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着80多辆 “五九式”坦克、20多辆装甲车和6门高射炮的军列呼啸着从北京长辛店出发,穿过河北、山东、河南、陕西等省,迎着十月凛冽的寒风,沿着陇海线一路轰轰隆隆向西开进。
黑灰色的闷罐火车由东向西威风凛凛地轧过来,临近北方某省会城市车站时,鸣起响彻天地的汽笛。车头上喷着黑烟,红漆刷过的车轮间吐着白雾,“咣当,咣当”的巨响压得地面胆战心惊。铁路两边沿途落光叶子的树木在军列的呼啸声中迎风倒伏,高出路基的枯草被扑面而来的白雾淹没了。
闷罐火车慢慢地停下,车头像长途奔袭的野牦牛一样,“哧”地吐出一团白雾。车门却没有打开。站台上欢迎的人群被军区警卫营的官兵拦在黄色的警戒线外。
十六岁的初中生商钢、商柳被一身冬军装的肖爱莲拉着,在人群里跑得气喘吁吁。
肖爱莲喘气道:“商钢,你带妹妹挤到第一排去,妈妈穿着军装,不能同群众一起挤!”商柳一个劲地催促道:“妈,你快点,车站上人太多了,,要不我们看不见高叔叔了。”肖爱莲擦着汗笑道:“你们急什么,军委下令组建坦克A师,你们高叔叔这次要扎根西北了,还怕见不着他?!”商钢好奇地问妈妈:“高叔叔真地能骑着马百步穿杨吗?”肖爱莲道:“你不信?当年你爸爸封他是骑兵大队的‘枪神’!”商柳歪着一张生动的脸问:“高叔叔原来是骑兵,他怎么会开坦克?”商钢讥笑妹妹道:“傻丫头,会开推土机的人就会开坦克,我学两天都会开!高叔叔是B团参谋长,不会开坦克那不是笑话吗?”商柳噘起嘴告状:“妈,你也不说说哥哥,他又欺负我!”肖爱莲道:“你们高叔叔在坦克教练团当了十几年教官,为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等国家培养了成千上万的优秀坦克兵,坦克的射击、驾驶、通信三大专业,他一定了如指掌!”商柳问道:“妈妈,唐阿姨和玉婷、玉芬、怀玉他们也坐这辆火车吗?”肖爱莲道:“你们唐阿姨和B团的家属坐同一辆火车,下周才到。”
商钢从上衣兜里里掏出那枚珍藏了十几年的鸟化石:“妈妈,当年高叔叔送我鸟化石是什么意思?”肖爱莲望了儿子手里的鸟化石一眼,伤感道:“高叔叔和你爸爸是生死战友,他们就像这吉祥鸟身上的两片扇形贝壳,两个鸟儿的翅膀,相互依存,永不分开,即使生死有别,他们的心也紧紧连在一起……”
商柳一把从双胞胎哥哥手里抢过鸟化石:“高叔叔就是偏心眼,爱男孩,怎么不给我也送一个?”商钢啐道:“死丫头,小心点,别把吉祥鸟摔碎了!”商柳故意装出要摔的样子:“你再骂?再骂我真地要摔了!”“你敢?!”肖爱莲道:“孩子们,别闹了,商柳,把吉祥鸟还给哥哥。”“给你,不就是块石头吗?看得跟宝贝一样,赶明儿我参军后,自己到巴丹吉林沙漠里也拣一个比你漂亮的吉祥鸟。”商钢小心奕奕地将穿着红绳的鸟化石装在自己的上衣兜里“说我,你的胡笳乐器从来就不让我碰一下,那还是妈妈的东西。”商柳嘲弄道:“给你会吹吗?整个一个音乐盲,唱歌连调都找不着,还想吹胡笳?!”“所以,死丫头,你以后少碰我的吉祥鸟!”商柳鄙夷道:“不碰就不碰,有啥了不起,屁!”
商钢举起拳头。商柳哧溜一声躲到妈妈身后:“妈妈,哥哥要打我……”肖爱莲厉声道:“别闹了!”
“妈妈,我听同学说,高叔叔他们这次调防西北组建坦克A师是要同苏联陈兵到我西北边境线的装甲机械化部队作战,是不是真的?”商柳嘲弄哥哥道:“广播报纸上整天报道苏军在珍宝岛战役之后,在我国北方边境陈兵七十万,就你这样不关心军国大事还想当一名坦克兵?做梦去吧!”商钢握起拳头,吓唬道:“丫头片子,你敢笑我?”商柳又“咯咯”笑着躲到妈妈身后。
天气尽管已经很冷了,但站台上群众的热情却像火一样热烈。
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笑脸可爱,手中花环灿烂如霞。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秧歌队的姑娘红稠飞舞美丽动人。
送行的群众提着满篮的鸡蛋、苹果、梨、红枣、核桃等慰问品朝前拥挤着。前来迎接的军区首长和地方党政领导肃立在站台旁。
尾部的车厢打开,坦克B团团长顾守城、政委孔祥文、参谋长高战元、副团长程宝文、副政委李玉民、政治处主任余化龙等人下了车,健步走向前来迎接的军区首长和地方党政领导。
“妈妈,快看,高叔叔在那儿!”眼尖的商柳第一个看见了身材高大的坦克B团参谋长高战元。
肖爱莲被挤出人群,因为穿着一身军装,不好意思和群众挤,她站在外面心急地问:“在哪里?在哪里?”商柳在人群挥手高喊:“高叔叔——,高叔叔——”黄河牛拉鼓敲得震天响,锣鼓声淹没了她柔声细气的叫喊。
高战元“啪”地立正,给军区首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军区司令员笑呵呵地和他说着什么。
头戴柳条安全帽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人先锋队长站在工人代表队的前面,像一棵北方庄稼地里成熟的红高粱,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带头振臂高呼:“向解放军学习!”
“向解放军学习!”数千工人老大哥一起振臂高呼。
“向解放军致敬!”队长又振臂高喊。
“向解放军致敬!”工人的口号声震云霄。
“打倒苏联修正主义!”
“打倒苏联修正主义!”
站台上所有群众的情绪被点燃,大家一起振臂怒吼:“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建设伟大的人民装甲兵!”
“人民的坦克兵万岁!”
口号喊得人热血沸腾。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挂满泪水,大家拥挤着,争相观看这支简编坦克师的风采。
列车上,那一辆又一辆崭新的五九式坦克、六二式轻型坦克、坦克牵引车、装甲车和高射炮,包括少数苏联T——34坦克,让工农群众耳目一新。
所有的战斗车辆全都是一级战备状态。车不离人,人不离车,每辆坦克携带100毫米榴弹、穿甲弹34发、高射机枪弹500发,并列机枪、航向机枪各携带一个整弹药基数(3000发)。二炮手紧握着挂满金灿灿子弹的高射机枪负责对空射击值班,车长头戴黑色坦克帽站在炮塔位置。
人群潮水一样不断向前拥挤。
警卫营的官兵胳膊挽着胳膊组成人墙,挡住不断向前拥挤的人群,高喊:“退后,都退后,没有军区司令部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到列车上去!” 挤到人群第一排的商柳,指着不远处身穿军装的高战元理直气壮地说:“我叔叔就在车下!”警卫班长郭勇看她一眼,冷冷地说“他们的叔叔也在车下!”商柳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胡说!”郭勇哼了一声:“哪个孩子不把解放军叫叔叔?”商柳小声嘟囔道:“老兵油子……”没想到这句话竟被警卫班长郭勇听到,他一边拦激动的人群,一边回头道:“小丫头,嘴巴够厉害,要是把你放在我的班里当兵,我叫你像绵羊一样听话。”商柳哼一声,嘟囔道:“做梦去吧,老兵油子,等我当兵你早就复员回家种地去了,我就是当兵也不会在你的班里!”
人群外面的肖爱莲脱下无檐的军帽,撩起微微汗湿的头发,重新戴上,焦急地看着攒动的人群,似乎想穿透人群,找见昔日战友熟悉的面容。
一队持枪的警卫战士从车尾沿着站台整齐地跑过来。在每节车厢门口钉子一样钉下两个持枪警戒的战士后,继续跑过去。军区作战部的参谋拿着喊话的扩音喇叭大声宣读着军委关于调防的命令:“根据中央军委总参谋部命令,所调防西北的坦克部队,全部不许下车,军列在此停留只有十五分钟,所有群众只能在警戒线以外观看,不得到列车上去!”
闷罐军列里直属分队的战士和站台上的群众亲属开始发牢骚。
甘肃张掖兵小苏,看见车下挥动红头巾姑娘,愤怒地踢着车门:“开门,我要下车,中苏边境要开战了,让老子临死前看一眼自己的心上人!”
“我老娘跑了几十里山路来送我,让我看她老人家一眼!”藏族战士扎西德林抹开了眼泪。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为什么不让我们见群众?”口气理直气壮。
“都给我坐下!”负责行军安全的坦克三营营长阎铁民一声怒喝。
这个黑脸的山东汉子,因为同女记者舒蕾吹了灯,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听见车厢里闹腾,走了过来,踢车门的小苏见了黑脸营长像老鼠见猫一样。
阎铁民走过来,将小苏的帽檐猛地往下一拉,厉声道:“你再踢一下车门我看看?你还是不是个解放军战士?知道不知道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小苏耷拉着脑袋嘟囔道:“我对象在车下……”
“就你有对象?!”阎铁民怒斥道:“你看你哪里还象个解放军战士?哭天抹泪跟老娘们一样!谁没有老母亲?老娘跑几十里山路来看你,为什么?希望你犯错误、违反纪律?”
扎西德林嘟囔道:“我参军后,家里就她一个人给生产队放羊,我发电报告诉她,今天我们团到达省城车站,我们那里不通车,她坐毛驴车跑了几十里山路,又换乘羊皮筏子过黄河赶到省城,现在她老人家就站在站台上,我却不能看她,说几句话……”说着眼圈又红了。
阎铁民吼道:“你们连长、指导员呢?”大学生出身的指导员应声道:“到!”
“你是怎么带兵的?看看你的连队,都他妈闹成喜鹊窝了!”
阎铁民气咻咻地走出车厢。
戴着眼镜指导员厉声道:“看看你们,尽给连队的荣誉上抹黑,都给我站起来!”身穿绿军装的士兵整齐地站成几排,指导员用短促而洪亮的声音喊起队列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齐看——”
“为什么不许下车?就是打仗总得让亲人道个别。”
“不就是调防吗?有必要搞那么神秘?”
“儿啊,让妈看你一眼……”
“我们要和子弟兵见面!”
作战参谋似乎很为难,看了看眼前情绪激动的群众,又回头看看闷罐车厢,继续喊话道:“同志们,不许调防部队下车是军委的命令,为的是节省时间,尽快完成坦克A师的布防,打击任何敢于来犯之敌,请大家把所有的慰问品书信放在站台上,由军供站统一送到列车上……”
群众大声闹嚷着提着鸡蛋、红枣朝前拥挤。
B团团长顾守城皱起了眉头,低声喝道:“战元,上去看看,谁那么操蛋?营连主官都是干什么吃的?!”参谋长高战元骂了句“妈拉个巴子……”抽身返回车厢。
“我是A军区司令员!”军区一号首长接过扩音喇叭,迈着稳健的步子,来到自己的敞蓬阅兵车上,声音洪亮地喊道。
骚动的场面立即安静下来。
“不让调防的坦克部队下车是毛主席、党中央、中央军委的命令,是军人就要服从命令,站台上的所有亲属群众都要听从作战参谋的安排,不得超过警戒线,坦克A师是我们西北将要建立的唯一的坦克部队,大家拥军爱军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不能熙熙攘攘赶庙会一样。大家不是想看坦克部队的风貌吗?现在我命令,军列上的所有军人全部下车,到坦克、装甲车、大炮前集合,让群众看看我们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形象!”
“谁刚才踢车门?再踢一下我看看?”坦克B团参谋长高战元走进团司令部直属连队的车厢,板起一张金刚脸厉声喝问。“你们是解放军还是土匪?不让下车我没告诉你们吗?军委的命令你们不想执行吗?我们坦克A师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形象,是大喊大叫踢车门哭天抹泪喊爹娘吗?”
骚乱的车厢立即寂静无声。
“谁刚才喊临死前要看自己的心上人?坦克师几千人就你有心上人?就你们有老母亲?你们连长指导员呢?”指导员应声站出来,向参谋长敬了个军礼。
“部队乱成这样,你是吃干饭的?!”高战元厉声道。
“我……”指导员白皙的脸羞红了。
“警卫员——”
“到!”
“传我的命令,所有连队全部到装备前集合!”
车厢门打开,绿军装的身影潮水一样涌出。
各营连在车厢前整队后,由连队主官亲自带队,喊着“一,二,三,四”的口令,跑步奔向运载自己装备的平板车前。整齐而响亮的口号,排山倒海般在站台起伏。绿色的身影动若闪电,显出青春的朝气与活力。
围看的群众沸腾了。
“向坦克兵学习——”
“向人民装甲兵致敬——”
震天的口号不绝于耳。
高战元敏捷地跳上全团第一辆五九式坦克,他在炮塔上站直了身子,严肃地望着跑步过来的各营连官兵,接受各营连主官的报告。
“报告参谋长,坦克一营集合完毕!”
“报告参谋长,坦克二营集合完毕!”
“报告参谋长,坦克三营集合完毕
“高炮连集合完毕!”
“通信连集合完毕!”
“装甲步兵连集合完毕!”
“上车!”
B团党委成员陆续返回到车上。
浑身激荡着中国军人铁血气质的年轻参谋长高战元站在坦克B团第一辆“五九式”坦克的炮塔上,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坦克装甲车旁荷枪实弹一脸肃穆的官兵,数百张黑黝黝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草绿色的军装,红闪闪的五角星,鲜艳的红领章。
“命令——”
“唰”地一声,列车上所有解放鞋脚跟一碰,所有的军人全部雕塑一样立正。
“坦克B团全体官兵面向车站向左向右转——”“向军地首长、父老乡亲,敬礼——”高战元用激荡着男儿阳刚之气的嗓子吼道。
“唰”地一声,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等军事装备前,坦克B团所有腰里挂着手枪的官兵都举起了右手,手执56式冲锋枪的二炮手和通信连、工兵连、特务连、高炮连的战士“哗啦”一声提枪到胸前,行注目礼。
绿军装,红五星,红领章,白手套,整齐划一地凝固成青春的雕像。一张张年轻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同坦克、钢枪、火炮组合成威武的钢铁方阵。
站台上的军区首长、警卫营官兵都举起了右手,向这支将要组建的钢铁部队行军礼告别。
汽笛一声长鸣,军列缓缓开动,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与亲人没有话别的伤心,很多钻近闷罐车厢官兵的眼睛潮湿了,站台上的群众也泪光闪闪。
肖爱莲在人群里拼命挥动着军帽喊高战元,但喊声很快就被列车“咣当咣当”的巨响吞噬了。
列车风驰电掣般穿过向东流去的黄河,向西面的乌鞘岭方向驰去。
列车穿行在寒风凛冽的河西走廊。
白雪皑皑的祁连山遥遥在望。
无垠的戈壁死一般静寂。到处是黄沙,白草,荒石滩。沙包和沙梁上,看不见任何象征绿色生命意义的植物,布满焦炭一样黑石头的戈壁滩,只有少得可怜的骆驼刺和几株稀稀疏疏落光叶子的红柳,横穿戈壁的驼道南北走向,这时候,竟然看不见一峰骆驼。
当军列行至离盘羊沟还有八十多公里的时候,开始只是一丁点古怪的的旋风在红柳丛中旋转,仿佛是一声尖利的呼哨,起风了,开始风并不大,一屡屡热风吹动着沙蒿子、骆驼刺等耐旱的植物,沙子和石头还是没有飞起来。很快,随着刺耳的呼啸声,风越刮越大,飞扬的大风卷起沙尘遮天蔽日般呼啸而来。
“沙暴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 声。
“沙暴来了!”
“沙暴来了!……”
流沙“劈劈啪啪”地击打着车顶。细小的沙砾迷住了平板车上执勤战士的眼睛和鼻子,飞来的流沙像大雨一样挡住了火车头的玻璃,切断了火车司机的视线。
执勤军官张彪急匆匆地跑回车厢,向正在餐车召开驻防训练工作会议的团领导紧急报告道:“报告团长、政委,车外风沙太大,战士在平板车站不稳!”正在作战地图前研究坦克分队模拟实战训练的团长顾守城回首怒斥道:“回去!西北没风沙那才叫日怪!”政委孔祥文温和地说:“五九式坦克是军委配备给我师的最先进装备,告诉大家,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的一样保护装备!”
高战元从作战地图上抬起头,望了窗外灰黄的风沙一眼,提醒道:“团长,这里号称‘世界风口’,全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一年四季都在刮大风,沙尘暴刮起来的时候,能把牛羊骆驼卷到半空。”
“张彪,告诉站岗的战士,抓牢坦克,注意安全,防止大风将人吹下列车!”副团长程宝文命令道。
“是!”刚要跑出去,又被主管装备的程宝文副团长叫回来:“回来!告诉大家,将每辆处于射击状态的坦克检查一遍,看看滑膛炮的安全帽戴了没有,不要让风沙灌到炮膛里去!”
徘徊在红柳丛的冰冷旋风就变成每小时一百公里的狂飙,病恹恹的太阳被鱼鳞一样的黑云遮住了。冷风搅动几百万吨细小的黄沙漫天飞舞,从西北方向铺天盖地地卷过来,蔚蓝如水的天空很快变成烟尘弥漫的暗黄色。轰,轰,轰,仿佛惊雷滚过山谷,又像千军万马在疆场厮杀,冲锋号声、战马的嘶鸣声、喊杀声、枪炮声不绝于耳。又像魔鬼尖利的哭叫,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让人恐惧。
风沙卷地的声音惊心动魄。
穿着军用棉大衣的执勤战士提着冲锋枪,弯着腰,用衣袖遮挡迷眼的风沙,步履蹒跚地跑向指定的平板车厢,冒着随时可能被大风吹下平板车的危险,在快速行驶的列车上,逐一对炮管朝后的坦克进行检查。
张彪“科学检查,注意安全”的喊声被呼啸的风声湮没了。
“快看,羊群被风卷到空中!”靠近车窗的作训股长何耀光惊叫道。团长顾守城循声过来,朝窗外望去,果然有几只羊在大风中站立着,羊似乎没有摔死,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似乎还在“咩,咩”地叫。在大风疯狂地吹动下,满载着坦克、装甲车和高射炮的列车开始摇晃。参谋长高战元喊了句“不好,列车在倾斜!”就穿上军用棉大衣同顾守城冲了出去。
“快,都出去,保护装备!”在西北没有生活过的团长顾守城刚冲到平板车上,“呼——”地一声,迎面吹来的强大风力,将他掀了个趔趄,眼看就要被寒冷的风暴卷走,高战元眼尖手快,大喊一声“团长——”,抢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姑守城的胳膊,才使身子已经倾斜的顾守城,没有从正在行进的列车上跌下去。
河西走廊的十月,已经很冷很冷了,刺骨的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沙暴越来越猛烈,沙石漫天飞舞,司机紧急刹车,行驶的列车惯性很大,随着车厢连接处“咣当,咣当”几声锐响,运输坦克B团的军列停在呼啸的大风中。车头的门打开了,两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司乘人员钻过风沙弥漫的顾守城了过来。
“妈拉个巴子,为什么停车?”大寒中睁不开眼睛的高战元,看见跑过来的火车司机,气不打一处来。
这样的沙尘暴天气,顾守城孔文祥都是第一次见,心里难免有些惊慌和不安。
头戴鸭舌帽,脖子上挂着蓝色皮革围裙的火车司机大声解释道:“首长,风太大了,列车摇晃得很厉害,不敢再开了!”
“你们把这么多坦克装甲车撂在狼吃娃的地方怎么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战士们喝西北风去?”顾守城厉声道。
“这里是世界风口,你把装载几十辆坦克的军车停在这里,出了事谁负责?”政治处主任余化龙质问道。
“大风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继续往西开,就是羊入虎口,随时都有车毁人亡的现象发生,去年冬天,遇见大风沙尘天气,有一辆货车就在盘羊沟出了轨!”火车司机大声解释道
“团长,政委,不要怪司机师傅,遇见这种鬼天气,中途停车是最安全的。”富有西北地区行军作战经验的高战元向团长政委解释道。
“停在这里?谁知道这狗日的风暴吹到什么时候结束?这样下去我们团能按指定的路线到达预定地点吗?”余化龙瞪着三角眼厉声质问。
高战元不理睬他的大喊大叫,将一脸烟火色的司机副手叫到一边问:“同志,这里离盘羊沟有多远?”
“不远,也就二十来公里。”
“离三碗泉车站有多少公里?”
“八十多公里。”
“这么说我们快到卸载的目的地了?”
司机副手点了点头。
高战元思忖一番后,迎风走过去,向团长政委提出了就地卸载坦克装甲车的大胆设想。
“你疯了?!在这里卸载坦克,出了意外事故谁负责?”团顾守城城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高战元将目光投向政委孔祥文。
“坦克卸载非常危险,这里没有站台,没有平行顶端支撑的钢板,怎么卸载?”副团长程宝文哈哈笑道。
“参谋长,你真是异想天开,只有三碗泉火车站才有末端装卸站台,这里连站台都没有,怎么将坦克卸下平板车?”余化龙讥笑道
“如果发生了战争,敌人炸毁了三碗泉车站,我们就永远呆在火车上?!”高战元反问道。
“总不能拿装备和战士的生命去冒险?”
“面对冰天冷地的大风暴,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为了安全期间,让参谋长先把那辆笨牛一样的苏联T—34坦克教练车开下平板车,如果卸载成功,再如法炮制,陆续将五九式新装备开下来。”孔政委提出了折中的方案。
团顾守城城“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子,搓着手嘟囔道:“西北这鬼日的冬天把人能冻死,战元,你上坦克,我来亲自指挥!”
寒风在空中扬尘播沙。
高战元敏捷地跳上一辆笨重的苏联T—34教练坦克,打开车门,进了驾驶室升座顾守城城担心地大声问:“战元,平地卸载坦克史无前例,你紧凭血气之勇能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吗?”高战元大声道:“驾驶员操纵坦克利用两条履带的速度差转向就能完成!”坦克三营营长阎铁民上前道:“参谋长,我来开!”高战元道:“你一边去,这个高难度卸载,你见都没见过!”
“你从哪里看到这个冒险理论?”团长顾守城担心地问。
“这不仅是理论,二战中苏联坦克驾驶员有人这样成功实践过卸载。”
“那是战争时期,坦克乘员有一种玩命心理,战时平地卸载只是一次侥幸的成功。”
“我们的训练不就是为了实战?!团长,您放心,撞坏坦克你撤我的职!”顾守城城手执两面红绿旗站在地下,为这个即将完成的高难度课目捏着一把汗。虽说是参谋长亲自驾驶,如果发生车毁人亡的事故,他做为B团的军事主官,一定脱不了干系。风沙中,所有在场的官兵都惊讶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几乎每个人的心儿都悬了起来。
“松固定!”站在平地指挥顾守城城怒吼道。
平板车上,作训股长何耀光、三营长阎铁民带着几个有眼色的老坦克乘员,动作非常利落地松开固定的枕木。
“将坦克滑膛炮打到车体后面。”
坐在车顶的一炮手用娴熟的动作,迅速将80mm坦克炮从右向左顺时针摇到车后固定。高战元按起动钮,踩离合,挂档,“轰”地一声,坦克后面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浓的蓝烟,马达声迅即隆隆作响,犹如雄狮怒吼一般。精神高度集中的高战元操纵坦克利用两条履带的速度差转向,盯着团长的指挥旗语,慢慢将将坦克车体朝前驶出,真悬啦,坦克的三分之二车体已经悬空,周围官兵一片惊呼。油门轰响,坦克从靠路基的侧向驶下平车,只听见“嗵”地一声,履带前端着地,铁路平车底板已经被履带后端压得大幅倾斜,车轮高高地翘起来。高战元一脚油门,坦克顺利地驶下平板车,全车着地,驶下路基。
在场的官兵欢呼雀跃。
高战元从驾驶室里跳出来顾守城城上前劈胸就是一拳,高兴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孔祥文政委握着他的双手,激动地说:“谢谢,谢谢你……”
如法炮制,一辆又一辆的坦克平稳卸载。满头大汗的高战元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最后一辆装甲车上钻了出来,刚毅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心里充满自豪和成就感。警卫员递上军用水壶,因为高度紧张,全身棉军装已经湿透的高战元接过水壶,狂喝起来。火车司机伸出大拇指夸赞道:“什么是英雄,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有胆量,有魄力,这才是人民装甲兵的风采!”政委孔祥文说了一番感谢铁路部门各级领导的客套话之后,副团长程宝文同列车长交割了运输手续,那列闷罐火车轰轰隆隆地向西驶去。
团顾守城城政委孔祥文站在古长城脚下一处避风的残垣下,招手喊道:“战元,你过来!”
高战元大步流星地奔了过去。
“怎么?你想让部队就地宿营吗?”高战元看了远处戈壁滩迷茫的风沙一眼,转过头问。
“部队刚在火车上吃过午饭,风太大,不能在此宿营休息,我和政委商量过了,想让部队马不停蹄地长途行军,力争在黄昏前到达师部指定地域野狼谷。”
“参谋长,你在解放大西北中,参加过很多战役,对河西走廊的地理环境相对熟悉,你觉得我们坦克分队能在黑夜里安全穿越这风沙弥漫的大戈壁吗?”孔文祥虚心地问。
“我们的坦克乘员经过严格的训练,每个官兵的实车训练都在三百八十个摩托小时以上,我想是能穿过这这荒芜人烟的大戈壁!”高战元坚定地回答道。
“你拟定一条行军路线,我们党委一班人合计合计。”
高战元朝列阵的坦克喊道:“何耀光——”
“到”
“那作战地图拿过来!”
一张祁连山作战区域地图摊开在一块卧牛一样的大青石上。
高战元用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定了从盘羊沟到骆驼梁子、三碗泉、野狼谷的180多公里行军路线。富有戈壁沙漠地区作战经验的年轻参谋长,在地图上详细标定了行军途中绕开的深沟、陡崖、河流和沼泽地带。
行军路线图做出来后,高战元指着地图向团长、政委做了详细的解释。团长政委一合计,决定按照这个方案执行。
全团在风沙弥漫的旷野召开了营连军政主官参加的军事工作会议,提出坦克分队长途行军到达指定地域的方案,按照一连为单位满乘员上车的形式进行编组,每个营都安排了值班高射炮和三辆处于战斗状态的作战坦克,所有坦克的高射机枪都处于射击准备状态。
“团长,政委,要不要和师指挥所联系一下,告诉师首长我们已经变更的行军计划?”政治警惕性较高的余化龙提醒道。
“是呀,我们私自改变行军计划,必须请示师首长,否则会受批评的。”孔文祥沉吟道。
“通信员——”顾守城吼道。
“到”通信连一名战士背着树叉一样天线的军用电台跑步过来
“给我接耿师长!”
电话很快接通。
“耿师长吗?我是坦克B团团长顾守城。”顾守城对着话筒兴奋地喊道。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坦克A师师长耿争旗略带沙哑的声音:“顾团长,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我和郭政委、朱参谋长正为你们担心哩!”
“我们在盘羊沟遇到了黑风暴。”
“这场风暴来的太突然了,部队有没有伤亡?”耿争旗关切地问。
“师长放心,在黑风暴吹来的时候,坦克B团没伤一兵一卒。”
“让列车停下来,等风暴完全平息后再继续前进。”
“报告师长,列车把我们扔在戈壁滩自己跑了。”
“什么?顾守城,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不在列车上,那些坦克装甲车呢?新装备有了破损,我处分你!” 耿争旗对着话筒吼道。
“耿师长,你先别发火,听我慢慢说……”顾守城在电话中将军列在盘羊沟遇见黑风暴,为了行军安全,火车司机主动停车,参谋长高战元采取平地卸载的办法将坦克、装甲车平安开到地面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好!”耿争旗转怒为喜:“你们在黑风暴面前创造了装甲兵军列运输上的奇迹,我要报请军区,为你们立集体三等功,告诉高战元,等你们在野狼谷安营扎寨,我请他到家里吃小鸡炖蘑菇。”
“师长,我们拟定了坦克分队戈壁行军计划,想采取履带行军的方式,从盘羊沟直接开到野狼谷宿营地,请师长定夺。”
“部队原地待命,我和郭政委、朱参谋长合计合计,过一会给你命令。”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电话铃响起。
顾守城抓起电话:“师长,是我……”
电话那头,耿争旗命令道:“师首长原则同意你们的行军计划,各连坦克在营分队编程内,按照原计划行军,记住,不许一辆坦克掉队!”
“是!”
“另外,朱参谋长正电话联系联系地方党政领导,让沿途各族群众组织起来,用马灯、火堆给你们在黑夜里指路。”
“谢谢师首长!”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
寒风凛冽的大戈壁,数百坦克、装甲车、高射炮和十几辆大解放汽车整齐列阵。“出发!”团顾守城城大声命令道。一位作训参谋手握信号枪,站在高处,对空“啪,啪,啪”放了三枪,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按照车长、二炮手、驾驶员、一炮手顺序排列的乘员迅速转身,三步跳上坦克,进入各自位置。只听“通”的一声,坦克左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马达声迅即隆隆作响,犹如雄狮震吼一般。
高战元驾驶着第一辆苏联T---34坦克走在前边引路,上百辆坦克、装甲车、高射炮、汽车编队紧岁随其后,向黑暗中戈壁驶去。坦克分队在戈壁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隐约出现了灯火蜿蜒的长龙。
高战元看见后,用坦克电台向顾守城报告:“01,01,听到请回答!”顾守城回答:“请讲!”“前面戈壁出现灯火,”顾守城果断地命令:“命令个坦克分队,沿着灯火指引的方向全速前进!”
马灯和火堆在黑暗的戈壁里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灯火长龙。
“解放军同志,请停下来,喝口水,吃点干粮!”一位身穿藏袍的中年男子举着马灯大声喊道。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第一辆坦克停了下来。高战元跳出驾驶室,搓着已经冻得麻木的脸感激地说:“老乡,谢谢你们,这么冷的天,你带着孩子跑这么远的路给我们指示道路。”
车里的两个参谋也从炮塔上钻出来,跳下坦克。
“军民是一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大老远从北京跑到这风出石头跑的地方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保卫我们。”
小姑娘举起满满一篮子烙好的烧饼说:“叔叔,吃点干粮吧。”
高战元抱起孩子,在她冰冷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道:“谢谢你,小姑娘,今年几岁了?”
“十岁。”
“上学了吗?”
“阿爸让我去放羊。”小姑娘摇头道。
“雅儿吉快下来,让叔叔吃馍馍。”
藏族老乡将篮子里的烧饼逐一塞进其他人的手里,并从热水瓶里倒出一碗热开水道:“这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半天过去了,高战元确实饿了,他放下孩子,抓起一块烧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饥饿的缘故,后来做了昆仑省军区司令的高战元在回忆中说,这是他一生吃到的最香的烧饼。]
作训股长何耀光吃着烧饼,喝着水问道:“老乡,前面的路好走吗?”
“前面十里地我们当地叫它陷马滩,原来是一片海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满满一沟的水干涸了,成了盐碱滩,有些芦苇和枯死的胡杨,走那条路一定要小心,盐碱和柴草下面全是一尺多深的稀泥,第一辆坦克走过的路辙,后面的车不敢走,走进去就陷到泥潭里面了。”
“老乡,到野狼谷还有没有其他路可走?”高战元听了不安地问。汉子摇头道:“去野狼谷沟,必须经过陷马滩、骆驼梁子和拐子湖。”
“何耀光——”高战元厉声叫道。
“到!”
“立即通知各营营长,前面即将进入沼泽地带,前面坦克走过的路,后面坦克一定不要再重复走!”
“是!”
高战元掏出一些粮票和钱,塞到藏族汉子的手里道:“谢谢你,老乡。”
“我们不能要亲人解放军的钱!”
高战元已经钻进坦克驾驶室:“毛主席教导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突地一声,坦克发动起来。
高战元道:“老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拉毛柴旦。”
“一定要叫孩子上学!”
“叔叔,再见——”小姑娘挥动着小手。
“雅儿吉,再见!”
尽管高战元做了行军警戒的提醒命令,仍然有坦克在通过陷马滩的时候趴了窝。只要有坦克陷进泥潭里,不远处的男女群众就骑着马,提着马灯赶过来,送来干粮和热水,用提前准备好梭梭柴,生起一堆篝火,让子弟兵在野外渡过漫长而寒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