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坦克二校医院工作唐雪雁,扭不过丈夫高战元,最后终于打算跟着丈夫一起去坦克A师去工作。不过她去的地方是刚刚组建的坦克A师医院。考虑唐雪雁拖儿带女,师后勤部领导不同意她同后勤装备、粮草等一起走,让她同坦克A师机关某些干部家属和坦克B团的家属坐同一辆闷罐车,组建坦克A师是去打仗,女人带着孩子同身穿军装荷枪实弹的战士同乘一个军列算什么部队。
十月秋风紧,落叶最知寒。几场秋雨过后,天已经有点冷了。
站台上,拖儿带女的随军家属,携带着大包袱小包袱,像当年黄泛区逃难的百姓。凛冽的寒风从衣领里灌进来,刺的人直打哆嗦。
穿着一件军用棉袄的高怀玉仰起头问唐雪雁:“妈妈,火车咋还不过来?”
“妈,我饿了。”六岁高玉芬道。
一身军装的唐雪雁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取出一盒饼干分给孩子。
“玉婷,你大了,在车厢里照顾好妹妹。”
“什么军供站,连碗热汤都不供应。”十一岁高玉婷吃着饼干埋怨道。
“大小姐,别发牢骚了,到了西北,别说热汤,有时候恐怕连热水也喝不上。”唐雪雁蹲下身子整了整儿子的大棉袄。
“妈,没那么夸张吧,我们还没出发,你就开始吓唬我们,照你这么说,西北早就没人敢住了。”高玉芬笑道。
“我说不去西北,你们一个一个跟屁虫似的响应你爸爸,到了西北,喝盐碱水,吃沙米粒,西北风一年四季地刮,一天三餐土豆白菜,有你们吃的苦头。”
“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看看革命老前辈。”高玉婷自我嘲弄道。
“同志,坦克B团家属是在这个站台等车吗?”一个满眼哀愁的舒蕾站在唐雪雁面前轻声问。
唐雪雁点了点头。
舒蕾望了穿军装的唐雪雁一眼,将信将疑道:“你是坦克B团的人?”
“你找谁?”
舒蕾半天不吭声。
唐雪雁知道姑娘可能有难言之隐,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有什么话给大姐说。”
舒蕾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别哭,有身话给 大姐说。”
舒蕾将手里一个不大的旅行包递给唐雪雁道:“大姐,麻烦你将这个东西送给B团三营的阎铁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唐雪雁关心地问。
“大姐,车进站台了,你快上车吧!”姑娘抹去脸腮上的泪水。
“那我怎么跟铁民同志说?”
“你就说一个他不想见的人送给他的。”舒蕾说完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这孩子,话都不说明白……”唐雪雁暗自纳闷。
闷灌火车尖叫一声轰轰隆隆地进了站台。
随军家属一拥而上。
闷罐火车长徐徐开动了。
靠在站台大柱子背后的舒蕾,满眼的泪水哗哗往下流。自从阎铁民提出分手以后,每当想起这个黑脸大个子的军人,她的心里就像搁了一块生铁一样难受。初恋受挫的姑娘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年轻的军人为什么不接受自己的爱情?是因为中苏关系紧张,部队要移防西北去打仗,还是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得知运载装备的军列就要出发的消息,舒蕾坐一辆吉普匆忙向车站赶去。当舒蕾到达长辛店站台时,已经迟到了,军列在半个小时前已经出发了。痴情的姑娘望着向远处无限延伸的两条铁轨,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那辆闷罐军列老牛拉破车一样哼哼唧唧向前开。
它就像一个朝山的老妪,逢庙磕头,见神烧香,每有火车驶过来,不论客车货车,它都要让路,路过车站,无论大站小站它都要停车。
“咣当——哧——”闷罐军列又停在一个靠山的车站。少的可怜的几个列车乘务员员通知说是临时停车,不要随便下车。
闷罐火车在山区小站台一停就是半个钟头。
山高月小,夜枭在低一声高一声地叫唤。唐雪雁抱着已经熟睡的儿子,望着车窗外的一弯冷月,心想,那个姑娘是谁?她为什么给阎铁民送这个东西?旅行包里装了一件织到一半的灰毛衣。毛衣上还别着四个竹针。对阎铁民,唐雪雁太熟悉了,因为这个小伙子从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后,就一直在丈夫高战元的手下。这个山东汉子脸黑话少,跟自己的丈夫一样,是个典型的“训练迷”。整天泡在训练场,汗水把军装浸得架了云。也没时间洗。没听说这个黑脸的山东汉子谈过什么女朋友,他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戚?那个姑娘是谁?她为什么要给阎铁民送一件织了一半的灰毛衣。从针脚可以看出那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生得又眉清目秀,没想到那傻小子还有这福气。
“咣当”一声,军列震动了一下,又哼哼唧唧地朝前驶去
闷罐火车哼哼唧唧地走了五天五夜才开到A军区所在的北方某省会城市。
车门打开后,唐雪雁抱着怀玉下了火车后,一眼就看见站在寒风里东张西望的肖爱莲。肖爱莲左右站着她的双胞胎儿女商钢商柳,他们在一群熙熙攘攘的女人孩子中间寻找唐雪雁一家人。
“肖大姐——”唐雪雁眼睛一热。
“妈,你看,那不是唐阿姨?”商钢第一个先看见唐雪雁。
“小唐——”肖爱莲朝抱着孩子的唐雪雁挥手。
“肖大姐……”不知怎么的,见到肖爱莲,唐雪雁像受尽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一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怎么了?小唐,小高欺负你了 ?”肖爱莲接过唐雪雁怀里的孩子。商柳发现唐雪雁的两个女儿高玉婷、高玉芬没在身边,就急忙问:“唐阿姨,玉婷玉芬她们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唐雪雁这才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还在闷罐车厢里,这会儿不知道下车没有。因为这趟军列里不仅是坦克B团的家属孩子,还有师直机关的家属和孩子,玉婷玉芬都是没出过门的孩子,万一被纷乱的人流挤出车站,找不着自己就麻烦了。
车站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呼娘唤子的女人和孩子。
高玉婷高玉芬姐妹俩被师直机关家属的人潮挟裹着朝车站外拥挤。
高玉婷拉着妹妹的手,四处张望着寻找自己的母亲。
“妈妈——”可是车站人太多了,在运送坦克B团家属军列到站的同时,又有其他两列客车到站。
“玉婷——,玉芬——”唐雪雁在人的潮水里焦急地呼唤着两个女儿的名字。
由于人多,母女几次都擦肩而过。
被人流挤出车站的姐妹俩茫然了。这个座落在黄河岸边的省会城市,对两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姑娘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姐姐,我们要是找不见妈妈,怎么办?”高玉芬急得快要哭了。
“不要怕,如果我们找不见妈妈和弟弟,就去找穿军装的人,说我们是坦克A师的军人子弟,他们会帮助我们找到妈妈的。”高玉婷安慰着妹妹。
“我要妈妈……”玉芬哭道。
“不要哭!我说过我们会找到妈妈的。”
姐妹俩正束手无策的时候,已经走到剪票口唐雪雁看见了满脸泪痕的玉芬,大声喊道:“玉婷玉芬,你们不要走,妈妈马上就出来!”
“妈妈——”高玉芬看见妈妈,哇一声大哭起来。“玉芬不哭,妈妈就出来……”
母子终于车站团聚。
军区的宣传车开始通知坦克A师的家属,赶快乘车去军区政治部招待所。
“肖大姐,你们回去吧,我和孩子去招待所去住。”唐雪雁道。
“你说什么话?到A城,怎么能让你们去住招待所?跟我回家去住!”肖爱莲打断她的话。
“团里负责联络的干部找不见我们娘三个怎么办?”唐雪雁担忧道。
“我去给他们说!”肖爱莲过去,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提出了要求,接待坦克A师家属的军官点头同意,并交代三天后在军区政治部招待所集合,送坦克A师家属去长河市南边洮河边的家属院。
肖爱莲把她们带到军区医院的吉普车前。司机小王连忙接过商钢商柳手里的行李,放到车后,大小七个人挤到一辆小车里,向军区大院驶去。
吃过一顿香喷喷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条后,唐雪雁感到暖和多了,她要收拾碗筷,肖爱莲抢过碗筷道:“你带着孩子,走了好几天,好好歇歇。”
“肖大姐,我不累。”
“小唐,怎么几年不见,连大姐的话都不听了?”
在肖爱莲面前,唐雪雁觉得自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妹妹。望着肖爱莲端着碗筷走向厨房的瘦削的背影,唐雪雁想和这个在战争中结下深情的姐妹说说属于女人的心里话。
“商钢商柳,你们带弟弟妹妹去楼下玩去,阿姨和你妈妈说些话。”
商柳找见自己的跳绳,带着玉婷玉芬下楼去了。
“怀玉,跟哥哥下楼踢足球去。”商钢抱起握着坦克模型玩的高怀玉。
“商钢哥哥,你为什么不去当坦克兵?”高怀玉奶声奶气地问。
“哥哥还不到当兵的年龄。”
“找我爸爸去,我爸爸是坦克B团的参谋长……”高怀玉搂着商钢的脖子悄悄道。
“好!”商钢笑道。
“在我爸爸手下当兵,他会让你当连长。”鬼机灵的高怀玉道。
商钢哈哈大笑。
肖爱莲走出厨房,解开围裙诧异地问:“商钢,你一个人傻乐什么?”“怀玉说,让我到他爸爸那里当坦克兵,他爸爸提我当连长……”
一席话惹得肖爱莲和唐雪雁哈哈大笑。
孩子们下楼后,整个房间静了许多。
唐雪雁随肖爱莲来到卧室,一眼就看见墙上商云汉身穿军装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商云汉,大花眼,高鼻梁,紧抿的嘴唇棱角分明,俏皮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显得栩栩如生。
“肖大姐,这么多年,你一直一个人过?”唐雪雁吃惊地问。
“你这话问的怪,我不一个人过,和谁过?”肖爱莲苦笑道。
“商大队长牺牲这么多年了,你再没有找一个?”
“前几年,有人介绍过几个军人,不是年龄太大,就是性格不和。”
“你还年轻,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军区后勤部的首长曾经给我介绍过一个某红军师的副团长,都谈的差不多了,他听说我还带着两个孩子,就中途变卦了。”
“谁没有孩子?这个副团长也素质太低了,还红军师?!”唐雪雁愤愤不平道。
“不要怪他。在很多人眼里,我和孩子是个大包袱,是拖累,尽管军区有补助,但比起那些孩子少的家庭来说,总是个负担。”
“你两个孩子,我三个孩子,你算什么拖累?”肖爱莲长叹道:“后来,我也想通了,女人当兵到军营,就是把自己嫁给了战争,不是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就是轰轰烈烈当寡妇。”
“你这说法不对,难道我们女兵就活该一辈子做战争和男人的附庸?我们为战争而生,我们也是军人,我们要活出独立的自我!”
“我已经习惯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了。突然进来一个陌生人,我和孩子都接受不了。”肖爱莲用鸡毛毯子拂去商云汉遗像镜框上的灰尘。
“大姐,你这是在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开玩笑?解放这么多年了,难道你真地想学封建社会的妇女,需要儿女将来给你立一座贞节牌坊?”唐雪雁的眼泪在眼睛里打着闪。
“我不需要谁来给我立贞节牌坊,我就愿意和我的孩子过一辈子。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代替不了商云汉在我心里的位置?”
“可是他已经牺牲了!”
“在我的心里,他永远活着!”肖爱莲淡淡地说。
唐雪雁扑到肖爱莲的怀里哭道:“大姐,我知道你深爱着商队长,可你不能守着一张遗像过一辈子,商大队长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他会难过的……”肖爱莲抚摩着唐雪雁的齐耳短发,像安慰自己的妹妹一样:“不哭,不哭,当过兵的女人是坚强的。眼看商钢商柳一天天长大,这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唐雪雁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肖爱莲哀伤的眼神,哽咽着问:“肖大姐,你每年都去红柳沟给商队长他们上坟吗?”肖爱莲幽幽地说:“云汉刚刚牺牲的几年,每年清明冬至我都带着孩子去给他爸上坟,我每次去红柳沟,老周大哥都怨我大冷天的带着孩子到戈壁荒漠来,说有他守着,少爷冻不着,也饿不着!后来我就去的少了……“
朔风凛冽的早晨。
肖爱莲将唐雪雁一家送到军区政治部招待所。
临行前,肖爱莲提出将怀玉留给她暂时看管,说商钢商柳已经大了,她能管好怀玉。唐雪雁不愿意给大姐添麻烦,就推说怀玉胆小怕生,肖爱莲再没有坚持。肖爱莲给三个孩子分别买了几身过冬的棉衣棉鞋,又走后门到军供站买了二斤红塘和几袋饼干。
送坦克A师干部家属到家属区的是几辆军用大轿子。
几声清脆的喇叭响过后,编号为“1”轿子车开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唐雪雁又止不住落下两行泪水。
“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和十几年前的小女兵一样,动不动就哭,快别哭了,当心别人看见笑话。”肖爱莲站在车下安慰道。
“肖大姐,谢谢你……”
“谢什么?谁让我们是战友?到了洮河,家里什么不行打个电话过来,我知道你的个性——饿死不求人!你能凑合,孩子正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
“我知道,我知道……”唐雪雁抹去腮上泪水。
“到了打个电话过来!”肖爱莲叮咛道。
汽车驶出省会城市,穿过黄河,轧着冰雪一路翻山过河朝南走。走到何家山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天空飘起了小雪,雪花在呼啸的寒风中飞舞着,山坡上的荆棘,在冷风中摆动着僵硬的枝柯呜呜直响。
崎岖的山路坑坑洼洼,轿子车一路爬山颠簸得厉害,政治处主任余化龙刚刚结婚不到一个多月的新媳妇甄桂芳本来就晕车,车子爬山后,就打开窗户一路呕吐……
望着脸色苍白的女人,军医出身的唐雪雁吩咐大女儿高玉婷照顾熟睡的弟弟后,自己走过去,坐在甄桂芳的身边,掏出手绢替她擦去嘴角的污秽之物,打开军用水壶让她溯口。
“桂芳,喝口水,漱漱口会好一些。”
“唐大姐,我不行了,再走下去,非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不可,哇——”头晕目眩的甄桂芳话没说完,又朝着窗外吐了一口绿水。
几个年龄大一些的随军家属,见状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是不是感冒发烧了?”
“唐医生,要不要给桂芳量量体温,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要不给打一针!”
“她这是晕车,上车前已经吃了晕车药了,怎么还吐得这样厉害。”唐雪雁有点拿不定主意。
“雪雁,要不叫车停一停?”团长顾守城的妻子梁凤英道。
“对,叫车停下来,什么破路,跟战场上的弹坑一样,把人能颠死。” “停车!”
“怎么了?”司机一个紧急刹车,扭过头不满地嘟囔。
“车上有人晕车特别厉害,停下来让她透透风。”
军区小车队的司机整天跟随首长进进出出牛惯了,见这些随军家属们一路抱怨不停,皱起眉头,嘟囔道:“女人就是事多……”熄了火,打开驾驶室,提着桶下山去不远处的洮河提水。
唐雪雁给甄桂芳披上棉大衣,搀着她下了车,风雪吹得她打了个冷颤。那些跟随丈夫来到西北的女人们也都拖儿带女下了车,站在风雪地里唧唧喳喳埋怨不停。
“这什么破山?连棵树都不长。”
“嫂子,别嫌这里荒凉,听人说,男人扎营打仗的地方连草都没有,就是沙子和石头。”
“我也听人说,那地方都是戈壁滩,百里地连口水都找不到。”
“没有水怎么生活?”
唐雪雁没有和那些女人搅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是军人,不能和那些家属的觉悟一样。
望着甄桂芳窗户纸一样苍白的脸,唐雪雁关心地问:“好点了吗?”
“大姐,我感到天旋地转,你把我扔到这里,大冷天的,风雪那么大,,不能让大家跟我一起受罪。”甄桂芳虚弱道。
“胡说!风雪天的,把你一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的,来了狼怎么办?再说,余主任要是知道我这当大姐的,把他新媳妇一个人扔在荒山野岭,还不到老高那里去告状,到时候挨骂的还不是我?!”
“可是我真地不行了……”
这时候,从风雪迷漫的山梁上传来了一阵粗犷、苍凉的花儿:
洮河流水蓝又蓝
牡丹花红蜜蜂缠
今天连你换带子
明天连你换心肝
一杯清茶两个人喝
一条席子两个人坐
把哥变成绿鹦哥
把妹变成白勃鸽
不一会,一辆毛驴车穿过迷漫的风雪蹒跚而来。赶车的汉子有四十多岁,戴着一顶油腻腻的褐色狗皮帽子,翻穿着光板羊皮袄,粗糙的脸显得木呐,憨憨的,车上坐一位围着红头巾的女人。
“老乡——”甄桂芳脚步踉跄着拦住了毛驴车。 汉子一拽缰绳“吁——”灰色的河西毛驴听话地停了下来。
汉子从车上跳下来,打量着一身军装的唐雪雁:“解放军同志,需要帮忙吗?”
“我晕车,想搭乘你的毛驴车走一程?”甄桂芳硬撑着道。
“世道就是怪,你放着洋汽车不坐,要坐我的毛驴车?”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干话比屎还多。”车上的女人怪丈夫在解放军面前面前多嘴多舌。
穿着光板羊皮袄的汉子受到女人的训斥,立即乖戾多了。
“我们要去洮河边上的部队家属院,这位同志病了,你能送我们去吗?”唐雪雁望着毛驴车问
“巧了,巧了,我和婆娘也到洮河八里铺去看望丈人丈母娘。”汉子一把抓下自己的狗屁帽子兴奋地说。
“你的毛驴车能拉两个人吗?”
“别说两个人,就是三个五个都能拉,只要你们不嫌挤。”
“驼子,又胡咧嘴?!”女人低声骂道。
叫驼子的汉子嘿嘿傻笑。
“唐大姐,你不要管我,我一个人能行。”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军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送我,孩子怎么办?”
“玉婷都十一了,能照顾两个妹妹。”
“不,我要跟妈妈一起走!”高怀玉趴在汽车窗户上闹道。
“你再不听话,狼来了。”高玉婷吓唬弟弟道。
“山上没有狼!”鬼机灵的孩子驳斥姐姐。
“怀玉——,不要闹!”唐雪雁冲着车上孩子喊道。
“妈妈,我要跟你一起去坐毛驴车。”
“车下能把人冻死,你和姐姐一起坐汽车去。”
“不,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大姐,你看,孩子离不开你。”甄桂芳低声道。
“解放军大姐,这样吧,让我的婆娘坐汽车,你带孩子和这个妹子坐我的毛驴车,咱们抄近路,不比四个轮子的汽车慢。”
“这能行吗?”甄桂芳担忧道。
“行!”驼子冲着车上的女人道:“婆娘,你也狗崽子坐花轿子开一次洋荤,坐汽车去。”红头巾包脸的女人听话地跳下车嘱咐道:“路上慢点,不要耍你那二杆子脾性。”
“放心吧,我在马步芳的军校场门口等你。”
“你去过我们部队家属院?”唐雪雁惊讶道。
“那地方我太熟悉了。解放前,我被青海王马步芳的部队抓了壮丁,就在军校场喂马。那些狗娘样马回回一个个都是蛇蝎心肠,把我们几个汉族兵娃子抓起栽树,栽完后就头砍下来,埋在树地下。我害怕被马家军砍了头,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一匹马逃走了。”
“后来呢?”
“马家军派出骑兵到处搜人,我娘把我藏在埋红薯的地窖里躲了三年……”
“上车了——”大轿子司机喊了一声。唐雪雁将驼子的女人领上车,给负责运输的军官交代一番后,拿上军大衣,抱着怀玉下了车。汽车摁了喇叭,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唐雪雁将甄桂芳扶上车,驼子接过怀玉放好,将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唐雪雁从后面上了毛驴车。
“驾——”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声,毛驴车迎着风雪沿着一条小道,向洮河方向走去。驼子扯着苍凉的拦羊嗓子唱道:
青石头根里的药水泉
担子担
桦木的勺勺啦舀干
若要咱俩的姻缘散
三九天青冰上开一朵牡丹……
黄昏的时候,毛驴车赶到洮河边的军校场。驼子没吹牛,毛驴车抄近路,真地比军区的大轿子车先到几分钟。唐雪雁抱着孩子下了毛驴车,正要取行李,大轿子摁着喇叭到了门口。
天,这哪里是什么军人家属院?风雪中几十间破破烂烂的砖瓦平房缺门少窗。梁凤英是个典型的“凤辣子”,看见落脚的地方这样破烂,将随行的一个军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不是说是设施齐全的骑兵西校场吗?怎么是这兔子不拉屎的破地方,你们军区巩副司令是说话还是放屁?在坦克二校礼堂里说,随军家属院是马步芳留下的骑兵西校场,吃住用水都没问题,就这缺牙少齿的老房子?!”政委孔祥文的妻子林晓帆也愤愤不平道:“就这缺门少窗的,让我们和孩子怎么过冬?”其他女人也纷纷指责:“什么家属院,简直是贫民窟!”“连狗窝都不如……”随行的军官尴尬地赔着笑脸:“这就是军区直属部队的家属院,不光你们坦克A师的家属住,其他部队的家属也住在这里。”“你们军区是偏心眼,不把我们当人看,让我们男人来打仗,连个好窝都不给!”“就是,凭什么让我们住这破破烂烂的房子?”“跟他一个小参谋废什么话?找军区党委去!”“对,找军区党委告巩焕英!”
见随军家属见随军家属同军区的军官吵成一团,驼子的女人将满满一篮子大红枣悄悄塞给唐雪雁:“大姐,我娘家离这三五里路,门前有棵大白杨,大姐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我们。”唐雪雁不要那篮红枣,知道女人走了几百里,就是提着这篮子红枣看望爹娘的,女人强行放下篮子,唐雪雁眼睛一热,心想多么朴实善良的饿乡亲,有他们做靠山,部队何愁不能打胜仗,问道:“大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婆娘叫红柳。”女人拧了自己男人一把,骂道:“死鬼,还不走,看西洋景呢?!”已经从晕车的痛苦里缓过神来的甄桂芳谢道:“老乡,谢谢你!“驼子憨憨一笑,甩了一个响鞭,哼着甘肃花儿,赶着自己的毛驴车消失在迷茫的风雪里。
唐雪雁见随军的女人闹得厉害,便放下怀玉,上前劝道:“姐妹们,你们不要难为他了,他能决定让我们住哪里?”“是他送我们来的,我们就找他说理!”“算了,啥地方不是人住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倒了八辈子霉了,跑到这破地方来了。”军官见有人解围,推卸责任道:“对,这是军区决定的,你们要有意见,去找陈副司令,小王——”大轿子车司机回答:“来了。”军官道:“你和小高,将菜和大米给嫂子们分分。”
每家分到三个白菜,半麻袋土豆,一袋大米。
女人闹归闹,最后还是拿着钥匙,去分到的房子开门、打扫卫生,铺床、支锅。
唐雪雁领着三个孩子打开了自己的家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里显得幽暗而冰冷。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在风中“吱吱呀呀”直响。流淌着暗黄色水渍的土墙上到处都挂着蛛蛛网,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两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什么破地方?以前养牛的?”高玉婷将脸盆咚一声敦在桌子上埋怨道。
唐雪雁啪一声拉亮了电灯。
“大小姐,别埋怨了,这比我们剿匪那会儿强多了,我们给伤员做手术都吊着马灯,连个电灯都没有。”
“早知这样,打死我都不来!”
“是谁在车站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看看革命老前辈?” “可是,这里和北京的家属院落差怎么那么大?”
唐雪雁一边解背包,一边说:“不管多破烂的地方,看人怎么收拾?故宫的金銮殿几天不打扫也会和猪窝一样,开春妈妈给咱们院子撒点玫瑰、蔷薇的花种子,等到夏天的时候,我们满院子都是鲜花。”
高玉婷不以为然道:“那你慢慢去种你的鲜花吧,我去看看厨房,走了大半天,肚子早饿了……”
高玉婷推开厨房的门。昏暗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锅台一动一动。胆小的姑娘一惊:“谁?”那东西不吱声。玉婷啪地拉亮了电灯。受到惊吓的老鼠吱吱叫着从她的脚上跑掉了。平常最怕老鼠的玉婷吓得一声尖叫:“妈——”
听见女儿那声尖叫,正收拾铺盖的唐雪雁一惊,连忙放下背包冲进厨房。玉婷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哇”一声哭了。唐雪雁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安慰道:“玉婷不怕,有妈妈在……”过了好半天,玉婷才止住哭泣。见女儿惊魂出定,唐雪雁问道“婷婷,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老鼠,一只大老鼠……”唐雪雁长松了一口气道:“我说大小姐,你被一惊一乍的,我在敌人的炮火硝烟都没这么心惊肉跳过。”“好大的一只老鼠……”“老鼠呢?”“可能从窗户逃走了。”玉芬、怀玉吃着饼干来到厨房:“姐姐,老鼠在哪里?”玉婷惊魂未定地斥道:“去去去,你个小毛孩子看什么老鼠?”怀玉冲姐姐做了个鬼脸:“,胆小鬼,羞羞羞……”玉婷跺着脚道:“妈,你也不说怀玉?!”唐雪雁给铺着稻草的光床板上摊开了被褥道:“孩子们,一会妈给你们做红枣甜米粥喝,吃完饭,同妈妈一起糊窗户,等你爸爸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定给他个惊喜。”
当炊烟从没有窗户的房子上升起,那风雪中破破烂烂的院子,便有了家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