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有组织的人马,风驰电掣般穿过布满沙砾的戈壁滩和从祁连雪山流淌下来的一条季节河,来到西部古长城的烽燧处下马,钻进茂密的红柳丛中潜伏下来。
“六爷,下乡的干部一定从狼牙烽燧过吗?”额头上有一条大疤瘌的土匪问。
“我们国民救国军派出的眼线就在白草镇,沙鸽传书不会有错。”秃头深眼窝的土匪头子冷冷地说。
“妈的,道上半天没有动静。”一个头戴白帽子的回回土匪骂道。
“沉住气,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六爷,弟兄们跟着你砍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了!”
土匪潜伏得更隐秘了。
四匹骆驼沿着古老的驼道出现在长城脚下。伴随着叮当叮当的驼铃,骆驼背上的汉子扯着拦羊嗓子唱起了苍凉惆怅的河西花儿:
山丹丹花开刺玫瑰长
马莲花开到那个路上
我这里牵你那里想
热身子挨不到那个肉肉上
山里的牡丹开白了
霜杀了绿叶草了
哭着哭着哥来了
热身子交给你了
白牡丹掉到河里了
紧捞慢捞地沉底了
把尕妹妹搂在怀里了
紧搂慢搂天亮了……
身穿黑衣头的秃头土匪大喊一声,土匪们骑着马从隐藏的红柳丛中闪电般跃出,那些剽悍的人马,挥动着手中的月牙斧头,一路大喊大叫着疯狂砍杀。
“是月牙斧头队的土匪,快跑!”有人连忙提醒。
“一斧仙来了,快跑啊——”
下乡干部连忙催打骆驼逃命。
沙漠之舟哪里能跑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山丹马。
两处人马战在一起。骆驼哀鸣,骏马嘶叫,不断有骆驼被雪亮的斧头砍断蹄子,一个前仆栽倒在沙土里。摔倒在地的干部来不及站起来,就被砍掉了头颅……
十几个骆驼背上的干部来不及放一枪,就在那些黑衣人闪电一样挥动的斧头下丧命。
“麻子,有没有活口的骆驼逃窜?”秃头深眼窝的土匪头子在死骆驼毛上擦干了斧头上的血迹问。
“六爷,您放心,离群的孤羊迟早都是狼的口粮,没有一个共产党的雀儿子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外号“麻子”的土匪回答道。
“彭德怀的骑兵大队不是打着灯笼到处找我们吗?割下他们的人头摆在长城上晒太阳,叫商云汉高战元他们知道我月牙斧头队的厉害!”
“六爷一斧头送他们去见胡大,也算是他们的造化!”
“大疤瘌、安哥儿,叫你们的人把人头割下来,摆到长城上去!”人称“六爷”的土匪头子吩咐道。
几个黑衣服的小土匪登上被流沙淹没一半城墙的古长城忙活去了。
“六爷,我们这次算是给骑兵大队送了一份厚礼!”
“这算什么?搓绳搓粗的,吃羊吃肥的。我要送一个更大的礼物给彭德怀!”
“六爷的意思是……?”
“炸掉祁连山下的兵工厂!”外号“六爷”土匪咬牙切齿道:“看他们骑兵大队还找不找马老五的救国军司令部?!”
血淋淋的人头挂上长城上后,一棵被雷火烧秃的胡杨树上,飞落了几只秃鹫。一只头鸟啼叫一声,扑打着巨大的灰色翅膀,落在土黄色的城墙上,用警惕的目光觊觎着十几个滴血的人头……
“六爷”扯下死尸身上的破布蘸血,在古长城的烽燧下留下一个“血斧头”的记号后,打一声尖利的口哨,一行人马消失在大戈壁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
祁连山下的兵工厂戒备森严。
大铁门上挂着双锁,门口画着黄色的警戒线。一名干部带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警惕地站在警戒线内。四周高墙上挂着高压电网。
东西两个炮楼上,背枪的解放军战士来回巡逻。
街道拐弯处,“六爷”低声命令两个化装成乞丐的土匪:“麻子,按原计划行动!”
一个年龄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的乞丐拍着胸脯说:“六爷放心,我麻子要了半辈子饭,没人能看出真假来!”
“商云汉的骑兵大队就在附近驻扎,你们要千万小心啊!”
“我的月牙斧头一直想和骑兵大队那个侦察排长高战元较量一次!”
“去吧,只要你们和门口的哨兵动手,我们的眼线就会煽动工人冲击大门。”
“只要六爷的神斧一举,我这满车的炸药就离弦的箭一样飞到共产党的兵工厂……”赶马车的瓦刀脸拍着车辕冷笑道。
额头上有道刀疤的黑衣汉子冲着一老一小两个脏兮兮的乞丐说:“麻子,共产党同情穷鬼,装得越可怜越好!”脸上涂满锅灰的老乞丐嘿嘿笑道:“大疤瘌,我们爷儿俩不是去讨饭,是给彭德怀的兵工厂去送礼!”
秃头冷冷地说:“麻子,如果这车炸药送成了,六爷我请你吃手抓羊肉喝青稞酒!”瓦刀脸嘻嘻笑道:“六爷,你不知道麻爷好那一口?”“哪一口?”“女人呗,只要给他抢一个女人回来,他比吃烟土还来劲!”秃头瞪了瓦刀脸一眼,眼光像两把雪亮的刀光,瓦刀脸吓得噤了声。
三匹马拉着大轱辘马车,被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布下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黄色木桶,桶上写着“青稞酒”三个字。不知情的人以为拉的是从青海运过来的青稞酒,其实,每个桶里都装满烈性炸药。
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端着破碗,拄着一根竹竿,一路唱着行乞的口歌:“大爷大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你们从哪里来的?”
“我们从庄浪来,去年山上没下一滴雨,庄稼颗粒无收,给口吃的吧……”
来来往往赶庙会的老少,有人问,没人施舍。只有个别心地善良的妇女,给那破碗里放几个零钱和吃的说:“愿菩萨保佑你们……”
“谢谢,谢谢大嫂。”等施舍的妇女刚刚走开,两个乞丐一挤眼,破碗里的钱和吃的就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兵工厂里传来了解放军官兵出早操的口令声。
“解放军叔叔,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小乞丐凄凉的要饭声在兵工厂的门口回响。
忠于职守的哨兵没有理睬。
老乞丐拖着扯风箱一样的嗓子绝望地哭道:“解放军叔叔,给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一个站岗战士看见这爷俩实在可怜,对干部说:“排长,我看那老人快不行了……”排长严肃地说:“站好你的岗,注意提高警惕,最近土匪活动猖獗,千万不要大意!我过去看看!”
“是!”
“老乡,这里是军事禁区,你们到别的地方要饭去吧!”排长走过来劝道。老乞丐灵机一动,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晕倒在地。小乞丐哭喊道:“爹,爹,你怎么了?”排长蹲下身子,抱起老乞丐叫道:“老乡,老乡,老乡你醒一醒?”小乞丐干嚎道“爹,你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可咋办呀?”排长冲着另一个哨兵高喊:“小刘,去把卫生员叫过来!”
一个哨兵转身进了小门去喊卫生员。
怀抱里的老乞丐双眼突然睁开,射出两道凶狠的寒光。唰——,月牙斧头割断了解放军排长的喉管,鲜血喷了老乞丐一脸。在老乞丐动手的同时,小乞丐的月牙斧头闪电般摔了出去,执勤的解放军战士哼都没哼一声倒地死去。
老乞丐打出一声尖利的呼哨。
那辆装满炸药的马车,在没人驾驭的情况下,疯了一样冲向兵工厂。拉着大轱辘车的三匹马由于饱餐了黄豆,排泄的肛门又被人用针线缝了结实,由于腹胀难耐,肛门疼痛如撕裂,疯了一样横冲直撞,连续撞倒几个拦截的工人后,哗啦一声撞坏了结实的大门,向院子里正在出早操的解放军官兵冲过去。正排着整齐队伍跑早操的战士猝不及防,当场撞死了好几个人。
秃头挥动大斧头,率领数千人马从兵工厂左边埋伏的巷子里冲了出来。土匪们举着长枪不停射击,炮楼上不断有人中弹。
兵工厂里炸了营。
“快跑啊,土匪来了!”门里有人高声喊。
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潮水一样向大铁门拥挤,很快,大铁门就被挤开了,人们仓皇逃命。
秃头挥动大斧头左劈又砍,杀了个痛快……
警报拉响了,炮楼上负责警戒的解放军战士用半自动步枪和轻机枪自卫还击。到底是土匪人多势众,不断有炮弹呼啸着飞上炮楼。
藏到篷布下的瓦刀脸,掀开桶盖,从一个空炸药桶里钻出来,用锋利的靴刺挑开蓬布一角,老鼠眼骨碌一转,看看周围慌乱的人群,迅速拉响导火索,挥动鞭子啪地抽在辕马的耳朵上,那马车似乎要散架了,咯吱咯吱向一间敞开大门的武器仓库奔去,瓦刀脸敏捷地从飞奔的马车上一跃而下……
几分钟后,随着惊天动地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解放初期河西走廊最大的兵工厂淹没在一片火光硝烟中。
“娘杂拐!兵工厂被炸,剿匪部队是他娘吃白饭的?”军区司令员兼西北剿匪总司令彭德怀怒气冲天地对参谋长阎揆要大吼道。 “我已经发电报给骑兵大队,叫他们军政首脑都过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阎揆要低声道。 彭德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喝水缸子都跳了起来:“消灭不了马老五的土匪主力,叫他们都提着脑袋到军区来!” 军区政委习仲勋走过来,递给彭德怀一杯凉开水,劝道:“彭总,你冷静冷静。兵工厂被炸,大家心里都不好受,等老阎把情况弄清楚再说嘛!” 彭德怀吼道:“我怎么冷静?大西北解放都两年多了,土匪势力还这么嚣张,敢大白天去炸兵工厂,这事要捅到中央,我们怎么有脸去见老毛?” “难道土匪炸了兵工厂,我们就把骑兵大队的指战员全部枪毙?” “你是秀才,老毛说你比诸葛亮还厉害,我说不过你,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喝口水,消消火,饭要一口一口吃,土匪也要一个一个地消灭。” “阎揆要,你马上发电报给骑兵大队,叫商云汉到军区司令部来,我要问问这个陕西冷娃,土匪炸了兵工厂,他们手里的武器是烧火棍吗?!”
“高战元——” “到!” 听见骑兵大队长商云汉炸雷一样的吼叫,蒙古族侦察排长高战元丝毫不敢怠慢,拍马追了上来。 呼伦贝尔大草原上长大的小伙子,是蒙古王族铁骑管带的后裔,一米八三的个头,浓眉,大眼,高鼻梁,一张白皙生动的方脸棱角分明,显现出游牧民族男人的机警和刚毅。他有个蒙古名字叫“吉日格勒孛日帖赤那”,蒙语里是“幸福的苍狼”的意思,参军到骑兵大队后,商云汉看他个儿高,力气大,嫌“吉日格勒孛日帖赤那”名字太长,且叫起来咬口,就给他起了汉族名字“高战元”。高战元打小就过惯了马背上的狩猎生活,骑射功夫绝对一流。八岁就跟着父亲去风光旖旎的柴河流域去狩猎,射杀过一头草原狼、两只狐狸。十二岁独身一人钻进扎兰屯原始森林,用叉子枪打死过一头正贪婪偷吃雪松蜂蜜的黑熊瞎子。十六岁那年,狩猎经验丰富的他,用钢叉同野牦牛搏斗,猎杀了两头野牦牛。 高战元知道这个把他从日本人马蹄底下救出来的陕西冷娃,虽然长相如古代赴京赶考的白面书生,脾性却像长线辣子西凤酒一样暴烈,动不动就开口骂人。 “月牙斧头队的土匪炸了兵工厂,你们侦察排他娘的是聋子瞎子?怎么一点风吹草动的消息都弄不到?”商云汉一勒马缰,随着一声青铜般苍凉的咴咴嘶鸣,跨下的山丹黑马一个人立长嘶,稳稳地停在陡峭的沙梁上。 “大队长,你不知道,月牙斧头队是青海土匪头子马老五的弟弟马耀清亲自训练的一股铁骑兵,来无影去无踪,凶残如狼,你刚得到一点风声赶到某个地方,他们就一阵风似的没了踪影。” “彭总发火了,叫我到军区司令部去,他说要当面问我,土匪炸兵工厂的时候,我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 “彭总那个火爆脾气,你去了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谁让我麾下的侦察排都是些酒囊饭袋!” “大队长,没有侦察排,你怎么知道白菊花马老五活动在骆驼山附近?” “骆驼山绵延几百里,土匪的老巢究竟设在哪里?快一个月了,你连敌情的鸟毛都没有捞到一根,你们侦察排不是骑兵大队的尖刀,是他妈饭桶、草包!” “大队长,侦察排口噙大刀率先攻上长河城的时候,是谁在庆功会上说侦察排是我们骑兵大队的一把尖刀?怎么没找到土匪窝子就改口骂我们是草包、饭桶了?” “月牙斧头队三日之内两次作案,先在长城烽燧下杀了十几名下乡的县委干部,把人头一溜排开摆在古长城上,我们骑兵大队却连土匪的影子都找不到,我他妈是老鼠掉到风箱里两头受气!” “你那么肯定是马老五月牙斧头队的人干的?” “他们每次杀人,都要用人血在墙壁上画一个月牙斧头的图案。马老五的同胞弟弟马耀清就是斧头队的头目!” “这狗娘养的马耀清,一旦让我抓住,非剥了他狗日的皮不可!” “就你这样还剥土匪的皮?马耀清解放前就是祁连山牧区有名的黑刀客,人送绰号‘一斧仙’,杀人就一斧头从不失手,连青海王马步芳都拿他没有办法。” 高战元冷笑道:“‘一斧仙’要碰在我‘枪神’手里,就叫他变成‘一斧鬼’!” “你还是趁早把那‘枪神’的桂冠让给别人吧,免得玷污那神圣的荣誉!”商云汉故意用话激他。 “这‘枪神’是你商大队长封的,我要那劳什子绰号顶个球用!”高战元不买账。 “你他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商云汉扬起鞭子欲打。 高战元嘿嘿笑道:“别打,别打!,你打死我谁去弄情报?” “侦察排都快成绣花枕头了,再搞不来马老五白菊花等人藏身的地方,你带着侦察排去炊事班做饭去!” “大队长,下次再空手回来,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作战参谋张勇站在门口大声喊:“报告!”习仲勋冲着门外道:“进来。”“报告司令员、政委,骑兵大队长商云汉负荆请罪来了!”彭德怀厉声道:“叫他进来!” 光着上身背着一束荆棘的商云汉刚进门,彭德怀一杯凉开水“哗”一声迎面泼在他的脸上:“你们骑兵大队是他娘吃干饭的?连个兵工厂都保护不了?!” “彭总,有话慢慢说!”习仲勋轻声制止道。 “商队长,你这是学习廉颇负荆请罪来了?”阎揆要冷冷地问。 “没有保护好兵工厂,是我一个人的错,请彭老总、习政委按军法处置我!”商云汉倔强地昂起脸。 彭德怀啪地一拍桌子道:“你个娘杂拐,以为老子不敢枪毙你?”阎揆要严肃地说:“祁连山下的的兵工厂是我们的军事要地,我强调过多少次要重兵把守,你怎么能忘了?!” 习仲勋上前解开商云汉背上的荆棘,望着被野刺扎破的背部,和蔼地问:“小商,别着急,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骑兵大队接受剿匪任务后,兵工厂就交给甘州军分区派兵把守,据说那天甘州城外大佛寺有大庙会,军分区抽调所有部队去维持秩序,结果叫土匪钻了空子。” 彭德怀一拳砸在铺着绿毛毯的桌子上:“把那狗日的军分区司令给我招回来,老子枪毙了他!” “查清楚没有?炸毁兵工厂的土匪头子是谁?”习仲勋问道。 “根据侦察排截获的情报,炸毁兵工厂的就是马老五弟弟马耀清的月牙斧头敢死队!”商云汉揉着有点麻木的膀子回答道。 “就是江湖人称‘一斧仙’的大刀客?” “就是他!”阎揆要颔首道:“我明白了,军分区的报告上说,土匪在作案现场留下了‘血斧头’的记号。”习仲勋若有所思道:“我想起来了,很多文件上都提起过,马耀清的土匪每次作案,都在墙壁上留下‘血斧头’的记号。” 彭德怀余怒未消地说:“商云汉,我命令你们骑兵大队把这个狗娘养的马耀清给我干掉!他娘的,日本鬼子蒋介石都没那么难缠,一小撮土匪还想翻天不成? ” “彭总,骑兵大队不彻底消灭土匪武装我绝不回来见你!”商云汉敬了个军礼转身出了门。
“小商——”习仲勋追出门,对这个陕西小老乡叮咛道:“河西走廊是个多民族聚集区,宗教势力盘根错节,民情社情异常复杂,要注意发挥我军政治思想工作的优势,注意瓦解敌人,团结大多数,解铃还需系玲人,有时候化解敌对情绪还要靠那些德高望重的少数民族头人!” “请习政委放心,不消灭马老五白菊花,我绝不活着回来见你和彭总!” “说什么混账话?你们骑兵大队在太行山上打鬼子那么难,都没听你说过不消灭敌人绝不活着回来的话,现在面对一小股土匪,你倒说起这些丧气话来……”习仲勋用力拉下商云汉的军帽。 商云汉的脸唰地红了。 习仲勋严肃地说:“商云汉,你给我记住,必须活着回来!” “是!” “听说你爱人快生孩子了?”顿了顿,习仲勋缓和了语气说。商云汉惊讶地问:“习政委,你怎么知道?”习仲勋笑道:“我不但知道你爱人快要生孩子了,还知道你的父亲叫商子青,你们的祖先就是殷纣王时期的丞相商容……” “习政委,你认识我爸?” “你们家在泾河岸边,是方圆百里的富裕大户,主要经营盐茶丝绸生意……” “习政委,你去过我家?” “我在你家里还吃过大老碗油泼扯面!”习仲勋哈哈大笑,“你爸是咱秦商的骄傲,为了支持八路军打日本鬼子,把三分之二的家财都捐给八路军抗日部队了,还把他的宝贝儿子送到部队。” “习政委,这一点您说错了,我是偷着跑出来的,我爸给八路军捐财产不假,但他死活不让我参加革命!” “这个商子青,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在西安上中学的时候,就参加了共产党,我爸知道我信仰马克思主义,要一心投奔革命的消息后,把我吊在后院的老槐树上,用麻绳鞭子蘸着水打得死去活来好几回,但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参加革命,我爸最后终于让步,同意我北上延安去找革命队伍,他嫌我一个人出门不放心,让长工老周陪我一起北上参军。” “这老商还是乡党,竟然给我戴木头眼镜?”习仲勋笑道。 “习政委也是咱陕西乡党?” “我们连畔种地,一个城池一条河之隔。” “政委家是陕西哪里的?” “长安城把我们隔开,我是关中东府,你是关中西府。渭河泾河把我们连在一起。” “哎呀,我想起来了,习政委老家是陕西富平的。”商云汉猛地一拍脑门。 习仲勋哈哈大笑。 “云汉,你是个独生子吧?” “我上面还有四个姐姐。” “我说的男娃?” “我们商家三代单传。” “云汉,这样吧,你爱人要生孩子,这次剿灭土匪马老五的战役你就不要参加了,虽然说肖爱莲同志也个久经战争考验的女兵,但她毕竟是女人,生孩子期间需要丈夫陪在身边。”习仲勋收敛笑容沉吟道。 “习政委,这怎么行?这是西北剿匪的最后一战,也是一场攻坚战,我不能给咱陕西冷娃丢脸!”商云汉急得脸都红了。 习仲勋还要说,商云汉翻身上马道:“习政委,你就放心在家里等我们生擒土匪马老五的好消息吧!”
白炽的太阳照在无遮拦的大戈壁。古老的长城由时间堆砌,卧龙一样在苍凉的大戈壁无限延伸。 一群挥动着月牙斧头的人马,挟风滚雷般冲进戈壁滩上的季节河。河水哗哗四溅,银亮的水带被盗马贼的马蹄子踢断,晶莹的水花珍珠般从空中落下,在阳光下熠熠闪亮。马背上的汉子们,有的穿着褐色偏襟袍子,戴着毡帽,有的光着脑袋,敞开黑色的短上衣,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每个人的腰里都别着两把锋利的月牙斧头,斜背一杆长枪,靠后的几个马匹还拉着几架炮车,这群乌合之众“欧呀呀,哟嗬嗬”欢叫着,向南戈壁的狼嘴豁豁杀奔而来。 跑在前面的是一匹油光闪亮的山丹黑骏马,马背上的黑衣人是个秃头,枪带勒在一疙瘩一疙瘩的胸肌上跳跃。那匹油光闪亮的黑骏马,浑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约一丈,从蹄到项,高有八尺,咆哮嘶喊,声震云天,有飞天入海之势。马上的汉子左手握着一把雕刻着黑狼头影的月牙大斧,右手勒动着黑骏马的缰绳,胸膛上的鹰王刺青图案隐隐可见。 “六爷,前面就是狼嘴豁豁。”额头上有道大疤瘌的土匪追过来,指着远处光秃秃的黑山崖,喘着气对跑在最前面的人说。被称为“六爷”的秃头汉子,就是从青海流窜到河西走廊的大土匪头子马老五的同胞兄弟马耀清。 马耀清是祁连山大草原上有名的黑刀客。只要你出大价钱,不管是谁,他都敢取对方的人头。由于马耀清他惯使一把月牙斧头,斧头出手风一样快,只有寒光一闪,你连看都没看见他怎样抽斧头,便有人头落地,江湖人送绰号“一斧仙”。据说青海王马步芳曾经重金悬赏要捉拿马耀清,出动数千人马,捉了三年都没有捉住他。 有一次,马步芳带着30人的卫队,去兰州老城西大街上吃穆斯林最好的马家牛肉拉面。那家牛肉面馆是上下两层,马步芳在二楼的包厢里坐定,刚出锅的牛眼、牛舌头、牛心、牛肺、牛肝、牛尾、牛蹄筋还没上齐,马耀清一阵风似地破窗而入,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青海王”的对面。站在“青海王”身边的两个警卫唰地拔出双抢。四个黑洞洞的强口同时指着马耀清的脑袋。杀人成性的马耀清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马步芳挥了挥手。两个警卫将折腰子盒子枪收了起来。 “兄弟,走哪条道的?”马步芳漫不经心地问。 “杀人越货!”马耀清冷冷地说。 “
吃着香喷喷的牛杂,喝着青稞酒,聊酒聊女人聊回回的历史。酒至半酣,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马耀清涨着红脸问:“青海王,你不是要抓‘一斧仙’吗?我就是。”马步芳哈哈笑道:“你个雀儿子开什么玩笑,你要是马耀清,我一枪毙了你!”马耀清扯开衣襟,露出鹰王的刺青。 马步芳大喊一声,掀翻了酒桌,短枪卫队闻声朝楼上冲。 马耀清雪亮的斧头风一样快。只要斧头出手,就有人头滚西瓜一样滚到地上。好几个卫士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搬了家。当马步芳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马耀清早溜得没影了,包厢雪白的墙壁上留下“滴血斧头”的记号。 青海王实在抓不住他,最后只能派马老五出面,将其招安。马耀清参加马家军后,为青海王排除异己、经商贸易出了大力。后来,这家伙为了和一个骑兵师长争夺女人,一斧头砍掉了师长的人头,被马步芳清理出队伍。离开青海王后,马耀清重操旧业,又当起杀人越货的刀客。有奶就是娘,只要谁出钱,叫他杀谁就杀谁。
马耀清紧绷着脸,他的秃头、黄脸,青嘴唇,眍眼窝在阳光下显得狰狞而冰冷:“失群的羔羊是狼的口粮,狼嘴豁豁就是共产党骑兵大队的坟墓!”
“六爷,你千万不能轻敌!”头戴褐色毡帽身穿偏襟长袍的土司安哥儿善意提醒道。
“怎么了?莫非骑兵大队刀枪不入?”马耀清一愣。 “当年在太行山,商云汉带着八百人马歼灭了日本人的一个骑兵团,被日本天皇御封为‘战神’的尾崎大佐都被他咔嚓一刀劈成两半,我担心我们这点人马不是他的对手!”
“仗还没打,你就开始尿裤子?”马耀清冷冷地看着五十多岁的土司,脸上浮现出杀气。 “安哥儿,你怎么长共产党志气,灭六爷威风,把守兵工厂的警卫排厉害不?迫击炮轻机枪什么没有,结果怎样?还不照样命丧我们的月牙敢死队?!”大疤瘌帮腔道。
“六爷,骑兵大队有一个炮兵连、两个机枪连,六门60毫米迫击炮,十挺轻重机枪,侦察排长高战元人称‘枪神’,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只要他枪声一响,没有不毙命的,我们同这样的正规部队正面作战一定要小心为妙!” “说!你对商云汉和骑兵大队的底细怎么那么清楚?是不是共产党的眼线?”马耀清深陷的眼睛射出两道寒光。 “六爷,我不是……” “你那玩意还想不想塞进女人的裤裆里?” “我……” 几乎没看见马耀清如何抽斧头,呼地一声,寒光一闪,雪亮的月牙斧头,带着凌厉的风,将土司安哥儿的裘帽劈落在地。须发染霜的安哥儿,吓得惊叫一声,一缩脖子,双手抱住了脑袋。
马耀清爆出一串哈哈大笑。
“六爷是谁?六爷是‘一斧仙’,他商云汉的人头有这月牙斧头硬?”满脸麻子窝窝的郭麻子讨好道。 “咬狼的狗不叫唤,叫唤的狗不咬狼!”马耀清冷冷地说。大疤瘌翘起大拇指:“六爷就是那咬狼的狗!” “对!六爷才是祁连山真正的神鹰!”郭麻子附和道,“只要六爷斧头一出手,任凭那商云汉的骑兵是钢打铁铸的,照样去见阎王爷!”
化装成小乞丐的马彦龙拍马屁道:“我们敢死队怕过谁?看守兵工厂的警卫端着半自动步枪,结果还不是叫我一斧头就收拾了?”大疤瘌取出羊皮酒壶喝了一气青稞酒道:“六爷,你就下命令吧,弟兄们就是用嘴咬,也要把骑兵大队咬死在狼嘴豁豁!”
骑兵大队的战马饮水长城窟。
“战元,马老五的主力真地隐藏在红柳沟吗?”商云汉长得一点也不像搞军事的,白皙的脸上,一双剑眉微微扬起,大花眼,高鼻梁,人中稍短,紧抿的嘴唇棱角分明。“大队长,我们在骆驼山附近侦察了两个多月,经常看见马老五、白菊花等人带着几个随从出入转轮寺,同巴赞喇嘛秘密策划暗杀行动。”挎双枪的侦察排长高战元跳下马背。
“这么说来,高台、临泽、民乐几个县乡的干部就是马老五一伙暗杀的?”
“这些杂碎残忍得很,来到高台阎家槽坊,将乡干部梁荣臻一家七口不分老幼全部砍头,将人头挂在县政府的大门上!” “今天就让这些杂碎认得马王爷有三只眼!同当地政府联系好没有?”
“牧区的骨干民兵配合我们行动。”
“要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河西走廊地区刚刚解放,骆驼山又是少数民族聚集区,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剿匪作战的第一要务!”
“大队长放心,转轮寺有我们的卧底!”
“谁?”
高战元咬着商云汉的耳朵悄悄说出了卧底的名字。
“是他?要注意保护他的人身安全。骆驼山有大小寺庙道观二百多个,尼姑、喇嘛、道士云集,要注意宣传党的民族宗教政策,瓦解、分化马老五的罪恶势力,争取一切可能争取的宗教界人士!”
“大队长,很多不明真相的少数民族群众恐怕争取不过来了!”
“为什么?”
“很多藏、蒙、撒里维吾儿族的群众,对巴赞喇嘛顶礼膜拜,称他为活佛,在他们的心里,巴赞喇嘛的每一句话,都是佛爷的意志,都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如果巴赞喇嘛、马老五、白菊花等人煽动少数民族群众抵抗我们,情况就复杂了……”商云汉忧心忡忡。
“大队长,不管怎样,军区党委剿灭马老五匪徒的作战决心是铁板上定钉的事情,不管作战情况多难、多复杂,我们一定要消灭马老五!”
“一斧仙马耀清也在骆驼山吗?”
“这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魔头自从炸了甘州城郊外的兵工厂后,好象从沙漠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妈拉个巴子,莫非他是土行孙,有沙遁的本领?”
“兵工厂被炸后,所有的剿匪部队都在找他,马耀清藏身的地方只有骆驼山转轮寺!”
“大队长,侦察员报告说,前面三十里的狼嘴豁豁,发现有异常人马在活动?”商云汉剑眉一拧:“这些人马携带武器了吗?”高战元颔首道:“距离太远,望远镜看不清楚!”商云汉道:“传我的命令,所有人马就地宿营,人吃干粮马喂草,人和马都迅速补给充沛的水源,各连队军政主官集中到沙梁召开战前军事会议,研究作战方案!”
司号兵站在戈壁最高处,摘下腰间的小铜号,滴滴答答地吹起了就地宿营的军号。
被军区司令员彭德怀一杯水泼在脸上的商云汉,气咻咻地回到骑兵大队,召开剿匪誓师大会,要求每个党员干部都写下血书,携带一周的弹药粮草,三日后起程,向西急行军八百里,包围骆驼山。商云汉当众向军区剿匪司令部立下军令状:“不歼灭马老五、白菊花等国民党土匪武装,誓不活着回来!”
商云汉将两把擦得的锃亮的手枪,唰地插到枪盒里,就要出门,妻子肖爱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流着泪道:“云汉,自从成立骑兵大队,我们总是离多聚少,仗总打个没完没了,眼看我马上就要生孩子,你却要去剿匪,难道整个骑兵大队只有你一个人?”
“军人就是为战争而生,职业就是打仗,我身为剿匪部队的骑兵大队长,不去行吗?”
“我不管,我要生孩子,你必须陪着!”
商云汉抓起军帽“啪”地掼在桌子上吼道,“你还讲不讲理?”顿了顿,商云汉继续吼道,“军令如山你不知道?马老五从青海流窜过来后,杀害了多少县乡干部,他的同胞弟弟马耀清带领土匪敢死队,炸毁了兵工厂,气得彭总一杯水泼在我的脸上,大敌当前,我一个大队长能守在媳妇娃娃跟前洗尿布?”见丈夫发火,肖爱莲软下来:“我从来没生过孩子,你不在跟前,我一个人害怕……”商云汉余怒未消:“怕什么?是女人都要走这一遭,亏你还是个女兵?!”
集结号吹响了。
商云汉抓起军帽和武装皮带上的盒子枪一阵风样出了门。
肖爱莲的眼泪哗地涌出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丈夫这次作战很担心,心里总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感觉。
“云汉——”肖爱莲痛心疾首地叫道。
已经跨出家门的商云汉站在那里。
肖爱莲不顾身怀六甲的身子,从背后抱住身材魁梧的丈夫,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泣不成声地说:“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商云汉安慰道:“我又不是第一次打仗,枪林弹雨多少次了,你从来没有拦过,你今天是咋了……放心,你把油泼面做好,等消灭了了马老五,我回来要吃你做的油泼面!” “少爷,该出发了!”炊事班长老周在门外喊道。 商云汉果断地掰开妻子柔情的双臂,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肖爱莲追出门,冲着骑马远去的丈夫喊:“你给孩子还没起名?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字?” 迎面吹来一阵大风,呼啸的风声里传来商云汉洪亮的大嗓门:“如果是男娃就叫商钢,钢铁的钢;如果是女娃,就叫商柳,红柳的柳……”
泪痕犹在的肖爱莲痴痴站在风里:“商钢,商柳……”
半圆的锅儿里烙馍馍
蓝烟儿庄子哈罩了
搓个面手送哥哥
清眼泪腔子哈泡了……
炊事班长老周提着军用水壶走过来,看着站在制高点上,双手握着望远镜勘察地形的商云汉,心疼地劝道:“少爷,骑马走了大半天,您下马喝口水吧!”
商云汉放下望远镜,望着跟随自己一起从家里偷跑出来参加革命队伍,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的长工,眼睛一瞪,嗔怒道:“老周,我说过你多少次了,革命队伍里不兴叫这个,你怎么像鸡一样记吃不记打,老是少爷长少爷短地叫着,我现在骑兵大队大队长,喊我大队长,再喊少爷我处分你!”老周将水壶递给商云汉,嘿嘿笑道:“打鸣的公鸡叫顺嘴了,在我的心里,你什么时候都是定星的秤砣,是主子,而我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奴才。当年要不是老爷生善心在泾河岸边把我抱回家,十个老周都喂狼了!少爷,不,大队长,你先喝口水消消火!”商云汉生气道:“你都参军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满脑子知恩图报的封建思想?!”
商家是关中西府有名的大户人家,石狮子,高门楼,四合院,雕刻着游龙飞凤的大青砖砌墙,飞檐翘角琉璃瓦,几十间厢房对面矗立。商家是在关中大地震后,从山西洪洞县过来的移民,祖上三代都是经商。来到八百里秦川后,置房买地,继续经营盐茶生意,后来又拓展业务经营丝绸和瓷器。西北五省和云南、贵州、四川都有分号货栈。 商云汉在西安上中学期间,受国文老师的影响,信仰马克思主义,想一个人偷偷去延安。被父亲吊在后院的老槐树上,用麻绳蘸着水抽打,死去活来多少次仍然不改初衷。父亲无奈,给了二百块银元,叫长工老周陪着大少爷一起去。老周一个大字不认得,老实,有力气,随少爷跑到延安参军后,一直学不会打枪,射击总打光头。商云汉只好让他进了炊事班学做饭。老周进炊事班,其他饭菜做得不怎样,但面条做得很精细。油波面、棍棍面、岐山臊子面、片片面,每种面条都吃起来很地道。每次打完仗,老周都要做一碗面条犒劳少爷。后来,商云汉和女兵肖爱莲结婚后,肖爱莲在长江之滨长大,喜欢吃米饭,面条做得难吃,小两口老为吃饭生气。聪明的肖爱莲就开始偷偷向老周学习做面条,学了很长时间,终于学会做油泼面了。
老周掏出自己的烟袋锅,挖了一锅旱烟丝噙在嘴里,用石镰“啪啪”打出火星点着,“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说:“知恩不报那是小人!咱陕西冷娃虽然生、倔、冷、噌,但知道有仇要报,有恩更要报!”商云汉望着这个忠心耿耿没有文化的老长工,无可奈何地叹道:“老周啊老周,你叫我说啥好,我们从老家出来参军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我们现在是战友,是同志,是一个骑兵大队的兄弟,不是主仆关系!我是大队长,是军事主官,不是什么封建社会的财主!”老周取下噙在嘴里的旱烟锅嘿嘿乐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先喝水,喝完再日掘我!”跑了大半天的戈壁路,商云汉确实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冒烟,他拧开壶盖,汩汩地狂喝一气。喝毕,将水壶拧好递给老周。
老周关心地问道:“少爷,呸,瞧我这稀屎嘴……”自己在嘴上象征性地煽了一巴掌:“大队长,听说马老五这个瞎熊是个没烧好的生生砖,杀人放火就像玩尿泥一样。”商云汉冷笑道:“我骑兵大队就是他的克星,看这个瞎种还能猖狂到几时?”
各连队的连长、指导员陆续骑马赶到。
老周将抽完的烟锅在鞋底弹了烟灰,吹了吹烟嘴,将烟袋锅缠好收到腰间:“你们忙,我该给大家做饭去了!”
荒凉的大戈壁上,只有石头和沙砾。远处地平线上隐隐可见的几株胡杨,就像海市蜃楼里的幻景。祁连山的雪线遥遥在望。白炽的太阳,像一只滚动的火刺猬,将乍长乍短的芒刺,投射在空旷的戈壁。风在荒凉的世界里游走,把魔鬼的口哨吹得更响,掀起一柱孤烟在大漠里流浪。满眼的鹅卵石和沙砾,骆驼刺和芨芨草仿佛春天遗弃的孩子,蜷缩在一望无垠的贫困里,挥动着如戈如戟的生命,同残酷的自然顽强地作战。
骆驼山上人山人海。
一年一度的祭祀放生会开始了。方圆数百里信仰藏传佛教的善男信女,身穿各民族的服装,早早就赶到骆驼山下,等待巴赞活佛念经赐福。
“呜——”山上的转轮寺传来了放会祭祀的长号声。三三两两身穿红衣的法台、僧官、提经、班弟,从半山腰坐禅念经的石窟里钻出,沿着木梯下来,向佛堂快步走去。几只受到惊吓的沙鸽,抖动着翅膀扑棱棱地飞向蔚蓝色的天空。
转轮寺后面,几十个藏族的善男信女正在忙着炸油糕、做馍馍、宰羊。
九九八十一盏酥油灯,明明灭灭地跳跃着暗红色的光焰,将肥头大耳摇动法轮的巴赞喇嘛,映衬得如鬼魅一般。灯光摇曳的经堂里,走进来两个神秘的男女。男人白布对襟上衣,黑色裤子,穿一双马靴,斜挎着一支汉阳造。女人一身国民党少校军装,腰间斜挂着勃郎宁手枪。
“巴赞活佛,彭德怀的骑兵大队正向我红柳沟开来,为首的头羊名叫商云汉,是个陕西冷娃!”男人神秘道。
肥头大耳的巴赞活佛闭着眼睛,摇着法轮念佛号。
“活佛,不可轻敌呀!”男人提醒道
正在念佛号的巴赞喇嘛用眼睛乜斜了男人一眼,慢条斯理道:“马老五,你怕了吗?”
回回土匪头子马老五的一双羊眼射出刀子一样的寒光。“怕?我马老五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回回,我怕他们共产党?!古兰经上说死是生的起点,有真主的庇佑,我马老五永远不会死!”
“汪汪乱叫的是牧羊犬,真正的藏獒从来不叫,只有在与狼群撕杀的时候才张开它锋利的牙齿!”巴赞喇嘛摇头叹息道。
一身国民党少校军装的女人,见巴赞喇嘛语言上有奚落之意,连忙岔开话题:“活佛,你是回藏救国军的司令,这骆驼山转轮寺就是我们的司令部,共产党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在佛门圣地里动刀动枪。生死关头,我们要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丫头,你不愧是胡宗南的少校参谋,给喇嘛也戴高帽子,我当然知道一根牛毛拴不住蚂蚱,千万根牛毛搓成绳能套住烈马!”巴赞喇嘛笑了。 “活佛,你是先知先觉的智者,我的大部分人马全部隐藏在嘉峪关脚下的羊角沟,只等你一声令下,煮不熟一顿羊肉的工夫,就会冲杀过来,将彭德怀的骑兵大队杀他个人仰马翻!”
“急性马压不出好路辙,莽撞汉办不成大事情。等我做完放会超度的法事,再让你的的人马同白菊花的人马合二为一,在红柳沟同骑兵大队决战!”顿了顿,巴赞冷笑道,“就看他商云汉的骑兵大队是不是钻天的鹞子,能不能飞过我设伏的狼嘴豁豁?!”
“是你安排耀清他们敢死队去了狼嘴豁豁?”马老五惊讶地问。
“活佛的心中能驰骋九十九匹骏马,难道拴不下一只虱子?以你的智慧和德望还需要提防我们?!”白菊花不解地问道。
巴赞喇嘛摇着法轮慢条斯理地说:“白菊花,狼不吃野狐子,我们都是跑山的,我不会和你们去抢功,我只是让商云汉的骑兵大队尝尝我八百藏兵叉子枪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