进。这些来自法国殖民地的青年比很多法国本土青年都骁勇,就像梅森说的那样,他们拼命作战是为了获得法国国籍。他们的家乡太贫困了,有了法国国籍,在法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们的生活就有保障了。虽然大多数雇佣兵组织都是人为财死的乌合之众,但法国外籍兵团却是世界上少有的劲旅。现实生活中的体制问题,谁不想在资本主义世界中的一流富裕国家里当一个正经的公民?
这些在战斗中不怎么喜欢戴钢盔的法国外籍兵团士兵们,在朝鲜战场上表现出来的勇敢精神足以令本土作战的韩国士兵们汗颜了。说到底,他们比很多韩国士兵更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外籍兵团的士兵们在百夫长坦克的支援下距离170高地越来越近,他们中不断有人被中国人的子弹击中,但他们仍然持续冲锋。并且,他们的跃进攻击技术明显比韩国人更专业,很显然他们受过良好的训练,并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更多的百夫长坦克现身了,大炮和同轴机枪让二七一团吃尽了苦头。一个步兵团如果不是占据了有利地形,在如此疯狂的坦克集群面前绝对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美国海军的飞机也从西方海面的航空母舰上起飞,成群结队的飞临170高地空域。大口径机关炮和威力强劲的航空炸弹把170高地化为了死神的乐园。
弹片横飞的阵地上惨嚎不断、肉沫横飞,这才是真正的联合国军进攻啊!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啊!
李洪顺躲进一个航空炸弹炸出来的弹坑里拨掉粘在身上的碎肉,大吼道:“弟兄们冲出去啊!别躲在这里挨炸!”
他附近一个志愿军连长勉强听到了他的吼声,于是扭头对身旁的战士喊:“都他妈冲出去!冲啊!和敌人搅在一起呀!”
连长的战士们同样开始大喊,并纷纷冲出了掩体。他们距离法国雇佣兵还有段距离,很多人刚一露头就被百夫长坦克的枪炮击中。
李洪顺架起波波沙冲锋枪扫出一排子弹,空气中传来的怪吼让他神情大变。他赶紧翻出这个弹坑,很快一发炮弹就在这弹坑里开了花。李洪顺的耳朵和口鼻都冒出血来,他侥幸没被炸死,却被震得够呛。
一个人把他拖进了旁边的掩体里,是张志辉!他那崭新的志愿军军装已经破破烂烂,上面同样沾满了碎肉!
不断有志愿军战士冲出阵地,试图与敌步兵搅在一起,这样敌人的重炮和空中打击就形同摆设了。但是,敌步兵距离他们足够远,他们能用单兵武器射杀一部分敌步兵,却无论如何冲不到敌步兵近前。看来,敌人真的摸透了他们作战的规律,无论如何不让步兵冲的太靠前,而在之前的进攻中敌人又侦测出了他们大部分的火力点,这使得敌人的重火力打击出奇的精确!
拴柱子同样很狼狈,他这根本不是打仗了,而是逃命。他扛着一挺从烈士身边捡来的大转盘机枪,却没有开枪的机会。敌人的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不断在他待过的地方爆炸,若不是他动作够快,他早变成碳水化合物了。他很愤怒,愤怒又无能为力。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士兵接连阵亡,阵亡的士兵也是那样的无能为力。他们有勇气战斗,有勇气在战斗中阵亡,但他们的勇气在如此猛烈的轰炸中救不了他们的性命!
“吹冲锋号!吹冲锋号!”拴柱子终于不打算继续逃命了,他得带着他的士兵逃出这片死神的乐园,冲出去,不惜一切代价!只有冲出去,冲到敌人近前,才有能力一战!
拴柱子无遮无拦的站在沙袋墙上,对着远处的法国雇佣兵扫出成片的子弹。很快,他的警卫员扑了上来,大吼着:“团长!!”
拴柱子和警卫员一起倒回了掩体中,拴柱子之前站立的地方一颗炮弹炸开了,巨大的冲击波撕扯着两人,把两人推在掩体的土墙上。拴柱子恢复视听能力后,看到他的警卫员后背殷红一片,上面满是锋利的弹片……
“吹冲锋号!吹冲锋号!”拴柱子继续大喊。
一连长岳兴国从已被炸成两截的司号员手里拿过军号,用尽力气吹起冲锋号。他不是专业司号员,吹出的曲调怪怪的,但大体上能让人听出这是冲锋号。170高地上爆出一阵阵喊杀声,没被炸死和打死的战士端起枪冲出了掩体,又不断被击倒。前仆后继的反冲锋,悲壮的反冲锋。反冲锋的人群顶住了巨大的伤亡,终于一步步接近了敌步兵。
面对这样一群身上沾满碎肉和鲜血、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军人,骁勇的法国雇佣军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千万不要把中国人打急了,被打急了的中国人应该是世界上最不惧死的人!当然,这是法国雇佣兵中的幸存者后来总结出来的道理。当初他们可没想到这一点。法国雇佣兵中有很多人参与过二战,与世界超一流的德国陆军打过仗。德国士兵的骁勇善战,是建立在民族优越感和强大军工科技基础之上的。印象中,德国士兵已经足够疯狂了,法国雇佣兵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德国士兵还疯狂的士兵。
那么猛烈的轰炸,死了那么多的人,如果换成另一支部队,就算还有勇气继续坚守,恐怕也没有勇气发动反冲锋了!待在阵地上挨炸会死人,反冲锋死的人更多,谁不怕死?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也就是在二七一团的战士们前仆后继冲入法国雇佣兵集群之中时,配合法国步兵进攻的英国百夫长坦克接连中弹。紧接着,从战场北面和东面,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和履带滚动的声音。眼见的联合国士兵大声吼开了:“T-34坦克!苏联人的坦克!”
开在前面的T-34坦克猛轰油门,冒着猛烈的阻击炮火冲杀过来,抵近射击中英国百夫长坦克反倒在地,T-34坦克毫不留情地从反倒的车体上压过,惊恐之中的联合国士兵来不及反应,T-34坦克巨大的车身又将他们淹没了。
A军一师的大队人马杀到,坦克从两翼包抄进攻,步兵居中重新占据已被打烂的170高地。随后以半圆形继续进攻,将一部分联合国部队圈进了口袋并迅速歼灭。半小时以后,170高地及周边50公里范围内的地面被一师和A军其他部队占据。
二七一团总算熬过了进入南朝鲜的第一仗。这第一仗打得太惨,那个专门放置阵亡战士胸标的木盒虽然足够大,显然也不太够用了。
战事紧急,新的任务很快来了,A军主力将继续南下。不过这次二七一团不再担任前卫,他们甚至不用南下。他们的任务是继续守备170高地及附近的公路、铁路和桥梁。他们得以专心的清点伤亡人数,好好休整。同时,也做好了再打一场大战的准备,因为据可靠消息,前方部队的形式不容乐观,东西两线的中朝部队都开始后撤了,一师继续南下,就是为了接应北撤的友军,而绝非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