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北方的边境。
1969年2月的北京,春寒料峭,一派肃杀,冷风裹着细雨漫天飘洒,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
坦克第二训练学校军事教研室副主任高战元带着从苏联伏龙芝军事院校毕业的外军学员教官阎铁民提着满满一网兜苹果、香蕉之类的水果和二斤红糖,冒雨来到军委装甲兵俱乐部。
爬满枯藤的砖墙上贴满了“打倒右倾机会主义”、“毛主席革命路线万岁”之类的标语和大字报。
高战元推开虚掩的大门,喊着“许司令,许司令”进了了俱乐部。这里,关押我军第一任装甲兵司令许光达。
被红卫兵查抄后,空无一人的俱乐部呈现出萧瑟凄凉的景象。到处是飞舞的纸片和乱七八糟的衣物、书籍,身心遭受严重摧残的将军卧在冰冷的病床上,不停咳嗽着撰写交代材料。
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志愿军司令部警卫排长高战元回国后调任到坦克第二训练学校,十六年过去了,当年西北军区骑兵大队的“枪神”职务上一路飙升,排长、副连、正连、副营,现在是军训处教研室的正营职副主任。由于肖爱莲大姐要高战元“照顾”女兵唐雪雁,在血与火的朝鲜战场,女兵同年轻的警卫排长一起出生入死,圆满完成上级赋予的各项战斗任务,回国后,由彭德怀将军亲自主持,举行了简单而朴素的婚礼。
听到有人敲门,从里屋钻出来几个戴着袖章的红卫兵,凶神恶煞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哪个部队的?”
“我们是坦克二校的!”
“坦克二校?没听说过。这里是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军事禁区,谁也不能进去!”
“许司令是我们老首长,我们看他一眼就走。”
一个满脸粉刺疙瘩的红卫兵小将理直气壮道:“不许进去,许光达正在写交代材料!”高战元进一步解释道:“俺们是许司令的部下,就来看看他,送点水果。”阎铁民道:“我们放下水果,看许老一眼就走。”另一个红卫兵叼着烟卷道:“谁也不能看!许光达是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修正派!”高战元知道,同这些不明实理的毛孩子不能来硬的,就软话乞求道:“红卫兵革命小将们,你们就让俺进去吧,许老在淮海战役中救过俺一命,俺现在总得去看看他。”那个满脸粉刺疙瘩的红卫兵盯着他网兜里的水果,大不咧咧地说:“你是干什么的?”高战元回答:“俺是军人。”那个小兔崽子不耐烦道:“知道你是军人,哪个部队的?”阎铁民介绍道:“这是我们第二坦克学校军训处教研室副主任高战元同志。”
“谁问你了?牛槽伸出个马嘴!”
“你?”阎铁民热血涌上头顶,恨不得大嘴巴抽那小兔崽子。
叼着烟卷的红卫兵不屑一顾道:“说得轻巧?放你进去,谁知道你们会密谈什么阴谋?”这句话把经历过战争血与火考验的铁血军人高战元激怒了,他扬手“啪”地掴了那家伙一个响亮耳光,怒吼道:“妈拉个巴子,你们活腻歪了?!老子当年骑着马在西北生擒土匪马老五的时候,你们这些兔崽子还在你爹的腿肚子里转筋呢,惹急了老子毙了你们几个!”叼烟的红卫兵被打得绕地转了两圈,跌坐到地上。另一个红卫兵大惊失色道:“解放军竟敢打人?”阎铁民冷笑道:“打人?解放军在战场上还用机枪扫人,看对谁?”有个红卫兵冲着里屋高喊“余干事,解放军打我们红卫兵小将!”
“吵吵什么?”随着一声威严的低喝,从里面房间走出两个专案组的军官。一个脸膛黑红,身材魁梧,个头有一米八五,像北方田野里的一株红高粱,名叫任大魁,是军委装甲兵司令部的军务参谋。另一个面皮白净,身材瘦小,小眼睛,大嘴巴,戴着眼镜,眼镜片后面看人的眼睛冷若冰霜,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诈和阴险,他是军委装甲兵政治部的秘书处干事,名叫余化龙。两个人都扎着武装皮带,佩带着五四式手枪。
“你是哪个部队的?”余化龙冷冷地问,眼镜片后面似乎闪烁着毒蛇芯子一样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高战元解释道:“我是坦克第二训练学校教研室副主任高战元,来看看许司令!”阎铁民进一步解释道:“许司令是我们的老校长。”余化龙冷冷看了阎铁民一眼,说:“上级有令,许光达正在隔离审查,任何人不许看!”
“同志,看在我们都是装甲兵的份上,让我们进去吧。”
“许司令是我们的老首长,我们就进去看他一眼。”
“不行!”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酷?”
“我在执行中央首长的命令!。”
高战元和阎铁民把好话说了半箩筐,冷漠的余化龙就是不让进。红高粱一样的任大魁看不惯他以权欺人的做法,怒道:“余化龙,都是装甲兵部队的兄弟,你绷个脸,端得跟爷庙里的神像一样给谁看?!”余化龙望了这个朴实的军人一眼,语气缓慢地反问:“只要出了问题你敢负责,我现在就让他们进去,关押许光达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任大魁被噎了回来,干瞪眼没办法。余化龙道:“要进去看可以,必须经过我们专案组副组长的同意。”阎铁民急切地问:“你们专案组副组长是谁?”任大魁回答道:“装甲兵司令部军训部副部长耿争旗。”高战元一听乐了,要说别人他还不敢再打电话,耿争旗这个“坦克通”是他爱人唐雪雁的吉林老乡,这个老大哥为人正直,一身正气,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日伪军手里为我人民解放军抢来了第一辆坦克,因为他的勇敢和智慧,才有了解放军后来的坦克部队,他是东北坦克大队的最初缔造者,如今这辆坦克被命名为“功臣号”,参加开国大典,受到毛主席、朱德总司令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
高战元随着任大魁来到门房的黑色手摇电话机旁,军官要通军委装甲兵司令部军训处的电话。
高战元接过电话道:“耿部长,我是坦克二校的小高!”
电话那头,耿争旗一时半会没听明白:“小高?哪个小高?”
“我是坦克二校军训处教研室的高战元,我想进去看看许光达司令员,我听说司令员近来身体很不好……”后面的话高战元压低了声音。
“军委有命令,隔离审查期间任何人不能看!”
“你老哥给通融通融,我们就看一眼。”
“这……”
“我知道你为难,麻烦老哥了,周末我请你到家里吃小鸡炖蘑菇,有珍藏八年的长白山人参老酒。”
“你小子总拿这些屁话来忽悠我,哪一次落实过?就你家那个小唐哪里会做小鸡炖蘑菇?你要是小嘴巴馋了想吃家乡饭菜,就到我家来,这里才有正宗的小鸡炖蘑菇!”
高战元嘿嘿笑道:“耿部长,大家伙都知道您是好人,你干脆好人做到底,破一次例,让我们和许司令好好唠唠嗑。”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片刻,耿争旗道:““你让任参谋接电话!”
任大魁接过电话。
电话里传来耿争旗副部长威严而充满军人阳刚之气的声音:“让来人进去!告诉余化龙,不许打骂许司令,不要搞人身攻击,许司令对革命有功,要让他吃好、休息好,必要的时候要让他看医生!”顿了顿,耿争旗道:“你让余化龙接电话。”余化龙接过话筒,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
高战元和阎铁民提着水果走进将军的客厅。
听到吵闹声,躺在病床上的许光达睁开了沉重的眼睛,用病弱的声音问:“谁呀?”
高战元走进将军的书房。短短几年,将军的头发竟然全白了,饱经战争风霜的脸也瘦削憔悴不堪。高战元几步上前,扑到将军的床前,拉着他枯瘦如柴的手伤心道:“司令员,俺是战元,你怎么病成这样?”阎铁民将网兜水果放在床头。遭受迫害的许光达看见他们,惊喜道:“小阎,你怎么也来了?”阎铁民替将军把枕头垫高,哽咽道:“许司令,大家伙心里都惦记着你。”“谢谢,谢谢大家……”
看见两个一身军装的坦克兵,将军苦笑道:“我已经不是装甲兵司令了,你们不敢再这样叫我,让他们听见会连累你的。”高战元轻蔑道:“怕什么?就那几个红卫兵?妈拉个巴子,惹急了老子崩了他狗娘养的兔崽子!”许光达摇手道:“不敢这样说,他们很厉害……”阎铁民气愤道:“那些小杂种懂他娘的蛋,听着大狗叫,小狗跟着瞎汪汪!”
“小高,你的火爆脾气要改一改,不然要吃亏的。”
高战元大不咧咧道:“我一个猎人的儿子,大不了再回长白山打猎去!他们揪斗彭总,来到坦克二校,要我写揭露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材料,我不写,他们不让我参加军事训练,惹急了,我一铁锹就砍在专案组那帮小兔崽子的腿上,他们最终也没敢把俺咋的,我现在不照样在教研室!”许光达痛苦地摇头道:“犟牛脾气,典型的东北犟牛脾气!”顿了顿,许光达道:“你知道吗?彭总知道你的遭遇后,给周总理写信,要他们不要去部队扰乱秩序随意陷害其他军人,总理批示后,他们才没给你定罪。”高战元惊诧道:“彭总救了俺?俺已经很多年没见彭总了,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许光达喟然长叹道:“能怎么样?看看我,你就明白彭总的处境了……”高战元眼睛一热,怒骂道:“妈那拉个巴子!”
许光达将军关心地问阎铁民:“小阎,听说中苏边境经常起冲突,苏联亡我之心不死?”阎铁民忧虑道:“在中苏边境线上,苏军布置了五十五个步兵师,十二个战役火箭师,十个坦克师,四个航空军团,总兵力在七十万以上,除帕米尔高原无人区外,从汗腾格里峰北侧的1号界碑起至阿勒泰最北端友谊峰下的最后一块界碑,长达一千八百公里的边境线上,到处是重兵压境。司令员,你说说看,我们和苏军这一场战争能打起来不?”遭受迫害的将军仍然心怀家国天下,揭开被子,从病床上霍然坐起:“战争一旦爆发,我最担心西北防区,那里没有任何装甲突击力量,战元,你带军事地图了吗?”高战元摇头道:“俺没带!”将军长叹一声,像被雷火击中的秃树一样颓然地倒在卷起的被筒上,眼角溢出泪水:“西北防区只有一个坦克A团布防在腾格里沙漠,如果苏军的装甲摩托化部队从阿拉山口和巴丹吉林沙漠撕开口子长驱直入怎么办?”阎铁民道:“军委没有考虑西北防区的薄弱环节吗?”
“顾此失彼,兵家之大忌啊!”
“司令员,那您给军委写一份建议,谈谈加强西北防区的坦克突击力量问题。”高战元鼓动将军道
“我这个样子,谁还听我的?别说什么建议,我连一封信都发不出去!”
回来的路上,高战元的心情很沉重,坐在吉普车上,他和阎铁民一句话都没说。提起西北,高战元就不由得想起风沙弥漫的河西走廊,想起积雪皑皑的祁连山,想起牺牲在祁连山下大戈壁里的战友,想起在A军区总医院当外科主任的肖爱莲大姐,想起红柳沟,想起沟里为战友守墓的炊事班长老周,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道老周大哥是否还像苏武牧羊一样还在坚守那些墓碑,坚守共和国军人不死的精神魂魄。漠漠平沙际碧天,问人云此是居延。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凉秋八月萧关道,北风吹断天山草,昆仑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胡笳。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唯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
那些悲凉雄浑的边塞诗不断回响在他的耳畔。
红柳沟整整一天没出太阳。
天空的云暗得扎实,中午的时候,昏黄的云从西北飘过来,压在那一排排的墓碑上,黑色的牧羊犬冲着西北狂吠起来。正要赶着羊群上山放牧的老周喝了声“黑子,叫唤啥?”黑狗不听他的话,继续对着西北狂吠,老周望了望西北的天空,自言自语道:“会不会起风?”正想着,风就起来了,他大喊一声“黑子,风沙来了!”那有灵性的家畜闪电一样蹿进狗窝,老周赶紧将羊群赶回圈里,锁了门。大风扬起沙尘扑过来,差一点将他掀倒,他一把抓住木栅栏,才没有跌倒,等他眯着眼,躬着腰,迎着风跑进土屋,风沙已经将天地渲染得一派玄黄。
老周“呸,呸”地吐掉了嘴里的沙尘,关闭了门窗,土屋里的光线更显灰暗。屋不大,但很整洁,靠着土炕盘着锅灶和案板。炕上横架着一个炮弹箱子,灰黄的泥墙上斜挂着一杆松鼠牌猎枪和几张兽皮。
老周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金黄色的铜盆里,哗啦哗啦洗了脸。那铜盆是下放的将军巩焕英留下的,现在成了土屋里唯一最值钱最有现代化生活气息的东西。洗毕,他蹬掉一双布鞋,坐在铺着狼皮的土炕上,挖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在迷离的烟雾中,老周就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老周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当过兵,是一个革命军人,他只觉得自己这后半生有责任也有义务守着这几千个墓碑和墓碑下的烈士。那些烈士,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战友要是活着该有多好。每当这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少爷商云汉,想起发生在红柳沟的那场战役,枪炮声,人喊马嘶,甚至骑兵挥刀冲锋的战斗姿势依稀眼前,时光却已经流逝了十六载。
老周守着烈士的墓碑,在寂寞的红柳沟,度过了相对平静的十六年。
生命对他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坚守!守着那场战争的遗骸,守着长眠在祁连山下的战友,守着自己做为男人的承诺。在炊事班长老周心目中,那些墓碑,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官兵,仍然矗立着一个方阵,一个军人的方阵,一个鬼雄的方阵,他们比现实中一身军装的热血男儿更刚烈,更有血性,更加具备战士的钢铁意志。在漫长而短暂的十六年里,老周总是期待有部队驻扎到红柳沟,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红柳沟像一个被战争和军人遗忘的角落,偶尔来一两个草绿色的身影,不是武斗的民兵,就是跑到骆驼山上“破四旧”的红卫兵。
在盼望和等待中,A军区副司令巩焕英将军被押到红柳沟。
同将军一起玩“狼吃娃”游戏的那个夏天,对老周来说,是一段难忘的时光。
羊粪蛋蛋煨的野火,盖上一层梭梭柴,烟就特别多。一柱烟痛苦地扭动着,淡淡的蓝,微微的热,弥漫在戈壁的暮色里。夏季的黄昏拉得很长,阳光潮水一样从空旷的戈壁退走以后,天就凉了下来。吃过两碗羊肉揪面片的老周,就和白发染霜的将军巩焕英玩起了“狼吃娃”的游戏。开始,将军不会玩,老周就不厌其烦地教他。
这种游戏流行在八百里秦川,很简单,也很复杂,。
祁连山的雪线遥遥在望。
将军坐东向西,老周坐西向东。将军盘腿,老周蜷膝,他们坐着,谁也不说话,看蓝色的烟散漫地飘动,在空旷的戈壁形成一柱袅袅的孤烟。牧羊犬卧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吐着舌头,望着两个鬓发微微染霜的军人“下棋”。火堆后面三十来步远,就是他们的土屋,黄泥墙,干打垒。房子后头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羊圈,上百只羊“咩咩”地叫着吃干草,紧挨羊圈的是马厩,有十几匹马,那些马都是商云汉坐骑的后裔,个头低矮,马头偏大,眼睛如铃,蹄子如碗,尾巴的长鬃散开如黑色的瀑布。
牧区成立人民公社的时候,考虑老周一直在为烈士守墓,就仍旧让他放牧那些马匹,另外又给他分了十几只羊让他牧放着,将他编入生产队里,分肉分粮都有他的份。
将军将盯着火堆的眼睛移开,笑了笑,道:“老周,还来不来?”将军笑的时候也显得忧伤。
“狼吃娃?”老周笑着问。
“狼吃娃!”
“来就来,师父不怕徒弟娃。”老周说完就有点后悔,人家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是大军区的副司令,自己一高兴,稀屎嘴就乱喋喋。
将军不在乎地笑道:“我向师父学习。”
老周用眼睛在地上寻了半天,寻到一根红柳棍儿,在地上划拉。老周划好一个棋盘,道:“来吧。”将军盯着划好的棋盘问:“井呢?”老周指着格子里的“井”说:“这不是。”将军沉吟道:“再划个边。”老周将“井”又往大地改了改。
“谁当狼?”将军问。
“昨天我当的,今天轮你当。”老周笑道。
“好,那我就当一回吃娃的狼。”
“我是娃,我先走!”老周移着“娃”,将军移着“狼”,“狼”撵“娃”,“娃”躲“狼”。
“狼吃娃了。”将军盯着棋盘说。
“我输了,狼把娃吃了……”
“狼把娃吃了……”将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噙了泪水。
“再来!”老周说。
“不玩了。”老
周看见将军戚然的脸色,关切地问:“想孩子了?”将军苦笑着摇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家?”老周吃惊道。
“我被揪斗几个月后,造反派诬陷我妻子是假党员,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资本家小姐,她没经过大的政治风浪,连病带怕,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孩子呢?谁在照顾孩子?”
“我被隔离审查,他们只是通知我说妻子病死了。”将军潸然泪下。
“他妈的,一群狗杂种!”老周愤愤不平地骂道。
“你打算怎么办?”将军深邃的目光盯着老周的脸。
“什么怎么办?”
“永远一个人守着一群烈士的墓碑?”
“我家少爷埋在这里,我要永远陪伴他。”
“你家少爷是谁?他怎么会埋这里?这里埋的不是骑兵大队的烈士?”将军有点奇怪。老周望着远处高高矗立的墓碑说:“我家少爷就是第一野战军骑兵大队长商云汉,他就牺牲在生擒土匪马老五的战役中。”
“他家是地主?”
“商家是八百里秦川有名的大财主,经营着三个钱庄,四个粮庄,盐茶和丝绸瓷器生意在全国都有分号。老爷虽然是个大财东,但做事仁义有良心,经常接济穷苦人。我的命就是老爷在泾河岸边的柳树底下拣来的。”
“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
“老爷将饿了三天三夜的我抱回家,我已经饿得哭不出声来,老爷说抱起我的时候,我肚子上系着一个血写的白布条,布条上只写着‘孩子姓周’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谁写的?”
老周摇头道:“不知道。”
天慢慢地黑了。
将军说:“回吧,天黑了。”老周道:“走吧,明天该进山了……”
夏天没有过完,将军就回去了,据说是官复原职,仍然做军区副司令。将军来的时候被人押着,走的时候却很风光,好几辆小车来接他,警卫、秘书一大群,全都穿着军装。
将军拉着他的手,诚恳道:“老周,跟我走吧,军区北郊有个农场,你到那里工作最合适。”老周摇头道:“谢谢巩副司令,我就呆在这里。”将军慈祥地问:“继续守卫烈士的墓碑?”老周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军还想劝,看见老周固执的眼神,长叹一声,留了些粮票布票和那个铜脸盆,钻进小车里走了。
将军一行消失在戈壁尽头的时候,老周的心里像吃了一枚青杏,酸酸的,苦苦的,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山坡上牧羊的汉子在唱着花儿:
一对沙鸽飞崖湾
身穿的一身者宝蓝
舍我的金山舍银山
舍我的花儿实可怜
尕鹿羔子吃水沿着河边边转
霜杀了满林的牡丹
你死我死的大路哈断
活活的丢你是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