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8-11 13:12:23字数 5652
“狗日的特种部队!倒是挺能打。”张志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突围时他被近身的手雷震了一下,好在弹片没伤及要害,只是整个人被冲击波结结实实的推到了一棵大树干上。这种伤害赶得上一次小型车祸了,恐怕他的内脏已受了些伤害,若不是多年来在战场历练筋骨,怕是早趴窝了。
张志辉老大不服的咬着牙,一使劲儿把嵌入左臂皮肤的弹片拔了出来。卫生员正在照料其他伤员,他这样伤势相对较轻的伤患是基本可以无视的。于是他就自我疗伤。他讨来了针线要给自己的伤口缝合,伤口虽然不大,但外翻加流血不止,必须缝合后上药包扎,避免失血过多或感染。张志辉咬着牙想撕开覆盖伤口的衣袖,这时统计好自己弹药数的沈仁英走过来帮了他一把,烂肉外翻的伤口露了出来,确实不大,缝个三五针便无大碍,可要说伤者没有痛感那是撒谎。
雨水落在伤口上钻心的疼,张志辉并不是个特别能忍疼的人,只是不想在朝鲜人跟前失了面子,所以才硬挺的。他这种硬挺,很容易被识破。
沈仁英的眼中有了笑意,对他道:“参谋长,我来帮你缝合吧。”
张志辉摇摇头,还没等说话针线已拿在沈仁英手里。沈仁英说:“可能有些疼,但不会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就好。”
张志辉有些木然的点点头,双眼看向附近的战士,依然尽是那副白日见鬼的表情。狗日的特种部队……
张志辉猛吸了一口凉气,沈仁英下针极快,几下就缝好了张志辉的伤口,却也让张志辉疼得够呛。说到底,沈仁英也不是专业医生,只是会缝合伤口,绝说不上技术娴熟。张志辉以前也受过伤,受伤的时候是真疼,可没尝过缝合伤口时针线进入皮肉所产生的疼痛滋味,以往受伤了需要缝合伤口,最次最次有一剂杜冷丁呀。
沈仁英抱歉地笑笑,她笑起来很好看,也很迷人,是那种成熟女性的好看迷人的笑,很容易让人对其产生依赖。张志辉年龄不小了,却也比沈仁英小上两岁半,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些,但豁然不觉得疼了。张志辉也笑笑,说:“没事,不疼了。”
岳兴国拎着枪跛着脚靠过来,问道:“师爷,好些了吧?”
张志辉:“三芽子,你的脚没事吧?”
岳兴国有些囧的挠挠头,说:“老兵啦,居然还能崴到脚。歇歇就好,不打紧。”
正经的医护学校毕业生泽姬这时过来用朝鲜话命令岳兴国:“鞋袜脱了!”
张志辉这才注意到,岳兴国的胶底鞋上黑了一片,明显流了血。张志辉一惊,对岳兴国道:“咋回事?小老西儿?倒是挺能装啊!脚明明被放了血,愣说只是崴了一下?”
岳兴国像是做错了什么,说:“师爷,真没事。”
泽姬不耐烦了,蹲下要给岳兴国脱鞋,岳兴国更囧了,一味避让。泽姬着急了,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给你看看!”
岳兴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张志辉,张志辉好像明白了什么,说:“三芽子,都是连长啦,成熟一些好不?”
岳兴国脸一红,说:“跑了这么远……”
张志辉挥挥手,无所谓地:“军人嘛。”
岳兴国还是不想就范,张志辉立时瞪眼,教训道:“流血了不去止,受伤了不去治,你想拖老子的后腿呀?”
岳兴国无奈,只好对泽姬说:“虽然你是卫生员,可你是女人呀,我可不想这样,我……你不嫌臭啊?”
张志辉和沈仁英都有些忍俊不禁,泽姬看都没看涨红了脸的岳兴国,帮他脱下鞋袜。岳兴国左脚的小脚趾差不多断了,应该是被手雷的杀伤破片划了一下,挺严重的。那得多疼?结果岳兴国愣是不露声色跟紧了队伍,直到突围后抵达相对安全的区域后,被比较眼尖的泽姬发现了。
泽姬皱了皱眉,对沈仁英说:“看来得动个手术,基本上只连着一层肉皮,潮湿、不卫生,极易导致感染,感染扩散后问题更严重。”
张志辉和岳兴国除了会几个朝鲜语常用单词和短句外,在纯种朝鲜人面前与聋子无异,他们只是茫然的看着沈仁英和泽姬。沈仁英转向他们,用汉语说:“岳连长必须切除左脚的小脚趾,否则伤口感染会很麻烦。”
岳兴国目光阴郁,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是怕疼,他毕竟失去了身上一个零件,况且他不确定失去了左脚的小脚趾会不会让自己变成跛子,如果他跛了,不就残疾了么?还怎么跟着柱子叔和师爷一路打到釜山去?
张志辉看透了岳兴国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三芽子,没事,小脚趾没了你也不会瘸,当年唐三藏他娘为了不让母子同时被恶人霸占把唐三藏放进小澡盆里推进水,为了以后方便母子相认,狠心咬下了唐三藏一个小脚趾,妈呀,这也够狠。重点却是,唐三藏照样走了十万八千里抵达天竺取回了真经。”
说话的工夫,泽姬已做好了手术准备,在另一个卫生员的协助下把岳兴国的伤脚清洗干净,然后就准备下刀了。
张志辉还在分散岳兴国的注意力,毕竟这种割肉的活计,痛感极为强烈,这支小部队又没有麻药和止痛药,只有少量的消炎药以避免伤口发炎感染。总而言之,只要倒霉受伤了个个都得跟当年的关公似的刮骨疗毒。唯一的办法就是分散伤员的注意力,能扯什么扯什么,扯到爪哇国国王跟小姨子的那点儿破事儿都成,就是不能让伤员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关注手术和伤痛。
张志辉东拉西扯、岳兴国掉皮掉肉的工夫,拴柱子等人正与敌人苦战。
在碰头点遭遇美军特种部队后,拴柱子等人往西北方向迅速机动,在熟悉该地地形的游击队员带领下很快便甩掉了追杀他们的美军特种兵。可他们毕竟在敌后,联合国军的二线部队数量不是很多,南韩伪军倒是不少。他们刚跳出美军特种部队的猎杀圈,就遭遇了一支例行巡山的南韩伪军。南韩巡逻队充其量一个排,拴柱子麾下算上朝鲜游击队数百人,原本南韩巡逻队凶多吉少,坏就坏在这里距离大城市汉城太近,加上近期联合国军方面加大了对游击队和中朝部队散兵的围剿,南韩武装在宏观上,至少在数量方面占尽了优势。
战端一开,枪炮声大作,毫无疑问各种地方保安队、学徒兵和警察部队不能不有所行动。这些杂七杂八的货色一听说巡逻队抓住了共军“主力”,都跟苍蝇闻到了腥似的蜂拥而至,绝对的人多势众。这群战斗力不咋样却人多势众的南韩武装,就这样和二七一团主力、朝鲜游击队缠斗起来。
拴柱子他们的情况不容乐观,本来只是数百人面对突然遭遇的一支南韩巡逻队,谁承想十分钟不到敌人竟越打越多。到最后,无论往哪个方向冲都有敌人露头朝他们开枪。渐渐的,伤亡越来越大,再这样拖下去,等美国鬼子和仆从军赶到参战,这几百口子人就悬了。想来,他们此行是为了救人,结果现在反倒被敌人缠住无法脱身。拴柱子越想越急,冷不防一颗手雷滚落脚下,拴柱子抓起来扔回去,手雷在不远处凌空爆炸,拴柱子只感觉天旋地转,附近的目击者惊得大叫。他们的团长,被冲击波顶得连着翻了四五个筋斗,尘埃落定后已是衣衫破烂、狼狈不堪。两个战士冒着弹雨冲过去救助拴柱子,拴柱子晃晃被震晕了的脑袋,朝战士吼道:“老子没事!继续打他狗日的!”旋即他又吼道:“妈了个巴子!二鬼子这是想乱拳打死老师傅呀!”
李洪顺在不远处吼道:“李团长!这么打不是办法!在敌占区人数越多越招风!分散突围吧!”
拴柱子许是被炸晕头了,问:“突围?在哪里会合?”
李洪顺开枪扫倒几个冲杀而来的南韩伪军,回道:“还在哪里会合?往北跑吧!这么打下去甭说救那一个师!你们二七一团的老底子也要蚀光啦!”
拴柱子狂吼:“你个没种的棒子想当逃兵呀?再说师爷他们还没找到俺们!咱们往北跑了,他们咋整?”
一批弹雨袭来,众人狼狈逃避,爆炸产生的不规则风暴狠命撕扯着人们的肉体。末日要来了吗?
“分散突围!”拴柱子没办法了,只得喊出这样一句话。瞅这时候的样子,多跑出去一个是一个,管不了那么多了,但愿师爷他们运气足够好脑子够灵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忘了游击战最重要的一条,打得过才打,打不过只能先跑,不跟敌人争那一时的长短。
拴柱子喊完就准备后撤,但立刻被敌人的机枪压制住不能动弹。敌人大量的自动火力一齐开火,好多人都被压制住了。敌人的步兵怪叫着扑将过来,就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亏得团里的机枪手们拼了老命,用大转盘狠命反击,敌人数量太多了,所有的机枪手再不吝惜弹药,暴风骤雨的反击使得南韩伪军付出了大量的伤亡。志愿军战士和游击队员们且战且退,分成数股互相掩护逐渐隐入了更加茂密的森林。
机枪手们也撤退了,只有原二七五团机枪手——孙大个子,他的位置射界极好,可以掩护多路战友的突围,他一直没有撤退,一口气打空了两个转盘的子弹。所有人都分散跑进了更加茂密的森林,这时他再想跑已经不可能了。几十个南韩伪军鬼叫着从四面八方向他杀来。孙大个子略一犹豫,眼神变得绝望,面如死灰。他打出了最后十几颗子弹,缓缓的躺在掩体里,他看着阴霾的天空,喃喃念道:“俺想回家,娘……”两滴浑浊的眼泪露出,孙大个子忍不住开始哭泣,他念着:“俺娘就俺一个儿子呀……”他泣不成声了。
南韩伪军中会讲汉语的士兵叫道:“投降吧,中国人。”
泣不成声的孙大个子忽然不哭了,他喊出了最为纯粹的国骂:“二鬼子!老子操你八辈祖宗的!”他猛然站起来,左右开弓朝南韩伪军的兵群扔了两颗大号的木柄手榴弹,南韩伪军发出一阵惊叫,随后是一片横飞的血肉,孙大个子狂笑着拿出最后的手榴弹,他要光荣了。他狂吼道:“老子够本啦!王大唧闹你个狗日的!在四平先走一步你不仗义!你他娘算啥排长嘛!王大唧闹!俺这就来找你啦!”
就在他想拉环还没拉环的时候,苏联波波沙冲锋枪特有的闷响传来,还有他团长的怒吼:“孙大个子!你他妈还不快蹽!那么急着找死啊?俺先替你娘老子骂你一句!不孝顺的东西!”
十几个救兵用波波沙和大转盘在南韩伪军和孙大个子之间形成了一道严密的火力网,孙大个子趁机撒丫子狂奔,眨眼的工夫已回到战友身边。南韩伪军被志愿军恐怖的火力和狂热的战斗激情骇到了,几百人竟眼见十几个志愿军战士奔入树林而无所行动。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战场上除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未散尽的硝烟,哪里还有半个志愿军的影子。
等美国海军陆战队和一部分特别突击队队员赶到这里时,南韩伪军的指挥官考虑到面子的问题,就把明明是近两千人对战数百共军的战斗描绘成了近百韩国士兵突遭大批共军士兵的围攻,经大韩民国战士的英勇战斗才最终击退了共军的围攻……
美军听了韩国人的陈诉,又看了看近百具来不及收敛的韩国人尸体,共军的尸体呢?也码在边上,只是仅凭目测就能看出,韩国人在这场战斗中基本是以十换一,明显亏了本。要照韩国人的说法,难不成大批共军是泥捏的?被大雨一冲就散了架没了尸骨?韩国人当美国人是傻瓜白痴吗?
已经对韩国人的为人处世之道十分了解的美国人没多说什么,因为说了也白说。最近这片地区不太平,到处都有巡逻队报告发现共军的踪迹,好像共军像蝗虫似的成灾了。
北面大批的中共军已经撤往三八线以北地区,这里的共军多半是先前战斗中与主力失散的散兵游勇,按说并不难对付,坏只坏在联合国军大部分主力已经北进,此地留守的基本是韩国军队,英美法等国部队数量有限。此地又距离汉城如此之近,总不能坐视共军在此地胡搅蛮缠吧。
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用英文低声对他的一个参谋说:“把菊先生叫来。”
不多时,一个跛着脚的东方人出现在美国大兵面前。他冲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点头示意,随后径直走到中国人的尸体前费力地蹲下,像是侦探调查案件一样。其实,他又能看出什么名堂来?末了他只是用日语喃喃地说:“支那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强悍?”
美国人里懂日语的并不多,给日本当了近百年奴才的韩国人倒是十分精通日语。韩国人一个个将单眼皮小眼瞪得大大的,似有天大的不解。也难怪,在他们韩国人眼里,中国人不过是比他们还低等的奴才。此时他们的主子却在感叹中国人的强悍。于情于理,他们都接受不了,尽管他们刚刚还在拥有优势兵力的条件下被几百个中国人痛扁。
“菊先生,这些共产军士兵不久前还在中国的山沟、平原打游击,成为正规军的日子并不长久。尤其是在这么一个见鬼的地方,他们面对的是如此见鬼的局势——被我们分割包围在韩国境内。因此他们难免使出当年的游击战术,就算不能突围也要死缠烂打,就算最终得死也要不停地杀人。我去年在长津水库已经见识到了中国人的疯狂,他们是真正的无惧死亡。他们这些问题人物,您,菊先生,或许有对付他们的更好办法。”
被美军指挥官称为菊先生的人抬起头直视着高大健壮的美国大兵们,就在五年前,他们日本人还在叫嚣着誓与美国人血战到底,哪怕举国战死也不投降。可是现在,他和他的国家依然存在,只是早不是当年强大的帝国。现在,他本是一个日本常见的穷困潦倒的退伍军人,日本输掉战争后,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他本来应该作为战争罪犯接受正义的审判,因为中国政府和人民的仁慈宽宏,他才没有被追究血债。作为被遣返战俘的他踏上了归国的道路。回国后,他跛着脚,右臂永远无法正常抬起,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只靠救济金勉强过活,温饱都不能解决,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世事无常,他几天前到了战火纷飞的韩国,被美国人高薪聘用为反游击战的专家顾问。世道变了,现在誓与美国人血战到底的换成了曾经被日本军人狠狠蹂躏虐待的中国人,并且打败了日本帝国军的美国大兵们竟然如此的惧怕这些中国人——日本军人眼里极端懦弱无能的中国人!美国大兵们说,这些中国人的游击战术实在可怕,东一枪西一枪,毫无规律,看起来他们好像没什么战果,然久而久之这群打游击的中国人必成大患!美国大兵对反游击作战不甚了解,便请来了当年曾与中国游击队作战过的前日本军人当顾问。菊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日本人曾在中国骄横跋扈,击溃十数倍乃至数十倍的中国军队,最后被美国人打败,而美国人现在又对中国军队十分忌惮。中国和中国军队,到底发生了怎样的裂变?菊先生,此时此刻他该有怎样一种感觉?真的复杂到无法形容。
菊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跛足,又试图抬一抬他不甚灵活的右臂。骤然间,积压了多年的仇恨爆发了,几乎挤破了他的胸膛。
“菊兵笠卫锋!菊家的好男儿,关东军骑兵部队的骄傲!你麾下的那些为天皇陛下尽忠的皇族武士们!你的跛脚和你的右臂!多年来你无法复仇,现在,上天赐予了你复仇的机会,菊兵笠卫锋,你知道该怎么做!”
菊兵笠卫锋,旧日本帝国陆军的骑兵大尉,拥有日本皇室血统的自认为是最最骁勇武士的俊秀青年,目光中再没有混沌和绝望。他似乎又变成了从前的他,残忍、狡猾、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野心勃勃的帝国陆军军官。
菊兵笠卫锋对美国大兵和韩国士兵们说:“中国人会付出代价的。”他那令人胆寒的残忍的冷笑消失了多年,如今再次浮现在他那张俊秀冷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