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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作者:塞北雪 当前章节:8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更新时间 2012-08-13 16:46:53字数 8217

一望无际的南朝鲜田野上,两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志愿军战士踉踉跄跄的奔跑着,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手榴弹还有一颗,不到最后关头不能用。他们的四周,南韩伪军和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包围圈。田间的泥土路上奔跑着美制吉普车,车上的美国兵大呼小叫、快意十足,甚至喝着可口可乐。很显然,这已不是作战,而是娱乐。此情此景,让美国兵们不由自主想起了在家乡猎麋鹿的往事。

累极怒极悲极的志愿军战士,毫无办法。他们明白,现在他们跑也没用,他们跑不出去了,他们注定成为异国他乡荒野中的孤魂野鬼,活着没人知道,死了没人记得。可他们还在跑着,即使已不再心存侥幸。

南韩伪军撒出了凶恶的狼狗,狼狗狂吼着扑向志愿军战士。一个志愿军战士拾起一个土块抛向狼狗,这种徒劳的反抗让美韩士兵们哄堂大笑。

“老子拼啦!”志愿军战士狂要掏出手榴弹拉环,他的班长制止了他,班长说:“跟牲口同归于尽,太不值!”

班长接过战士的手榴弹藏在身上,对美韩士兵大喊:“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美韩士兵喝止了训练有素的军犬,两个志愿军战士高举双手站在原地。班长跟战士说:“咱死定啦。”

还没满十八岁的小战士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俺不想死啊,班长。”

班长说:“俺也不想啊,大牛,俺家里还有大着肚子的媳妇啊。俺离家时俺媳妇大着肚子,现在娃娃也有啦,也不知是娃是妮。俺死了,他们娘俩咋整?”

小战士说:“班长,俺怕……”

几个美韩士兵举枪逼近了。小战士真哭了,说:“班长,俺怕!”

班长忽然笑了,他笑道:“怕了,就笑!党中央毛主席让咱来朝鲜打仗,咱来了,光荣啊!好在这帮牲口没打过鸭绿江!要知道,就因为有了咱呀!大牛,你爹娘你妹子没让这些牲口祸祸!俺那没见过面的娃,也没像俺似的从生下来只知道自己是满洲国人不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大牛!笑啊!”

大牛狠狠吸了吸鼻子,和他的班长一起放声大笑。美韩士兵终于看出两个中国士兵不对劲,可是已经晚了。班长拉响了手榴弹,一声巨响后,班长和大牛还有几个逼近他们的美韩士兵一起消失在南朝鲜的田野上。

美韩士兵还未从震惊中醒过神来,跛着脚的菊兵笠卫锋出现了,他木然地盯着那个被苏联反坦克手榴弹炸出来的大坑,再次自言自语:“支那人何以变得这样强悍?”

腆着啤酒肚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指挥官拍拍菊兵笠卫锋的肩膀,说:“菊先生,这已是一天中咱们第五次成功的狩猎!你这种办法,派重兵封锁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在河流里投毒,在地图上圈出有可能有散兵游击队活动的区域,然后用炮火覆盖,将散兵逼到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上,再进行围猎。嗯,有趣之极,高明之极。哈哈哈!”

菊兵笠卫锋摇摇头,说:“如果当年大日本帝国有你们美国人的本钱,我们就不可能让支那人的游击队如此嚣张!我们的大后方将十分稳定!我们的全部陆海军力量将投入到太平洋战区!如果真的这样!”他冷冷的盯着大肚皮美国军官,说:“二战的结局将未可知!”他又叹了口气,说:“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说完,他自顾自走开了,撇下目瞪口呆的美国军官。

美韩士兵离开了,他们还要进行再一次狩猎。炮兵们又开火了,除了无遮无拦、满是美英韩等国士兵的开阔地,几乎所有的森林、丘陵都陷入了铁与火的世界。

就在这片铁与火的世界中,钱大脑袋带着他的兵狂奔不止,炮火就追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地方。眼瞅着就要跑出这片丘陵进入平坦的水田,钱大脑袋狂吼道:“妈了个逼的这是要把老子们往死路里逼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无人听得见他的吼声,他看着几近崩溃的战士,咬咬牙率先冲向水田。随后,美国M2重机枪的子弹成片成片的飞来,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早在水田附近埋伏多时。

钱大脑袋的兵,不管是临时收拢的散兵还是二七三团的兵还是人民军游击队,像割麦子似的成片倒下。钱大脑袋真豁出去了,他持起M1伽兰德步枪狠命反击,八发子弹眨眼的工夫飞了出去。钱大脑袋换弹匣的工夫,他的警卫员不顾一切地扑在他身上大吼着:“团长小心呀!”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中,美国人的迫击炮弹自上而下砸来。钱大脑袋眼中的世界变得混沌不堪,有破碎的人体,有殷红的鲜血,有黑暗的泥土……

钱大脑袋再看向他怀中的警卫员,半个身子已被弹片削去,脸上挂满了痛苦绝望。钱大脑袋抱住战友残缺不全的尸体开始嚎啕,似要把他的愤怒、不甘连同心肺一同喊出体外。钱大脑袋的侦察连长拉起钱大脑袋,嘶吼道:“团长!走啊!”

又是一片弹雨,侦察连长几乎被机枪子弹拦腰斩断,松开钱大脑袋软塌塌的倒在水田之中。钱大脑袋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部下葬身于此,嚎啕之中更换了弹匣继续射击。还没死的战士,同样愤怒的还击,并向该死的机枪阵地和迫击炮阵地发动了反冲锋!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不断有人被炮弹撕碎。血与火的世界中,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所有人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所有人都不再惧怕死亡。美国大兵们见识到如此疯狂的反冲锋,拼命地开枪开炮,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能阻止疯子般的中国人和朝鲜人,那么他们将被撕成碎片!

几挺M2重机枪交叉成严密的火力网,吞噬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五门迫击炮不断喷吐出炮弹。但是弹链终有打空的时候,炮弹也有告罄的时候。美国大兵忙着换弹链搬运弹药箱的工夫,已有怒极的战士扑将过来,刺刀狠狠扎透了美国大兵的身体。子弹所剩无几的战士们硬是用肉体趟开了一条道路!他们终于冲入了美国人的机枪阵地和炮阵地,刺死了所有伏击他们的美国大兵。他们冲锋的道路上,躺满了被机枪子弹撕烂的同伴尸体,到处是人类的碎肉。

这时,又有怪吼传来,大批南韩伪军拉开散兵线朝这群中朝战士冲来。钱大脑袋的警卫排长和几个战士不约而同伏在机枪后面,警卫排长冲钱大脑袋吼道:“团长!带弟兄们突围!俺留下掩护!”

钱大脑袋骂道:“妈的!轮不到你来命令老子!要撤一起撤,要死一起死!”

警卫排长愣了吧唧的一梗脖子,回骂道:“妈的!也轮不到你留下来掩护!你是团长!你得带着弟兄们突围!”话音未落,他扣动扳机开火,连续的扫射,冲杀而来的南韩伪军躺倒一片。

钱大脑袋狂吼一嗓子,带着剩下的战士继续往北狂跑,一番血战后终于在南韩伪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一个缺口。

钱大脑袋的警卫排长和留下掩护的战士最后全部被美国人的榴弹炮炸碎在机枪阵地上。

榴弹炮还在开火,数不清的弹片、木屑和碎石块是恐怖的杀人利器。狂奔不止的张志辉,背上是岳兴国。生气归生气,撇下战友自己跑,那可不是张志辉的性格。跑在张志辉左前方的泽姬忽然被绊倒了,岳兴国回头吼道:“泽姬呀!泽姬呀!”

泽姬一时还爬不起来,许是太慌张了,侦察连长老武跑回去扶起泽姬,没轻没重的一脚招呼在泽姬的屁股上,泽姬飞了出去。眨眼的工夫,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了,老武的身体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腾空而起,在空中化为了碎片。目睹了惨状的战士嚎哭起来,泽姬真被吓傻了,坐在地上甚至忘了嚎哭。

沈仁英飞步跑到泽姬那里,提起吓坏了的小姑娘继续狂跑。炮弹仍然像不要钱似的接连落下,有的在飞行中刮到了高大的树木,结果凌空爆炸,威力更加骇人。当这阵炮火终于停息下来时,本来人数已经很少的小分队,仅剩下八个人。

可他们终归比钱大脑袋等人幸运,这片布满树木的丘陵足够大,他们依然没被逼到无遮无拦的地方,敌步兵一时发现不了他们。

“老武……”岳兴国颤抖着声音,终于唤醒了泽姬,她抱住脑袋狂嚎起来。剩下的战士,个个面如死灰。他们已经没有害怕了,只有深深的绝望。

张志辉大口喘着粗气,忽然狠狠拍了下岳兴国的肩膀,吼道:“你他妈倒是再去救一个友军让老子瞧瞧呀?你他妈个混蛋玩意!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有种吗?你他妈能耐大你倒是再去救一个友军呀?你他妈哪怕能救出一个友军来老子就随你的姓!老子以后管你叫爹!操!操!操!!”张志辉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邪火,一拳拳打在岳兴国的胸口,岳兴国也不还手,只是无声的落泪。张志辉的胳膊被沈仁英抱住了,沈仁英大喊道:“啥时候啦?还跟你的战士吼!歇够了继续跑呀!”

张志辉十分没形象地哭着,吼着,他顾不上面子了,甚至把头埋进沈仁英的怀里。沈仁英开始还是一愣,但很快就搂住张志辉,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摩挲张志辉的一头短发。

张志辉哭够了,又想到自己的面子,禁不住老脸发烫。他抹了把泪水,又背起岳兴国,仅存的八人向北走去。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又有爆炸声传来。

在流落朝鲜南方的中朝战士眼里,南朝鲜这片土地彻底变成了炼狱般的地方。在漫漫北归途中,不知有多少战士绝望的倒下,他们是那么年轻,脱离了整建制的部队,很多人甚至是独自北归。在这异国他乡,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没有人给他们帮助和支援,到处都是想取他们性命的凶残敌人。

那年的春夏之交,幸存者们永生难忘。

拴柱子带着不多的几个战士披荆斩棘的前进,他们走的根本不是人走的路。可以让人走的路他们不能走了。他们目睹了很多惨剧,那么多同志的尸体,脑袋还向着北方,尸体已经发凉发硬。还有一些同志被敌人活捉了,反绑着双手叫敌人押解着南去。拴柱子没有能力再去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敌人对俘虏拳打脚踢,极尽虐待之能事。年轻的战友,倔强坚强就是不肯屈服,敌人走一路打一路,最后拖着伤重的奄奄一息的被俘战士南去。

休息的时候,拴柱子一个人躲出去,他狠砸着自己的胸膛和头颅,仰起脖子张大嘴巴,可他哭不出来。他早已经彻底丧失了哭泣的能力,自从他媳妇白玫瑰惨死在黑山的石岭阵地,他再没能痛痛快快哭一场。他想起他住在三道岭村的日子,日子不长,晚上无法安睡时就能看见他媳妇白玫瑰。他还想起他离开三道岭村前看见了白玫瑰,那到底是白玫瑰的鬼魂?还是他的幻觉?拴柱子是共产党员,却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所以他分不清他是见到了鬼魂还是产生了幻觉。他也就不确定他媳妇到底在不在附近。他来朝鲜半年多了,一直没再见到白玫瑰。他想白玫瑰,想再看看白玫瑰。他不想嚎啕大哭时就闭起双眼,心里念叨着媳妇的名字,睁开眼时,还是啥也没有。

饥饿、伤痛、疲惫、孤单、迷茫,时时折磨着这几个坚持北归的中国战士。有时候他们也想放弃北归,就这样吧,躺在南朝鲜不多的山林中,望着与中国无异的蓝天白云,或者饿死,或者被炸死。那时,他们便不再饥饿、疼痛、疲惫、孤单、迷茫。他们肉体破碎在异国他乡,腐烂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他们的灵魂……也或许人本就没有灵魂,只当有灵魂,那么他们的灵魂不会再受拘束,将飞过南朝鲜的水田,飞过三八线上密密麻麻的地堡、纵横交错的工事,飞过双方数百万士兵的颅顶,飞过北朝鲜的莽莽群山,最终飞过鸭绿江,停留在中国东北的黑土地上。他们如果真有灵魂,灵魂会回家的,因为人世间的一切,多么威力强劲的武器,多么残酷的围剿扫荡,也无法阻挡人的灵魂。

可是只为了心中那份对家人的牵挂,那份对故土的眷恋,活着的人就不该放弃,只要他还是个活人。于是,步履蹒跚的继续往北走。身上已经没有粮食了,水壶也空了。本来有河流,但是有河流的地方要么有敌军把守,要么就是大家发现河边有同志的尸体。拴柱子翻过尸体查看,身上没有枪眼和刀口,面部发黑,表情痛苦,很明显中毒了。河水不能喝,有毒。渴极了,就用露水凑合。几天下来,缺水缺粮,明明还有枪弹,却已经打不动了。见到敌人只能躲、逃。

百姓家也不敢去,就算百姓倾向共产党,这南朝鲜的土地上到处有美韩军,随处可见宪警队伍,老百姓敢帮助他们吗?

拴柱子这支小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不光因体力行将耗尽,也因越往北走敌军布防越严密。并且,公路上的装甲车辆越来越多,很显然往北反攻的联合国部队停止了攻势,要么原地驻防要么南归。临近三八线也就临近了战区,为了阻挡中朝共产党军队的进攻、渗透,敌人开拓出了无植被区、无人区,更加无遮无拦,跑过兔子千米之外都看的一清二楚,何况士兵?

到底还能不能归队?能不能回家?

就连拴柱子也开始犯嘀咕了。

偶尔还有枪声传来,听着距离他们尚远,应该是其他北撤的同志跟围剿的敌人交火。有时候他们也碰见例行巡逻的敌军,险象环生,狼狗和敌军追逐他们,他们连跑几步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真的饿虚脱了。但不能不跑,且战且退,有战士主动脱离了大家,高调的往另一个方向跑,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当枪声不再时,队伍里又少了一个或两个好兄弟。

所有人在多种复杂的情绪中,又参杂了愧疚。战友遇难了,为了大家的生存,可都到了这步田地了,为什么没有死的觉悟?还在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往北走,就在刚才,像个自家小兄弟那样的战友离开了,昨晚上还跟你商量着打完仗去你家喝酒,尝尝漂亮嫂子炒出来的菜,刚才就为了你和大家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结果被乱枪击毙,或被狼狗撕咬。

人活在世上将承受很多压力,此时北撤官兵中的压力超出了世上的任何一种。如果他们不够坚强,早也放弃了一切。

“活下去,打下去。”拴柱子低声说着。

孙大个子允吸枝叶上的露水,润润干燥的嘴唇和喉咙,但仍无法像他团长那样说话。拴柱子吞了口唾沫,继续说:“同志们不要绝望,我们一定冲出去。”

相信或者不相信,走,是本能。战士跟着团长继续走,继续锲而不舍的寻找枝叶上不多的露水。就是靠着这些露水,大家汲取体力。

师爷,李棒子,老武,三芽子,弟兄们,你们在哪里?是不是冲出去了?是不是成功收拢了失散的同志?也许你们还没有急着往北撤,你们也许隐藏在南朝鲜的某个地方,而老洪大哥他们正在酝酿下一场攻势,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嚣张的敌人!

想到这里,拴柱子努力裂开嘴笑起来。太久不笑,面部肌肉已经僵硬,笑笑的感觉真好。

提到棒子李洪顺,不得不说,跟着他的志愿军战士和朝鲜游击队员更幸运一些。美军仁川登陆后,以李洪顺为首的一批朝鲜人民军散兵同样经历了敌人的分割围剿,李洪顺他们成功脱险,在北朝鲜归建。李洪顺至少熟悉路径,经验相对丰富,所以虽然他们也有损失,但还是比大多数孤零零北撤的中国战士幸运。李洪顺不走寻常路,在南朝鲜西海岸某处寻找到以前依靠的堡垒户,当夜下海,几天后在海上接受艳阳炙烤、因极度缺乏淡水已大部陷入休克的战士们终于被人民军海巡队救起。

钱大脑袋一行,成功收拢了百余名被困主力师的散兵,在朝鲜游击队的配合下往北撤退,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窘境下终于无法支撑,分散突围后钱大脑袋一组不幸遭遇了美国陆军别动队,也就是所谓的特种部队,经过英勇鏖战不敌美军凌厉的攻势,全部阵亡。钱大脑袋身中数弹仍在射击,鲜血流干而死。二七三团剩下不多的老兵,历经一月有余的恐怖,终有十数人成功越过三八线,找到了志愿军驻防的阵地。那时中朝方面已与联合国代表展开停战谈判,朝鲜战争进入了对峙阶段。

进入夏季,仍然有中朝部队的散兵被分隔在敌后方。一些人在战斗和撤退中被俘,一些人永远的牺牲。还有一部分人,生死未卜,永远失踪。

就在这片恐怖惨烈当中,拴柱子和张志辉奇迹般的相遇了。那是在南朝鲜一片刚刚遭受炮火波及的丘陵中,两组人马,加起来不足十人。相遇时竟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这些天分开,就好像分开了几十年,所有人都憔悴不堪、容颜见老。拴柱子和张志辉的头上都有了丝丝白发。他们胡须满面,衣衫褴褛,形如乞丐。

“团长?”

“师爷?”

经历了那么多残酷和恐怖,生龙活虎的青年被折磨得丧失了兴奋和微笑的能力。两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但是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悲伤都没有。

“活着?”“真好!”

两组劫后余生的人马没有再寒暄,合兵一处继续走完回家的路。没有多余的打听,那样只会徒增悲伤,现在悲伤无法出现在脸上,却总会浮上心头。其他人呢?分散突围还是已经牺牲?别问了,继续走,一直走到家,或本人倒在回家的路上。

又一场战斗打响时,后来幸存的人已无法记起这场战斗是怎样打响的,到底是一场遭遇战?还是一场伏击与反伏击?他们只记得那一场战斗比以往任何一场战斗都残酷,他们的损失也比以往更惨重。

敌人在灌木丛后面,在巨石后面,在土坎后面,射出了密如飞蝗的子弹。尖兵首先牺牲。孙大个子依然扛着从伪军手里缴获来的美国造勃朗宁自动步枪,他最后的体力在这场战斗中被耗光。他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后卧在原地不动了,泽姬推了他一把,他的头歪向一边。泽姬在弹雨中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在弹雨中费力地翻过他高大强壮的躯体。身上没有弹洞,也没有新鲜的血液。泽姬明白了,孙大个子被累死了,他最后一丝体力没有用来跑路,而是耗在了战斗中。或许,他那最后一匣子弹还没打光时,他就已经死了。

拴柱子一步三摇的跑到孙大个子身旁伏下,他据枪射倒了从隐蔽点现身的美军,看了看孙大个子的脸,孙大个子是闭着眼死去的,像是睡着了,看表情竟有解脱的样子。拴柱子没再看孙大个子的脸,他默默撕下了孙大个子的胸章,背面是孙大个子的姓名、籍贯、家庭住址。又有一个弟兄永远离开了,尸体不能归乡,胸章应该还有机会。把这个胸章给孙大个子的老娘吧,告诉老娘,孙大个子不是不孝子,孙大个子是个英勇的爷们儿!

拴柱子冲泽姬吼道:“撤!俺来掩护!”

泽姬爬走了,拴柱子的波波沙不断向美军喷洒子弹,人民转盘枪名不虚传,美军无法露头了。拴柱子有了撤退的机会。

摆脱敌人后,众人才有机会看看彼此。

岳兴国还趴在张志辉的背上,张志辉看了看拴柱子,终于有一缕笑容浮现在他那张黝黑黝黑的瘦脸上。黝黑的脸皮衬托得张志辉牙齿好白。拴柱子也冲张志辉呲牙笑。但这笑容凝固在脸上,拴柱子凝固着笑容看他的朋友无力地倒在地上。沈仁英和泽姬一步三摇的跑到张志辉身边,张志辉骂道:“疼死老子啦!”

一颗点四五的子弹穿透了张志辉的肚子,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新鲜的血液流出体外过不多长时间就会变黑。张志辉的伤口因为没流太多血,所以拴柱子也没一开始就发现张志辉负伤。

“你也是伤员啊,师爷,居然背着三芽子跑了这么远。”拴柱子蹲下握住张志辉的手。

张志辉甩开拴柱子的手,说:“团长,你这个操行让我很不安,没事握我的手干啥?好像我活不成了似的。”

岳兴国爬到张志辉身旁,想说什么,偏偏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张志辉对岳兴国说:“三芽子,你瞧你也寻到了你柱子叔啦,之前叔不该对你发无名火,别记恨叔。”

岳兴国的泪腺还很正常,他留下了两行泪水,因为缺水,他只流了两行泪水,放在以往,他那泪水铁定跟断线的珠子似的。

拴柱子说:“师爷,你这操行也让俺很不安,没事你丫说这话好像跟交代遗言似的。”

张志辉又呲出一口的白牙,说:“老子可不能死,老子还没结婚呢。”

沈仁英和泽姬包扎了张志辉的伤口。拴柱子把沈仁英拉到一旁,问道:“伤势咋样?抬着走没问题,俺只想知道伤势。”

沈仁英同样麻木了,悲伤不会出现在脸上,心中却伤痛无比。她说:“点四五的子弹穿透力不强,留在体内,五脏六腑都烂了。”

拴柱子面无表情,和一个战士一起给张志辉弄了个简易担架。小分队的行动更慢了。张志辉躺在担架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出神的望着南朝鲜上空那片与北京无异的蓝天白云,不知他在想什么。

就是这么慢,敌人还在不间断的轰炸所有疑似有散兵藏身的丘陵和林地。假如敌人炮轰小分队所处的区域,谁也跑不出去。可是谁又能抛弃师爷呢?

张志辉,还是什么也没说。当小分队再次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去找吃食了,只有岳兴国留在张志辉身边照顾他。张志辉低声跟岳兴国说:“芽子啊,叔口渴了,给叔寻摸点儿水去,成不?”

岳兴国点点头,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张志辉又看向与北京无异的蓝天白云。他终于留下了眼泪。他的手已经攥住了腰间的军刺。他浑身颤抖,眼神开始空洞。他是真的绝望了。可他不能害他的兄弟姐妹。

“爹,妈,奶妈,志辉是个不孝子!当家的,三郎,葛秋,弟兄们呀,我想你们。老张是个路盲,在北平自己的家都常迷路的,我找不到你们咋办?来接我成不?”张志辉喃喃的念叨着。

张志辉的眼泪越流越多,颤抖得厉害,可他慢慢拔出了军刺,军刺的尖头对准了自己的胸膛。他咬了咬牙,军刺的尖头渐渐贴上了自己的皮肉。疼,真疼!可是肚子上的伤口更让他疼。是不是一下子就完事了?

张志辉嘴里轻轻“啊”了一声,军刺只有握柄留在他的体外。真疼啊,真疼啊……

与北京无异的蓝天白云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张志辉好像看见了方显伏的笑脸,还有三郎那木讷的黑脸。就连在青龙岭被鬼子砍了脑袋的二十五个弟兄也来了。张志辉在疼痛中露出笑容,他不那么疼了,周身暖洋洋的怪舒服的。他没再想他在北京的爹妈和奶妈,也没再想他的团长和三芽子。没有人世间的至爱亲情友情,阴曹地府却也有那么多兄弟情,并且他不会再疼了,不用再被追杀了。

出去采野菜的战士,出去找水的岳兴国,他们回来时看见了死去的张志辉,他睁着眼睛,脸上除了泪痕,还有幸福的微笑。

张志辉,北京东城人,大学时出走抗日,数年戎马浴血,杀敌无数,功勋卓著,1951年6月末死于朝鲜。

拴柱子撕下了张志辉那被鲜血染透一半的胸章揣入自己怀中。

“师爷,闭眼吧,好好休息,你的魂留在你的胸章上,俺带你回家。”拴柱子合上了张志辉空洞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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