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8-10 16:20:11字数 9309
志愿军的炮火准备接近尾声,拴柱子看到前方已是一片焦土。
这场炮火准备是为配合志愿军南进分队专门组织的,苏制76mm自行火炮和喀秋莎火箭炮在志愿军南进分队的必经之路上狂轰滥炸了半小时。被志愿军炮火覆盖的地区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有联合国军出没了。
炮火刚刚停歇,拴柱子带着他那一组弟兄抓紧时间涉过焦土朝南疾行。
拴柱子的小分队大约有五十余人,这一次是分散行动,二七一团领导班子中参与南进救援行动的干部分别带一组人马从不同的出发点渗透进敌占区。
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是三八线以南一片丘陵地带。不管怎么说,先找好落脚点才是重中之重。南朝鲜多平原,大部分地区无险可守、无处藏身,少量的丘陵地带自然是小规模精干突击队眼里的香饽饽。
到达碰头地点后,就该寻找当地的游击队了,志愿军这边的暗号是“解放”,对方的回令是“金达莱”。事先约定好的,上头要求南进分队每一名官兵将这些牢牢记在心里。另外,就是一些朝鲜话的日常用语,比如“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能否为我们提供帮助”、“谢谢”、“你们好”等等。
抗战胜利后参军的弟兄和以前在国军里混饭吃的弟兄对这种行动比较陌生,抗战老兵则对此种行动似曾相识。说白了,这是一场游击战,不能跟敌人硬碰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这里是敌占区嘛。一直打正规战的弟兄确实对游击战陌生。
大家有一种感觉倒是惊人的相似。那就是恐惧。这是真实存在的,不管以前打没打过游击战,这些参与进异国战争的青年都忍不住恐惧。因为,此地可不是中国和北朝鲜,根据进入南朝鲜这些日子遭遇的实际情况来看,老百姓对他们的态度即使往乐观了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就是说,游击战中于游击队来说最最重要的一点——民众的支持,这些志愿军战士并没有掌握。
拴柱子和他的弟兄们,他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来帮助朝鲜人民反抗美帝国主义及走狗,可是南朝鲜的老百姓仍然有相当一部分视他们为侵略者。想想其实挺讽刺的,中国从古至今五千年,除非自卫反击,否则从来就不曾以侵略者的姿态出现在外国领土上,这一次的开国之战更是出于对友邦的真诚和无私精神,才有那么多青年抛家舍业不远万里来到异国他乡浴血抗战。结果,人家还是拿他们当侵略者。哪说理去?
拴柱子不由的想起了出发前师爷张志辉的一些牢骚话,他自己也忍不住开始苦笑。不被理解,确实很难受。他们有什么错啊?他们来打仗,是为他们自己打的吗?到今天,国民党反动派还占据着我们的宝岛台湾,美帝国主义的军舰就在台湾海峡游弋,那可是中国的领海!祖国大陆解放后拴柱子要复员回家,一些老战友劝他不要走,理由之一就是台湾还没有解放,打台湾的时候一师保不齐就会划归到粟裕将军的麾下,更保不齐得是第一拨登陆的尖刀部队,因为咱是纯牌主力!看看吧,俺们中国自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完全呢,就来朝鲜帮你们打美国佬和李承晚,你们干嘛还当俺们是侵略者呢?真他娘是热脸蛋贴上了冷屁股!
开始下雨了,地面渐渐变得泥泞,众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前进。拴柱子不时回头看看他的队伍,借机看看北方。主力部队一定开始北撤了,据说这次北撤的目的地还没明确,三八线一带可能也会放弃。如果是这样,可想而知部队的士气将低落到何种地步。这场战争会失败吗?会吗?临走前,老洪大哥特意找他聊了聊。老洪大哥说,抵达预定地区收拢失散在敌占区的战友,随后北撤。可是北撤到什么地步?到哪里找主力部队?老洪大哥没说。也就是说,老洪大哥也不知道这次部队会北撤到什么地方。
数十万大军啊,说败就败了?能来朝鲜同联合国军作战的志愿军部队,哪支不是响当当的王牌主力?集结了全中国最能打的部队,难道就这样败了?
拴柱子揉了揉脑袋,再次看了看北方。现在他和他的弟兄向南前进,主力部队往北撤退,两方面越来越远了。在这异国他乡,远离友军,深入敌后收拢失散的战士……
拴柱子也不太有底了。
部队忽然停止前进,脚不沾地狂奔而回的斥候,浑身泥泞,气喘吁吁。拴柱子右手波波沙左手快慢机,问斥候道:“什么情况?”
“团长,前头有伪军休息,人数大约一个排,押着朝鲜俘虏,有男有女。”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拴柱子身上,他们这些人打一个排的伪军应该不在话下,可是在还没与北朝鲜游击队会合前就同敌人交火,不安全不说,也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么,如果他们不打,绕路而行,那些俘虏怎么办?
拴柱子咬咬牙,好像想都没想就说:“绕路!”
虽然众人都不是很有底,可是说不打就不打,眼见友军就这样当了人家的俘虏,自己却跟没看见一样的绕路,怎么说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拴柱子还是那两个字,却更加坚定了:“绕路!”
众人没有言语,沉默着继续出发。爱莫能助啊,他们有他们的任务。
他们绕过了南韩伪军的押解队伍,继续往丘陵地带挺进。隆隆雷声也掩盖不住伪军们虐待俘虏的声音,女人绝望的尖叫和兽兵贱兮兮的哄笑让战士们怒火中烧。团长有令,绕路。胸中填满了怒火与愧疚,二七一团的南进分队继续前进,很快四周只有雷声和雨声。
拴柱子忽然停了,走在后面的战士看见了团长的异常,走在前面的战士回头观望。拴柱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沉声命令:“回去,杀!”
战士们等的就是这句话,当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一个侦察参谋说:“团长,这么早就开杀戒,怕会惊动了附近的敌人,于我不利呀。”
拴柱子点点头,抄枪在手,他也是思考了好久才做出的这个决定。应该说,身为一个指挥员,不能那么容易冲动。可是,被兽兵蹂躏的是他们的朝鲜战友,如果他们不知情也就算了,既然被他们遇上了,怎么着也该管一管。他们的使命是收拢失散在后方的战友,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正被兽兵蹂躏虐待羞辱的,是志愿军战士呢?难道他们也绕路吗?
拴柱子说:“不耽搁啦,这就去办事,恰好有雷声作掩护,应该不会有问题,迅速战斗,注意别误伤了朝鲜战友。”
众人抄枪在手朝伪军的休息点迅速而安静的抵近。
战斗的过程很简单,战争打了这么久,南韩伪军半点儿长进都没有,他们只配欺负欺负手无寸铁又饱受折磨以至于孱弱不堪的俘虏。
志愿军战士出手狠辣,一开始就往死里整,先是抹了伪军哨兵的脖子,然后围成一个标准的圆圈痛下杀手,很快正在淫乐之中的伪军都进了阴曹地府。雨中的朝鲜俘虏们,一部分是百姓,也有朝鲜军人。其中男性赤裸的上身全是累累伤痕,朝鲜女人们基本没穿衣服。不用说什么大家也知道刚才伪军都干了些什么鸟事。拴柱子皱皱眉,用刚学会的半生不熟的朝鲜话对俘虏们说:“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嗯,北方……跑。”
队里的朝鲜族战士发话了:“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你们往北跑能找到中朝部队。同志们,快走吧。”
拴柱子看了看他的战士,好多人像是对这些饱受折磨的俘虏尤其是女性俘虏视若无睹,但那只是装出来的。女性俘虏们身上基本没穿衣服……
拴柱子干咳一声,说:“给他们留些吃的喝的,咱们继续。”
战士们往俘虏们身边扔了一些中国产的肉罐头和饼干,也有的战士帮基本赤裸全身的朝鲜女兵们拾回了衣服。雨中,拴柱子的人和朝鲜俘虏都不敢久留,刚刚宰了这么些伪军,说不定枪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联合国军。该跑路了。拴柱子带着他的人开始急行军,很快消失在雨雾中。速度之快,令木讷的朝鲜俘虏们来不及感谢这些似乎是从天而降的救兵们。
做成了这么一件事,大家的情绪高涨起来。他们心中没有了愧疚,又在敌后击杀了那么多南韩伪军,刚出发时的恐惧和惆怅好像远离了他们。就连拴柱子也不再锁着眉毛。他们冒雨穿过了南朝鲜的一片片树林,在泥泞中疾行。终于,他们可以透过雨雾看见丘陵的轮廓了。
有战士回头冲拴柱子笑,拴柱子说:“望山跑死马,也许离得还远,先休息一下。全部提高警惕,别睡死了,当心让人抹了脖子。”
战士们躲在雨水少的地方啃起干粮,拴柱子和侦察参谋撑起了两件雨衣,摊开地图看了又看。
“这片丘陵,距离汉江不是很远,情报上说被联合国军困住的那个师最后一次跟上级通话就在汉江南岸不远的地方。江上的桥梁应该被毁的差不多了。”拴柱子说着,就看向了汉江的方向。
侦察参谋沉思良久,说:“咱们跟朝鲜游击队碰头后,要不要过江?”
拴柱子说:“拿捏不定的也就是这点了,上级并没有明确规定咱们的活动区域,只是让咱们往南接应被困的友军,收拢被打散的战友。过不过江……”
侦察参谋也搓起了手,这种任务,到底要不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一个师都能给人家打散,与上级失去联系,他们这几百个人还是分散行动,在敌占区真遇上麻烦了该怎么办?团长都没个谱,他一个团部的小参谋能有啥主意?
拴柱子喝了口水,说:“先找游击队,找到再说,现在休息。”
雨中的树林,五十几个志愿军分散隐蔽休息,所有人都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但他们还是没能发现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的方向瞄准了他们。
“沈大尉,看这些人穿的衣服跟以前遇见的不太一样,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泽姬,他们说的是汉语。”
“中国人?太好了!大尉您不是说金正日将军向中国的毛主席借来了几十万能征惯战的解放军吗,是他们!”
“我不敢肯定,同样有消息说,台湾的蒋介石同样想往咱们朝鲜派兵,蒋介石是美帝国主义那伙儿的马前卒。”
沈大尉和泽姬窃窃私语的时候,丝毫没注意到她们的背后同样也伸出了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当她们觉察出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健步如飞的冲向她们。她们只来得及回头,几个浑身挂满伪装沾满泥水的人使出了娴熟的侦察兵捕俘动作,一回合没到沈大尉和泽姬就被捆了个严实。一个嘴里喷着烟草味的胡子拉碴的年轻人挑衅地拍拍她们的脸蛋,低语道:“小子,不想补蝉么?老子是黄雀!”
“老七,别闹,大黄他们应该得手了,带上这帮二鬼子找师爷去!”侦察连长老武说。
几个侦察兵丝毫不给沈大尉和泽姬说话的机会,两条脏兮兮的毛巾堵死了她们的嘴,其中一个侦察兵还不分轻重的踢了一脚沈大尉的翘臀。五大三粗的侦察兵到现在还没发现沈大尉和泽姬是女儿身,他们只当这两个穿着南韩伪军军服的人是敌侦察兵,正想暗算他们的团长。
很快,沈大尉和泽姬看到之前跟她们分开隐蔽观察的队员同样成了俘虏,被一群身披树叶、浑身泥水的陌生人绑成了粽子样。
张志辉正在吃牛肉罐头,他们这伙子人中有不少侦察兵,再有团部警卫连的精兵也有挺多,所以走这一路就比较高调,基本上是边走边打,专门收拾数量不多的南韩伪军巡逻队。张志辉似乎找到了感觉,像当年在小梁山落草及之后晋西北、冀中无数次的游击战袭扰战那样,敌人尸体上有什么好东西他都要打包带走。所以,他现在吃的是美国的红烧牛肉罐头,喝着的是纯正的美国咖啡。南韩伪军打仗不怎么样,伙食却是不错,认了个好干爹的破孩子就是享福!
张志辉吞了满嘴的牛肉罐头,冲着他的俘虏们骂骂咧咧道:“大爷的!跟了你们挺长时间了。丫挺的!鬼鬼祟祟、缩头缩脑,想暗算我们团长?活的不耐烦了吧?”
老武问:“师爷,咋处理?咔嚓了算逑?一群二鬼子罢了!”
沈大尉琢磨过来了,赶紧用纯正的汉语说:“误会了!误会了!同志!你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吗?我们是朝鲜人民军游击队!不是伪军!”
张志辉斜楞着眼睛问:“那咋穿着伪军的皮?”
沈大尉回答:“我们原是朝鲜人民军一师团的人,祖国解放战争爆发后,我们一路南下一直打到釜山近郊,美国鬼子仁川登陆,我们被阻隔在南方,一直坚持游击战。若不是换了伪军的衣服,我们能活到现在吗?”
张志辉眯起眼睛瞅了瞅沈大尉,道:“女的?”
沈大尉点点头,说:“沈仁英,朝鲜人民军大尉,第一师团女子特工连连长。”
“朝鲜军队到底是藏龙卧虎还是军中无人?咋让个女人当特工连长呢?你们的特工连,是不是就跟俺们的侦察连一样?”老武插嘴道。
张志辉说:“说的倒是有板有眼的。解放!”
沈仁英毫不犹豫的回答:“金达莱!”
张志辉命令战士道:“松绑。”但对朝鲜游击队员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张志辉现在不敢大意,还是先跟团长他们会合了再说。
拴柱子见到张志辉后很惊讶,说好了分散行动,怎么这么早就碰头了?张志辉解释说,本来他带的小分队是和拴柱子他们分开走的,但是后来,应该就是拴柱子他们解救了北朝鲜战俘不久,张志辉的斥候兵无意中发现有形迹可疑的人尾随拴柱子小分队。张志辉不敢掉以轻心,便决定他的队伍不能离拴柱子的队伍太远,暗中保护拴柱子的队伍一直到现在。
拴柱子听了心里一阵恶寒,有人跟踪,他们竟毫无察觉。紧接着又是一阵怀疑,这个沈仁英不在游击队的游动区域老老实实等着志愿军,跑到这里来跟踪志愿军小分队做啥?莫不是南韩女特务冒充吧?于是乎,拴柱子拎着军刺走到沈仁英等人面前,拴柱子的战士心有灵犀,似在无意中就站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朝鲜人团团围住。沈仁英等人看到拴柱子等人这副德行,也有些害怕了。
“朝鲜人民军?汉语说的不错呀。”拴柱子皮笑肉不笑的,那样子更令人害怕。沈仁英吞了口唾沫,感觉到身边的泽姬已开始瑟瑟发抖,她本人强颜欢笑道:“抗战时我在抗联第一路军。”
拴柱子还是皮笑肉不笑,问:“游击队不在游击队的活动区待着,跑到这森林里干嘛?打野味?”
沈仁英回答:“几天前我们接收到上级发来的电报,上面说贵国的一个主力师被美国鬼子包围后与总部失去联络,恐怕已被打散,要我们积极配合,接应、救助被打散的中国战士。情况很严峻。美国鬼子、仆从军和伪军出动了很多,疯狂的搜捕、围剿被打散的战士们。听说,美国鬼子里有日本人,这些日本人当年在中国对付过咱们共产党的游击队,有丰富的反游击作战经验,所以……”沈仁英看了看已面露杀气的志愿军战士,越发紧张和害怕,是的,她附近的中国人确实很可怕,以至于连她这样一个历经无数血战、见识过太多死亡的军人也不得不对他们有所畏惧。沈仁英加重语气,说:“所以我们分出一些人离开了游击区,希望早些见到你们,早些和你们会合。我们一起去接应救助我们的战士……”说了这么多,中国军人的杀气却不曾减去一分,沈仁英的语气里多了几份恳求:“我们真的是朝鲜游击队!请同志们相信我们!我们真的是朝鲜游击队!”
花容失色,绝对的。
拴柱子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早露头?听俺的师爷说,你们鬼鬼祟祟的跟踪俺们,身上还套着伪军的皮。”
沈仁英回答:“鬼子仁川登陆后,我们一直被阻隔在南方无法归建,听说中国出兵帮助我们了,可我们从没见过你们,再说,朝鲜集结了那么多国家的军队,我们不好区分啊。所以,我们不敢确定你们的身份……”
拴柱子掀开胸前的伪装,指着自己的胸章说:“认识汉字的话,好说。”
沈仁英点了点头,说:“中国人民……志愿军。对,解放军入朝后,改名叫志愿军了。我也在解放军里服役过。”
拴柱子收敛起他那皮笑肉不笑、让人极度不安的笑容,说:“嗯哪,是这样,我们队里有个朝鲜人叫李洪顺,跟你的情况差不多,参加过俺们国家的抗战和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战争,后来回朝鲜了。”
“李洪顺?李营长?是不是大胡子、浓眉毛、宽肩膀?挺魁梧的?他……还好吗?”
看沈仁英惊喜的样子,似乎跟李洪顺很熟。拴柱子不排除沈仁英在有意伪装自己,如果她真是特务的话。说起来,拴柱子并不算熟悉李洪顺的生平,之前仅是跟李洪顺大致聊过一些。于是,拴柱子只是敷衍的说道:“挺好挺好,他也参与这次行动了,说话的工夫应该差不多到碰头点了吧?”
沈仁英闻此,便说:“那我们赶紧出发吧!如果李营长先到那里寻不见我们,太不安全了,那里的美国陆战队数量不少。”
众人收拾起装备,志愿军战士将武器换给了可疑的朝鲜人。一切准备就绪后,队伍继续向那片丘陵挺进。因为有了沈仁英等熟悉路径的人,队伍的速度快了不少。很快,部队进入丘陵地区。一片相对隐蔽的乱石岗是约定的碰头地点。雨中有人压低喉咙说了一句:“解放!”
沈仁英这边一个粗壮的汉子回道:“金达莱!”
乱石岗中一片轻微的响动,身披伪装的战士纷纷现身。李洪顺、岳兴国,还有许许多多二七一团的老兵。另外,也有没见过的生面孔,有的穿着人民军的军服,有的穿着伪军的军服。李洪顺他们介绍说,这些战士就是北朝鲜游击队。李洪顺等人南进时没像拴柱子他们那样遇见押解俘虏的南韩伪军,没有战斗发生所以行进速度较快,比拴柱子他们早到了几个小时。
看得出来,有一些游击队员跟李洪顺很熟,应该以前就认识,毕竟都曾经是朝鲜人民军主力部队的成员,仁川登陆后都被鬼子阻隔在了南方。
张志辉将沈仁英带到李洪顺跟前,他用目光示意李洪顺,李洪顺看到沈仁英后,先是惊讶的合不拢嘴,随后寒暄道:“辛苦啦。”看来他们确实很熟。
众人却看不出沈仁英有什么惊喜,甚至可说沈仁英很冷漠,她只是点点头,说:“还好。”
李洪顺面露愧色,说:“沈仁英同志,当时情况太特殊了……”
沈仁英打断李洪顺,道:“我明白,营长同志不要自责。成哲他们……毕竟我们在敌后……”
李洪顺又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沈仁英似乎不想让谈话继续下去。她去收拢她的队员了。素来很八卦的张志辉好奇心战胜了理智,便问李洪顺道:“李棒子?”
李洪顺知道张志辉的爱好,他叹了口气,说:“去年,嗯,是去年,就是我遇见你们之前。我……我是游击队的队长。上级命令我们往北突围寻找主力,仁英她们也在。突围呀,不容易,牺牲了很多同志。她的亲弟弟为了掩护我们,被敌人包围住了。她要我们救她弟弟,可是我们……就剩下那么几个人啦,还要往北突围归建。所以……”
张志辉再怎么八卦也不想往下听了,这种故事在战争岁月里很常见,讲起来又有些俗气。可是毕竟真实发生过,是当事人一辈子不想触及的永恒的难以愈合的伤疤。还是别让李棒子继续回忆啦,这样的八卦太不人道。张志辉拍拍李洪顺的肩膀,自己想象着故事的结局,李洪顺当然得为活着的弟兄负责,便坚决的北归,抛弃了被包围的少数几个人。沈仁英伤透了心,恨透了敌人,也恨透了绝情的李洪顺,于是带上几个人留在南方没有归建,成了敌后游击队,一直到现在,成为了配合二七一团南进分队的一支重要力量。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潮湿、阴暗、泥泞,还有疲劳。游击队条件实在有限,连个遮风挡雨的所在都没有,比不得正规军,甚至都喝不上一口热水,因为生火会暴露目标。拴柱子他们随身带了一些烧酒,藉此可以暖暖身子,大家都喝了一些,身上有了暖气,舒服了不少。好在跟游击队凑成一伙的正规军们都已千锤百炼,领导层更是游击队出身,在他们眼里这些苦都算不得苦,比比当年,甚至还感觉条件不是那么糟,至少武器装备上已经上升了层次,局势也还远没像当年鬼子大扫荡时那么糟糕。
朝鲜游击队的人详细说明了当地现时的各种情况。应该说,他们距离联合国军的重兵集团尚远,因为此时联合国军主力已经冲到了三八线附近,甚至可能冲过了三八线。他们即将面对的是联合国军的少量二线部队和南韩伪军,这种敌人并不难对付。但他们也面临困境,比如他们基本孤立无援,志愿军主力已大批北撤,南进救援的主力部队数量有限;他们还欠缺情报——仅知道在何地与朝鲜游击队碰头,却不知先前被联合国军分割包围的那个主力师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拴柱子沉思良久,自觉他是该地最高级别长官,便开口道:“往好了估计,那个师的建制还没有乱,应该还有机会有组织的突围北撤。往坏了估计,建制乱了,余下的人各打各的,分散突围。俺估计情况还不是太糟,否则此地不会有数量如此众多的敌军,更不会请来日本鬼子协助他们对付咱们那些战士。”
张志辉点点头,说:“是啊,怎么说也是一个师万余人,真要被全歼了,这地方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敌军。就算这个师的指挥层已被摧毁,还有那么多战士,咱的前身毕竟也是游击队,班自为战、人自为战,那本事不是盖的,不是那么容易变成案板上的肉。”
团里的侦察参谋说:“这些都是咱们的优势。可是,团长,师爷,我想说的是咱们那个师以前只是个县大队,后来才升格为主力部队的,他们不像咱们一师,自来就是主力。”
拴柱子点点头,道:“俺明白你的意思。”
众人一时又陷入沉默。
忽然,枪声和爆炸声撞入众人的耳膜,所有人都抄枪在手警惕地注视着传来枪声的方向。沈仁英面色惨白,焦急地说:“是我们的警戒分队!他们遭遇敌军了!”
拴柱子怒目质问道:“敌人咋能摸到你们的根据地?”
沈仁英回答:“这是常事!此地只有这片丘陵地形较为复杂易于隐蔽!”
李洪顺道:“多的不说!大队撤离,分出一些人去接应警戒分队!”
拴柱子意识到狭窄半岛平原地区的游击战确实跟中国腹地的山区游击战不太一样,便对沈仁英说了声“对不住”,旋即对他的部下大吼道:“撤退!”
张志辉说:“我带老武和三芽子去接应警戒分队!沈大尉,你派个人跟我们一起行动。”
沈仁英和叫泽姬的小女兵同时说:“我和你们去接应警戒分队!”
时间紧迫,众人都没有太多客套,二七一团南进分队主力跟上朝鲜游击队的主力往西北边狂奔而去。张志辉端起波波沙冲锋枪带人往枪声大作的方向疾奔,很快就遇见浑身火药味的朝鲜游击队员。朝鲜游击队员见到沈仁英和泽姬,大喊道:“是美军!”
话音未落,美式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的开火声已近在咫尺。奔跑而来的朝鲜游击队员躺倒好几个,余下的统统被弹雨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雷雨中血肉横飞、火光闪闪,透过血雾、雨雾和硝烟,中朝战士看见身披暗绿色迷彩雨衣头戴罩布钢盔的美国兵以娴熟的交替跃进战术步步逼近。张志辉等人端起波波沙冲锋枪狂扫两个扇面,暂时压制住美国兵的推进脚步,警戒分队的队员们趁机往张志辉等人这边靠拢。
美国兵开始放声狂吼,几颗香瓜手雷出手,在还算茂密的树林缝隙中穿行而过,落入中朝战士阵中。爆炸过后一片呻吟,三个战士当场牺牲,数人受伤。这工夫,中朝部队的两侧和背后也传来美式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的开火声。只是这样一次交火,持续不到两分钟,美军就完成了迂回包围!动作如此神速,全然不像以前遭遇的美国普通步兵!
沈仁英叫道:“这是美国人的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什么是特种部队?在场的志愿军战士都是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
特种部队,当时的中国军人恐怕连听都没听过,其实这种执行特殊任务、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的部队,早在二战初期已经活跃在欧洲、非洲战区,并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这种由英国人创造,由美国人、德国人、苏联人学习并发扬光大的新奇的部队和作战模式,一支山沟里走出来的基本由农民组成的军队当然连听都没听过。
沈仁英又叫道:“不宜恋战!我们往东南方向跑!千万别让这些鬼子追上李团长他们!”
这时已有美国兵重新现身,而现身的美国兵身后还不知有多少美国兵,他们身上穿着的迷彩雨衣在这雨中的树林中很好的隐藏了他们自己。冲杀而来的美国兵队形十分零散,射击却精准至极,动作也异常的灵活,全然不似以往张志辉他们遇见的略显肥胖笨拙、失去了空中掩护和炮兵压制就基本一无是处的美军步兵。眨眼的工夫,又有几个战士死于美国兵精准的射击。
岳兴国红了眼,把辛莫纳甘步枪据于一棵躺倒的大树干上,骂了一句:“去死!”爆速飞行的子弹击中了一个美军。那名美军向后仰倒,却又很快坐了起来,手中的汤普森冲锋枪对着岳兴国藏身的地方扫出一梭子子弹。好几颗子弹就贴着岳兴国的后背飞了过去,岳兴国差点儿就交代在了这南朝鲜陌生的丘陵丛林之中!
岳兴国心中大骇,怎么对面这群美军是人是鬼?一枪过去居然打不死丫?
防弹衣,又是于中国军人来说一个陌生的名词。只是这次连这个陌生名词也没人来得及告诉中国军人了,再不走所有人都会交代在这里!沈仁英大声命令部队往东南方向突围。这支中朝小部队集中火力往东南方向暴打,终于在付出死伤数人的代价后成功脱险。
只是这次脱险之后,除了失去战友的悲痛外,幸存者中竟无人暗自庆幸自己还活着。那群打不死的美军,到底是人是鬼?为什么连毛子大哥的先进武器也无法击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