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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政委牺牲了

作者:贾松禅 当前章节:6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巴赞喇嘛、马老五和白菊花站在人群后面的的一处高地上,几个小班弟扯着一张黄色的油毡布为他们遮风挡雨。

“那个戴眼镜喊喇叭的人是谁?”马老五不耐烦地问。巴赞喇嘛道:“听我们的人说,骑兵大队的政委段立人戴着眼镜,在苏联学习过马克思主义,这个喊喇叭的该不是他吧?”

“这个喊喇叭的眼镜一定是骑兵大队的一个大官,我知道共产党部队作战的纪律,遇见危险,当官的都站在最前面。他能冒着石头和汽油瓶的危险继续喊话,一定不是个小人物!”白菊花冷笑道。马老五掏出盒子枪吼道:“我带人去砍了他!”巴赞喇嘛拦道:“杀一只羊羔子用得着这么费力?菊花,看你的了!”一身青衣的土匪递给白菊花一杆二六式中正步枪。

白菊花接过钢枪,娴熟地拉开枪栓,推子弹上膛,尽管大雨天的光线有点暗淡,但这个在南京政府受过专门射击训练的军统特务,轻松地举枪瞄准,眼睛,准星,枪口三点成一线,眼看用喇叭喊话的段立人就要成为这个女人的枪下猎物。突然,有个人影在段立人面前一晃,白菊花叹了口气,缓缓地将枪放下。

警卫员见雨越下越大,连忙在给段政委撑开一把油布伞。白菊花又一次将枪举起,瞄准了段立人的头颅。

啪——,混乱中一块石头飞来,砸在段立人的额头上,顿时血涌了出来。

“卫生员,快,政委受伤了!”卫生员快速上前,用绷带给政委包扎头上的伤口。

白菊花恼道:“他娘的,猎一头熊也没有这么复杂!”

血流满面的段立人眼看群众要冲过来,一把推开卫生员,继续用喇叭喊话:“乡亲们,不要上土匪的当,不要给土匪做挡箭牌,请你们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土匪手里有武器……”

白菊花又一次举枪瞄准。

啪——

随着一声枪响,白菊花二六式中正步枪的子弹,在政委段立人的右眼上方穿了个眼,他身子一挺,瞪着眼睛,保持着用喇叭喊话的宣传姿势,向后仰面直直地倒在雨水射溅的泥泞里……

政委白皙的面皮比平时显得更苍白了,脸上并没有很多的血污,只有纳鞋绳子粗细的的一股红,从右眼上方的枪眼里流出来,像一条粗蚯蚓一样蠕动着,慢慢地爬进右边的耳朵里,不等灌满耳朵血就不流了。营养了段立人政委三十五年的鲜血,从脑袋后边一个茶盅大小的窟窿里喷了出去,顺着肆虐的雨水慢慢流了出来。

“政委——”警卫员大声哭喊。

“政委——”大队长商云汉跳下马背,在雨水泥泞中抱起段立人,拼命摇晃着已经牺牲的战友,企图把他唤醒,然而,段立人再也睁不开他眼镜后面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了。

侦察排长高战元猛地拔出双枪,愤怒地高喊:“妈拉个巴子,跟他们拼了!”义愤填膺的战士群起响应。

白菊花潇洒地抬起冒烟的枪口。

“射中了?”巴赞喇嘛吃惊地问。

白菊花笑而不答。

“这么远的距离,你隔山能打着野兔?”马老五有点不相信。

白菊花抽出一根烟,打开打火机点燃,红唇一嘬,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回答道:“看看那边,已经乱了!”

骑兵大队的副大队长张景涛、副政委陶广智、参谋长叶锐、政治处主任黄凤鸣等人围过来,喊着,摇着,乱成一团。各连连长、指导员、副连长、排长、党员、班长等骨干都打马冲在前面,用自己的血肉身躯组成一道人墙,挡住飞来的石头、棍棒和燃烧瓶,不断有人受伤。

“大队长,下命令吧,我们不能再做无畏的牺牲了!”

“打吧,大队长,为政委报仇!”

“为段政委报仇!”

商云汉放下段政委的遗体,铁青着脸站起来,望着越来越逼近的群众,腮帮可怕地抖动,他低声怒吼道:“马老五,血债要用血来还!我一定要砍下你的头颅祭奠政委的在天之灵!”高战元噙着眼泪道:“大队长,你就下命令吧,不活捉马老五,我誓不为人!”商云汉悲愤地吼道“回去!后退三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违令者军法从事!”

“大队长——”

“执行命令!”商云汉愤怒地挥出一拳,将戴立人政委的坐骑打了个趔趄。

“哈哈,解放军不敢开枪,活佛,你这招果然奏效,你看,有那些愚蠢的信徒走在前面,骑兵大队的人开始向后撤退了,不敢动刀动枪!”马老五伸出大拇指夸赞道

“对付共产党,活佛早就胸有成竹!”。白菊花优雅地吐着烟圈。

“菊花这一枪打的好!打死了共产党的头羊,头马不慌,马群不乱,头马死了,马群肯定会乱!老五,招集你的敢死队,挥动月牙斧头,趁着混乱从侧翼冲到共产党骑兵前沿,能砍死几个算几个!”

“活佛,您就放心吧,精灵的头羊会把羊群领到好草场,敢死队,集合!”马老五哈哈笑道。

马耀清带着一百多人的月牙斧头敢死队集合。

马老五给弟弟交代一番,头戴白帽的敢死队员每人握一把宽刃月牙斧头,在马耀清的率领下,冒雨翻身上马,闪电一样大喊大叫着从侧翼向前冲去。

骑兵大队立足未稳,站在前面的连长、排长、班长等部队骨干,有的被土匪的月牙斧头削掉了头颅,有的被拦腰砍翻。有的头颅还连带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解放军官兵伤亡的情景惨不忍睹。

因为商云汉下了不开枪的命令,解放军官兵只喊着“打,打,打……”但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开枪,因为大家谁也弄不清楚这些头戴白帽子的汉子到底是土匪还是群众。

土匪们砍杀一阵后,耀武扬威地打马回营。

骑兵大队的阵前横陈了上百具骑兵大队骨干党员和干部残缺的尸体。鲜血顺着雨水流进了红柳沟里的季节河。

见到连长、排长和班长被无辜砍掉头颅,很多士兵伤心地大哭起来。

一个人高马大的山东兵提着一杆步枪,抹着眼泪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队长商云汉面前。

山东兵哗啦一声将子弹推进枪膛,“噗嗵”一声跪在泥水地里,双手将步枪递过头顶。

“鲁奇同志,你干什么?”商云汉惊讶地问。

“大队长,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我不想这么窝囊活着,与其让土匪的月牙斧头砍死,不如让你打死痛快……”鲁奇孩子一样“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个山东兵的副连长走过来,吼道:“胡闹!鲁奇,你给我站起来!”可是山东兵是一头犟驴,双手举枪说什么也不起来。

所有的士兵仿佛受到感染,全部翻身下马,噗嗤——,冒着大雨跪在泥水地里,异口同声地喊道:“大队长,下命令吧!”充斥着热血男儿阳刚之气的喊声在红柳沟回荡。

商云汉回头望去,大雨中数千年轻的战士齐刷刷地跪在水泥地里,数千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恳请他下达作战命令。

一张张或丑或俊青春荡漾的脸上写满悲愤和决绝。

“同志们,请起来!”商云汉悲愤地说:“不要这样逼我!难道我不愿意给段政委报仇?!难道我身上流淌的不是骑兵战士的热血?难道我眼睁睁地看着土匪的月牙斧头夺去了战友鲜活的生命不心疼不痛惜?因为我不仅是你们的大队长,更是一名共产党员,共产党员在大是大非面前要讲党性、讲原则,我们剿匪的目的是什么?是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如果你是大队长,站在你面前的是受蒙蔽、受欺骗的群众,你怎么办?向他们开枪吗?”

“难道我们就伸着脖子,像牛羊一样等着土匪来宰割吗?”鲁奇反驳道。

“当然不是!电话员,给我接军区剿匪司令部!”身背军用电台的电话员连忙接通。

“军区剿匪司令部吗?我是骑兵大队大队长商云汉,我们在红柳沟遭到群众围攻,土匪勾结喇嘛,利用群众信仰藏传佛教的优势,组织群众围攻部队,不断有人用石块、燃烧瓶、月牙斧头袭击我们,分不清楚是群众还是匪徒,各营连干部骨干死伤无数,官兵们强烈要求开枪还击,请军区首长做指示!”

“骑兵大队暂时后退,要减少不必要的伤亡,等我们请示彭德怀司令员和习仲勋政委后再做决定。”电话另一头传来军区剿匪司令部的命令。

“骑兵大队坚决执行上级命令!”

商云汉高声命令道:“骑兵大队听令,再后退十里!”他的话音刚落,土匪又一次发动攻击。这一次,不仅有月牙斧头,也有长枪短枪。不能开枪的解放军官兵不断有人中了土匪的斧头和子弹倒了下去。

商云汉吼道:“高战元——”

“到!”

“给我瞄准几个扑到最前面的,不要伤人,专门击毙他们的坐骑!”

号称“枪神”的高战元端一杆六四式半自动步枪站姿射击,啪——,啪——,连续几枪,冲锋到最前面的土匪,不断有人从受伤的马背山个倒栽下来。疯狂的土匪见有人落马,暂时停止新一轮的攻击。

“报告!”

正和彭德怀研究作战方案的习仲勋朝门口喊道:“进来!”

作战参谋张勇捧着刚刚收到的战况电报进来报告说:“报告司令员、政委,骑兵大队在红柳沟遭到不明真相的群众围攻,伤亡无数,干部战士强烈要求还击,请司令员、政委做指示!”

习仲勋接过电报匆匆看了一遍,转给彭德怀。彭德怀看毕,一双浓眉竖起,朝作战参谋张勇吼道:“商云汉是猪头三吗?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给军区请示?敢向解放军开枪扔斧头的都是土匪,是土匪就要坚决予以歼灭!”“是!”张勇敬了个军礼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回来!”习仲勋叫住张勇:“张参谋,你给说说详细情况!”

张勇将骑兵大队面临的两难境遇述说了一遍,并检讨自己叫骑兵大队临时后退的做法。

“张参谋,你的临时决定很正确,现场有多少不明真相的群众?”习仲勋不安地问。

“红柳沟百分之九十都是受土匪头子巴赞喇嘛煽动的群众。”

“告诉商云汉,命令部队不要轻易伤害任何一个受欺骗的群众!”

“是!”

“哎呀,习政委,就你这一副菩萨心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取得西北剿匪斗争的最后胜利?”彭德怀不耐烦地说。

“西北地区,幅员辽阔,民族众多,汉、回、藏、维、蒙等十多个兄弟民族,共有2350万之众。同时,政治复杂,经济落后。剿匪工作一定要在民族团结基础上,采取‘稳进慎重’的方针进行。争取各民族上层人士,争取宗教方面人士,然后去发动,不可颠倒过来!”习仲勋笑着解释。

“稳进慎重?你说的轻巧,知道不?我们的干部战士在流血丧命?!”暴脾气的彭德怀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厉声道。

习仲勋知道彭德怀的脾气是烟锅里炒玉米豆就蹦那两三下,仍然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河西走廊大多数群众信奉藏传佛教,如今巴赞喇嘛与马老五、白菊花等人勾结,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走在土匪武装的前面,这时候,如果骑兵大队贸然开枪,哪怕是伤害一个无辜群众,就会使成千上万的群众走进敌人的阵营,这正是巴赞喇嘛的一个阴谋。”

“难道就让我们的战士伸长脖子等着土匪用月牙斧头来砍吗?”

“当然不是”习仲勋不紧不慢地说:“彭总,我们部队最擅长的战术是什么?”“擅长什么?擅长游击战呗!”习仲勋道:“我们后退不是逃避,是为了争取时间,我们一方面要做好防御的准备,另一方面要积极和当地政府联系,尽快让德高望众的少数民族头人站出来说话,点破敌人的的阴谋,教育群众回家,等到敌人的阵营完全分散瓦解,只盛剩下那些死心塌地与人民的为敌的土匪时,我们再围而歼之!”

“老习,你不愧是‘诸葛亮’,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彭德怀搔着后脑勺不好意思。

“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连毛主席在诗中都这样写,真正挥师千里鏖兵决战还得靠你彭大将军!”

“大队长,民兵小分队来增援我们了!”侦察连连长罗志刚骑马疾驰而来。他跳下马背气喘吁吁地说:“尧呼儿人大头目安嘉先生听到群众围攻我骑兵大队的消息一起来了!”商云汉惊喜道:“安嘉先生在哪里?”五十二岁的安嘉,头戴金边白毡帽,身穿绛红色大领偏襟长袍,脚蹬一双黑色高腰马靴,见了商云汉,连忙翻身下马。

商云汉紧紧握住安嘉的双手激动地说:“安先生,可把你们盼来了,土匪煽动群众不断袭击我们,在红柳沟我们已经死伤好几百人了,你快劝劝群众吧,叫他们赶紧撤离,我们好对土匪发动反击!”安嘉安慰道:“大队长,让亲人解放军受苦了,我这就去喊话,有喇叭吗?”商云汉从雨水里拾起染血的喇叭递给安嘉。

安嘉站在长满红柳的河堤高处。

商云汉吼道:“一连,二连,保护大头目安全!”骑兵一连、二连快速集结到尧呼儿人大头目跟前,形成一个包围圈,手端长枪,面向愤怒的群众,将头人紧紧围在核心。

有了段政委牺牲的血的教训,谁也不敢怠慢。

“红柳沟所有的人听着,打断骨头连着筋,七族黄番不分家,那些土匪是混在狗群里的恶狼,你们不要听信他们的谣言,共产党解放军是我们的亲人,是他们赶跑了马步芳的部队,免除了你们茶马税,分给了你们牧场和牛羊,让你们结束了苦难的农奴生涯,真正实现了祁连山牧区的人人平等,回家去吧,现在就离开那些狼群回家去!不要跟着‘嘎里巴’往悬崖上走,那样只有死路一条!”

“大头目,骑兵大队要用大炮轰炸转轮寺,我们保护巴赞活佛有错吗?” “我是祁连山黄番各族的头人,祖祖辈辈都是藏传佛教的弟子,对于佛和转轮寺,我是虔诚的,但对那些披着宗教外衣同土匪勾结的喇嘛,我们绝对不同流合污!”

“巴赞活佛同土匪有勾结吗?”有人强烈抗议道。

“青海来的土匪头子马老五就藏在转轮寺,你们说,巴赞喇嘛是好人吗?”

人群里有了骚动。瓢泼大雨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怒骂,有人叹息,但没有人离开。

“亚拉格家部落的头人站出来!”安嘉见状厉声喊道。

一个头戴白色毡帽、身穿金色花边偏襟长袍的男人,从骚动的人群里站出来,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韭菜沟和明花草原来了多少人?”

“回大头目,八个户族的人都来参加骆驼山转轮寺一年一度的祭祀放生会。”

“喊上安章、巩鄂拉提、索嘎勒、杜曼、亚赫拉格、卡勒嘎尔、阿克达塔尔、斯娜八个户族的小头人,带上你们的人回家去,共产党哪一点亏待了你们?跟着土匪瞎胡闹,你们还有良心没有?!”

“我……”

“回家去!”德高望重的大头目厉声命令道。

人群里出现骚乱,围攻的人群走了八分之一。

“贺郎格家的头人站出来!”

又一个头人站出来。

“率领你们水关、前滩、莲花七个户族的人滚回家里去!”

“……”人群里又走了八分之一。

在大头目安嘉的劝说和诱导下,人群慢慢散去。剩下不到两千人的时候,气急败坏的马老五向散去的群众开枪:“保护活佛,不许离开!”不断有人倒在雨中。

“耀清,带着你的敢死队向前冲!”马老五给自己的弟弟下达作战命令。

“弟兄们,快跑啊,解放军要向土匪开火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最后赶庙会的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下逃走。

“弟兄们,上马!”马耀清提着月牙斧头上马。

商云汉依然翻身上马,抽出雪亮的马刀,向前一挥:“骑兵大队,冲啊——”冲锋的号角吹响了,数千骑兵潮水一般冒雨朝前冲去。

隐藏在古长城嘉峪关脚下羊角沟的一股数千人土匪武装赶过来增援。

马耀清将月牙斧头一挥,哈哈笑道:“哈哈,弟兄们,我们的援兵到了,同共产党拼了!”数千土匪武装冲过来,同骑兵大队站在一处。大雨中,兵铁相击,杀声震天,不断有人流血丧命。

“一斧仙”马耀清在混战中被高战元砍翻在马下,这个杀人无数的黑刀客,终于在红柳沟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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