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高战元饥饿的肠胃不停地叫唤。
在戈壁滩组织坦克驾驶训练的团参谋长,取出自己早上出发时带的半袋炒面,抓起一把干炒面吃了起来。
戈壁干冷干冷的空气太干燥了,凛冽的西北风把他的嘴唇吹裂了道道血口子,每咽一口炒面都艰难……
咳——咳——
呛了喉咙的高战元剧烈地咳嗽起来。
副团长程宝文自己沉甸甸的军用水壶递给过来:“老高,喝点水吧,别呛着。”高战元咳嗽着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对着嘴喝了起来。可是喝了半天,水壶只空出两三滴水。
“怎么了?”高战元嘿嘿笑道:“你水壶里的水都冻成冰砣了。”程宝文朝壶里望了望:“他妈的。早上出发前才灌的热水,这会儿就冻成冰砣子了。怎么办,光吃炒面,没水喝怎么行?”程宝文看见坡下几个蹲在地上用红柳棍划沙盘,研究行军路线的营连干部和作训参谋高喊:“哎,你们谁的水壶有水?”听到副团长要水,几个干部踩着流沙爬上山坡。高战元拿起水壶一摇,笑道:“妈拉个巴子,都成冰坨了……”
高战元艰难地吞咽着炒面,看见不远处的冰河,喜悦道:“有了”程宝文地问:“水在哪里?”“叫警卫员到河里敲块冰来。”“用冰化水?”“不,就吃冰,冰块比河里的水还能甜点。”
“警卫员——”“到!”随行的警卫员跑过来。“到河里敲块冰来!”“副团长,敲冰做啥?”“你没看见参谋长吃炒面不停咳嗽吗?”警卫员摘下自己的水壶:“请参谋长喝我的水。”高战员接过水壶一看,笑道:“都他妈一样,连一滴水都倒不出来。”“快去吧!”
警卫员迎着大风趔趔趄趄地跑着下了山,找见一块石头,跪在冰河上,叮当叮当地敲了起来……
“参谋长——”坦克三营营长阎铁民迎着凛冽的西北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惊慌失措道:“不好,八连一排的080坦克进行过断崖训练时掉进冰沟了……”高战元一惊:“什么?有人伤亡没?”
“我在组织七连九连进行反坦克战术演练,八连指导员周玉民电话里说正在组织拖救,伤亡情况不太清楚!”高战元扬手“啪——”地掴了阎铁民一个响亮的耳光:“你这营长是吃干饭的?连个断崖驾驶都组织不了?损伤一个坦克乘员,我他妈撤了你!”
几个干部急忙上前抱住他,阎铁民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副团长程宝文问道:“怎么了?老高,有话好好说嘛!”高战元指着阎铁民的鼻子,气咻咻地说:“你说,你给副团长说?”
阎铁民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火辣辣地疼。
“到底怎么了?”
“八连的080教练车掉到冰沟里了!”
“啊?那我们快去!”
暗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穿过弥漫的风沙开到山坡上。
高战元瞪了阎铁民一眼:“上车——,等把坦克拖救上来,我再慢慢收拾你!”三人慌忙钻进车里。
吉普车沿着坑坑洼洼的戈壁古道,一路颠簸着向冰沟方向冲去。
冰沟是祁连山上的雪水融化成河流后,在野狼谷两个门牙一样突兀陡峭山崖间冲出来的一条很深的河道,夏秋时节,河道蜿蜒着清澈的河水,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夜光石没有秩序地铺陈着,巴掌大的黑色铁背鱼就摇着尾巴,在石头间游来游去。到了冬季,湍急的水流便冻成了一米多厚的冰层。
冰沟两岸的山崖上站满了绿压压的坦克乘员,头戴黑色坦克帽的战士们,远远望去,像落满山崖的乌鸦。
看见战士望着躺在深沟里肚皮朝上的坦克唧唧喳喳小声议论。急匆匆走上山坡的高战元怒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坦克驾驶出故障?教导员,组织各连按照临战训练计划训练去!”教导员掏出哨子“嘟——”地一吹,站在山上观看坦克大批坡度拖救的官兵全都跑到山下自己的坦克群前集合。
坦克八连连长卢群虎看见黑着脸的参谋长、副团长,慌忙敬了个军礼。高战元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还是坦克二校教练团出来的,连个断崖驾驶都组织不了?”卢群虎低声道:“坦克爬上断崖后发动机突然出了故障……”“别给我解释那么多,就你们这水平,到了战场上,苏军的反坦克导弹还没打,就自己先趴窝,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敌人俘虏!”“参谋长,080每年战斗射击都是优秀。”卢群虎不服气地说。
程宝文地问:“当坦克乘员救出来了吗?”卢群虎大声道:“报告副团长,坦克是大坡度滑到沟底的,尽管坦克是四脚朝天,但车内乘员无一人受到重伤,只是挂了点彩……”高战元一把抓下自己军帽说:“你他妈早说呀,吓我一身冷汗,只要没有重大伤亡就好。”
“你不听我解释……”
高战元瞪了卢群虎一眼。
程宝文望着断崖黑幽幽的深沟叹道:“好险啊,沟这么深!”高战元问道:“和修理连联系上没有,坦克牵引车怎么还没到?”“
参谋长,牵引车来了!”阎铁民指着逐渐开近的两辆坦克牵引车兴奋地说。高战元白了他一眼:“就你这水平?还‘外军学员的铁甲教头’,看样子那个女记者宣传你真有点言过其实了……”
阎铁民的脸唰地红了。
副团长程宝文“参谋长,坦克掉到沟里时肚皮朝上,冰沟又被两个山崖环抱着,拖救难度相当大。弄不好就会出现很大的危险。”副团长程宝文担忧地说。
“是有难度,但只要仔细拖救能把坦克拖出来!”高战元脸一黑,大声叫道:“阎铁民——”
“到!”
“你同修理连的人一起下去!”
“是!”
两辆牵引车对滑进5米深沟坦克实施的大坡度拖救显得惊心动魄。
在高战元的协调指挥下,阎铁民同修理连的一名排长、两个班长,采取侦察兵攀崖下山的姿势,各人紧抓一根栓在山顶固定处的绳子,双脚朝山崖上一蹬,“哧溜,哧溜……”地朝下滑。
阎铁民站在狭窄的沟底,望着陡峭的黑山崖和巴掌大的天空,长叹道:“天神啊,这么小的空间能把坦克拖上去吗?”修理连战士笑道:“阎营长,坦克大坡度拖救我们在教练团搞的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么丁点的困难就让你这外军学员的‘铁甲教头’皱眉头了?”
“过去训练,我们自己设置课目难度,今天是老天设置训练难度,不一样啊!”
“三营长,这正好可以检验我们临战训练的维修水平。”修理连战士汪洋自信地说
“拜托二位兄弟了,要是能安全把坦克从冰沟里拖救出来,我请你们喝酒吃手抓羊肉……”
“营长,你可要说话算数!”
修理连的战士开始作业。
山崖挡着,宛如盆底的深沟里反而没有风,也不太冷。36吨重的坦克砸碎了坚硬的厚冰层,冰层底下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连接牵引滑轮组的钢丝绳很快也下到冰沟底部。滑进深沟的坦克肚皮朝上,必须先将坦克翻过来,才能往上一点一点地吊。
阎铁民同修理连的两个班长,费了半天劲,才将钢丝绳的挂钩结实地固定在“080”坦克上……
仔细查看了一番,阎铁民擦着汗,朝山崖上高喊:“参谋长,固定好了,慢慢上滑轮!”
由于冰沟底部有人站着,牵引车的操作就显得非常紧张,稍有不慎,就会酿成重大训练事故。
高战元对操作牵引车上一身军装的战士许二强说:“沟底站着你们的排长和战友,钢丝绳收缩一定要慢些,再慢些!”红脸膛的许二强回答道:“参谋长放心,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吊塔慢慢启动,全场所有官兵的心都揪成一团。望着钢丝绳在一点一点小心奕奕地往回紧收,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喉咙,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没听见沟底里喊“停”的命令。
尽管是冬天,操作牵引车的许二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怎么了?二强”高战元急切地问。“不知道。”“是不是将钢丝绳放长了?”“有可能……”
又过了几分钟,才听见沟底传来一声回音很大的“停——”
许二强感到吊塔朝下一坠,整个牵引车都有了下沉的重量感,知道钢丝绳和滑轮组衔接无误了。
高战元关切地问:“二强,好了吗?”许二强长吐了一口气,喜悦地说:“好了,请阎营长他们上来!”
阎铁民几个又拽着绳子攀崖而上。
钢丝绳一点一点地拉紧,四脚朝天的“080”坦克,在两辆牵引抢救车的固定下,伴随着轰鸣声,整个车体在两处山峰狭窄的空间,开始慢慢向90度直立,炮管方向也慢慢朝向空中……
当“080”坦克履带平稳落到地面时,山崖上的所有官兵鼓起了热烈的掌声。望着涂满泥沙和冰雪碴碴的坦克,又冷又饿的参谋长感到喉咙眼里渴的冒烟,这时候,谁要是能端来一碗热水该有多好啊!
巩副司令一行,冒着飞舞的雪花,走了半个小时陡峭山路,气喘吁吁地来到野狼谷。
“野狼谷原来是个五七干校的农场,专门关押那些牛鬼蛇神!”肩膀上落满厚厚一层白雪的耿争旗介绍道:“前几年已经撤了,房子空闲着,我们就暂时安排坦克B团在此扎营。”
“房子够住吗?”
“远远不够。一个坦克营和高炮连都住在坦克炮搭成的帐篷里。”
“营房的完好程度怎么样?”
“坦克B团刚到的时候,所有的房子连个门窗都没有。墙角挂着蛛蛛网,墙上爬满了鸟粪,老鼠在芦苇顶棚吱吱乱叫,有个房子里竟然蹿出几条野狗……”
大门口布置着两个武装哨兵。戴着棉帽,穿着棉大衣,手持步枪精神抖擞纹丝不动。
一个哨兵眨巴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可能吧,那么多小车跟在屁股后面?”带哨的班长问:“咋了?”
“小车,车队……”哨兵有点结巴。
“俺的亲娘呀……”班长透过迷离的风雪,看见师长耿争旗正陪着一群军人向团部走来,知道来人一定都是大军区首长,向哨兵命令道:“快去向政委报告!”
哨兵离开岗哨就要往里跑。
“回来!”眼尖的巩焕英厉声制止:“继续站你的岗哨,我自己去团司
令部!”
哨兵将眼光投向班长,班长使了个眼色,哨兵又回到哨位,雕塑一样站岗。
两边的营房经过收拾,已经初具规模,连表决心鼓舞士气的黑板报都有了。一个荒废多年的农场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发生变化,所以尽管官兵进行了整顿,整个营区在大冬天里仍然显得冷落而萧条,尤其是大多数连队都外出训练的情况下,这种冷清就会更加凸显。
团司令部竟然没在房子办公,而是有坦克炮搭成的帐篷。
“能喝碗热水吗?”坦克B团用坦克炮管和蓬布搭起的的简易司令部里冒着袅袅炊烟。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热腾腾的白雾,一锅用涝坝水刚刚蒸熟的热馒头刚刚出笼。
从笼屉里往盆子拾馒头的炊事员头也不抬地说:“不行!等团长参谋长他们一起回来,才能吃晚饭。”
“那能不能给个热馒头吃?”
“那更不行,在B团没有人能搞特殊化。”
同行的师长耿争旗见B团政委孔文祥对巩副司令这个态度,张嘴急着要提醒。老爷子一乐,摆手叫耿师长不要提醒道:“我饿了,能不能给点啥吃?”孔文祥转过头,雾气中看不清楚来者的面容,提高了声调怒斥道:“你是个哪个机关的?怎么没去搞临战训练?”
“孔文祥,你连军区巩副司令都不认识了?”耿争旗大声道。
“巩副司令?”孔文祥揉了眼睛,赶走眼前的白雾,惊喜道:“我的神呀,真是巩副司令?!”
巩老爷子一行人马哈哈大笑。
“对不起,巩副司令,帐篷里太暗,我没把你们认出来。”孔文祥放下馒头,赶紧按照职业军人的习惯给上级敬了个军礼。
巩焕英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问:“孔文祥,你这个团政委怎么当起机关灶的炊事员了?”孔文祥道:“首长机关全部都参加临战训练了,连司令部机关的炊事班都被副政委带着去训练轻武器射击了,我和政治处余主任今天就主动请缨当起了机关炊事员。明天我们再补训拉下的科目。”
“余化龙人呢?”耿争旗眼睛在机关炊事班搜索。孔文祥指着帐篷外不远处露营野炊的炊事员“呶,切白菜的那个不就是他?”巩副司令抓起一个热馒头道:“蒸的好,又白又软,我尝尝。”老爷子吃了馒头,眉头就皱起来了:“孔文祥,你都是老兵了,怎么蒸馒头的?碱放这么多,这么苦能吃吗?”耿争旗见B团政委受到副司令批评,从盆里抓起一个馒头,拉下脸道:“首长机关训练一天,你就让他们吃碱馒头,孔文祥,看样子你这政委炊事员不合格,需要多到连队去锻炼,你看看炊事班战士蒸的馒头,那才叫好,又白又软……”孔文祥脸色暗淡下来:“巩副司令,你错怪我了,我没有放碱。”“我错怪你了?没放碱这馒头吃起来能这么苦?还有一股怪怪的咸味。”孔文祥解释道:“野狼谷里只有涝坝水,盐碱含量高,用涝坝水和面蒸出的馒头,又苦又咸,自然没有你平常吃的馒头好吃。”
巩副司令恍然大悟道:“我们走过那片死海子时,看见满地枯死的芦苇上落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开始我还以为是雪霜,作训参谋抓一把一尝,苦得他呸呸地直唾,原来这里戈壁地盐碱含量这么高!”老爷子又抓起一个馒头:“官兵们都吃这个?”孔文祥点了点头:“临战训练期间,每个坦克乘员中午都自带半斤炒面。官兵们在风餐露宿,饿了吃一把炒面,渴了就喝几口涝坝水……”B团官兵的吃苦精神,把戎马一生的巩老爷子感动了,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眼睛一热,哽道:“有人叫苦吗?”
“扎营戈壁虽然条件艰苦,但广大指战员凭着对党对人民的赤胆忠心,勇斗严寒,到没有一个人喊苦叫累。”
“多么好的战士啊”老爷子感叹道:“一定要让他们在现有的条件下吃好、住好,在严寒条件下尽快生成战斗力,做好临战准备!”老爷子把话题一转,回首问耿争旗道:“耿师长,A团、C团是不是也和B团一样?”
“三个坦克团和高炮营均按照‘山、散、洞’的原则 ,部署在戈壁和山沟,大部分地方都水、电、路不通,除A团属于本战区内调动,携带营产营具比较多外,其余部分队办公和生活设施都很少。”耿争旗自豪地回答。
“眼下正是河西走廊最冷的时候,战士们都在露天宿营吗?”
“有三分之二的部分队还在露天宿营!”
巩副司令对随行的军区后勤部长厉声道:“要尽快将过冬物资下拨到部队,坦克A师若有一兵一卒冻伤受饿,我唯你是问!”
“请副司令放心,油料、弹药和过冬物资三天后全部到位!”后勤部长啪地立正大声回答。
“要快,越快越好!”
“是!”
“巩副司令,戈壁野营虽然苦,但全师官兵以饱满的政治热情和高昂的士气,硬是在冻土层中用自己的双手,一稿一锹地为即将补充到全师的第一批新兵挖了‘地窝子’住。”耿争旗感动地说。
“新兵们什么时候到部队?”
“下个月20日左右。”
孔文祥脱下炊事员的白围裙和两个袖筒道:“我们坦克B团也在秃鹫崖为新兵挖了‘地窝子’。” 巩副司令眼睛一亮:“走,过去看看。”
雪越下越大。
巩副司令一行冒雪来到秃鹫崖下的坦克三营。检查了连队炊事班、贮藏室、弹药库,最后钻进地下坦克掩体,检查各种战斗车辆的战斗准备状况。
“武器校正了没有?”巩焕英望着地下工事里摆放整齐的战备坦克关切地问:“所有车辆都进行过维修保养吗?”
“报告首长!”阎铁民唰地净了个标准的军礼:“我们在短短二十天时间里,完成了掩体构筑和重装备的隐蔽,对所有战斗车辆进行了维修保养,校正了武器,装填了弹药,各种战斗车辆已经进入配置地域,进入一级战斗状态!”
“好!”喜欢深入战斗一线进行实车实弹检查的巩焕英对这个黑脸营长的汇报将信将疑:“我能钻进坦克里看看吗?”
“巩副司令,”耿争旗劝道:“坦克已经保养完毕,你进去会蹭一身油!”
“耿争旗,你这样害怕我进去检查,是不是心里有鬼呀?”
“我心里有什么鬼?B团各种战斗车辆的技术性能是全师一流的,他们的前身是坦克二校的教练团,我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当什么师长?”
“请首长随便检阅我们的战斗车辆,每一辆车都经得起检查!”阎铁民自信地回答。
巩焕英走到中间一辆六九式轻型坦克前:“我就看看它 !”阎铁民叫人打开车门。巩焕英从坦克炮塔位置钻进去,很熟练地对高射机枪、并列机枪、坦克火炮等武器系统进行了详细检查,向驾驶员详细询问防冻液加了没有,发动机技术指数,嘱咐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一定要保养好各种战斗车辆,做到一声令下,拉得动,打得响!
检查完坦克三营工事构筑,巩焕英赞不绝口,拍着阎铁民的肩膀问:“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报告首长,我属虎,今年二十七!”
“在坦克军事院校培训过吗?”
“巩副司令”孔文祥介绍道:“小阎是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
“到底是吃过洋面包的,就是不一样,你们营的坦克战斗技术性能是全军一流的,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确实保养的好,至少是我们西北战区少有的。”
“多谢首长表扬,但我们还做的不够!”
“听说你们为即将来队的新兵挖了地窝子做宿营的地方?”
“我们的地窝子已经基本挖好!”
“带我去看看。”
远远地就听见“咚咚”挖土的声音。
巩焕英循声走过去,看见坑道里,一个年轻的军人大雪天没戴帽子、穿着一件白衬衣抡着铁镐在拼命地挖着冻土层。看着看着,将军的眼睛潮湿了。
“李红亮——”
“到!”
“上来!”阎铁民命令道:“这是军区巩副司令!”
“首长好!”没戴帽子的李红亮敬了军礼。
“冷吗?”巩副司令关切地问。
“报告首长,不冷!”
“不冷是假的。同志们,这么冷的天,李红亮同志能甩掉棉衣在坑道里挖土,这是什么精神,这是革命军人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的双不怕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我们就能锻造所向披靡的铁甲雄师,在大西北树起一道安全的钢铁屏障,让任何侵略者都难以越雷池半步!”
巩副司令下到坑道里,取出李红亮的棉袄、皮帽子,掸去上面的雪花尘土,给他戴上穿好:“戈壁滩不比内地,冻伤了要拖全师新兵训练的后腿……”
“红亮,你们团新兵宿营的地窝子建好了几个?”耿争旗仔细问道。
“报告师长,已经建好了十一个,我们正在抢速度,一定在新兵来队前全部建好,保证所有的新兵都能住上暖和的地窝子。”
“老兵们住在哪里?”
“从机关到连队全部都住在临时用坦克炮管搭建的野战帐篷。”
巩老爷子的眼睛潮湿了:“河西走廊的冬天滴水成冰,一定要注意防寒,千万不能冻伤一兵一卒!”
“请首长放心!”耿争旗道:“李红亮,带军区首长看看你们已经建好的地窝子。”
“是!”
巩老爷子钻见地窝子里,看见坑的周围用土块砌成,彻墙时前高后低,为的是化雪、下雨时流水。墙上放着4米长的檩条,间隔0.8米,檩条上摆着用芦苇扎成的苇把子,在檩条间隔的地方有序地用木钉把苇把子串到一齐挤紧,在连成片的苇把子上铺满厚厚的一层麦草,抹一遍和好的稀泥。巩老爷子看见暖和的地窝子,啧啧称赞道:“好,很好,在戈壁挖地窝子住是野战宿营的好方法,明年开春天气暖和后,没有房子住的部队全部动手挖地窝子!”
“报告,坦克B团参谋长高战元前来报到!”从坦克战术训练场归来的高战元整个一个风雪夜归人。
巩副司令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团参谋长一眼:“你就是高战元?”“是。”孔文祥进一步解释道:“战元是我们B团新兵训练团团长。”
“你就是当年军区骑兵大队的枪神?生擒匪王马老五的一级战斗英雄?”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高战元笑着说。
“女军医唐雪雁是你什么人?”
“是我家属。”
“你媳妇在司令员、政委那里把我告了……”
高战元大吃一惊。
方红梅提着一个黑瓷陶罐来到工兵连。看见正在组织爆破作业的耿强,脸唰地红了。
“排长,那个女民兵排长看你来了。”一个班长悄悄说。
“装你的炸药包!”耿强斥责道:“哪里来的民兵排长?”
“排长,你看那边山上,是不是她?”
耿强顺着战士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方红梅手提一个黑罐朝工兵连走来。
“副排长,你组织大家接着训练,我去去就来!”
“小方,你怎么来了?这里是部队?!”
“部队咋了?部队还不让人吃饭?”
“你没吃饭?”耿强惊讶地说:“那我带你去炊事班。”
“傻瓜,谁没吃饭?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猜不着!”
“我要你猜吗……”方红梅撒娇道。
“小米粥。”
“错!”
“高粱杂面?”
方红梅摇了摇头。
“我猜不着了。”
“你看!”方红梅揭开黑陶罐,一股香喷喷的热气冒了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耿强迟疑地问。
“羊肉汤!我亲自煮的。”
“谢谢你,小方!”一股暖流涌上耿强的心头。
“我给汤里加了很多萝卜片,冬吃萝卜夏吃姜,训练这么苦,你老吃‘钢丝面’怎么行?趁人喝吧!”
贤慧的姑娘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碗筷,将热腾腾的羊肉块连汤带水倒进碗里。
“没办法,高炮连、工兵连伙食费低,粮食不够吃,坦克营经常接济我们。有高粱杂面吃已经很不错了。”耿强吃着香喷喷的羊肉说。
“你要喜欢吃,我过阵子再给你送!”
“别送了!”耿强将热汤都喝干了。
“为什么?”
“你家里哪里来的羊?现在买肉要凭肉票,你哪里来的肉票?”
“我们生产队定期分羊肉,家里煮的时候,我留一罐子就行了。”
吃完羊肉汤,耿强陪着方红梅在野狼谷散步,指着远处的坦克、装甲车给她介绍,不知不觉太阳就渐渐西坠了。
“耿排长,我该走了。”方红梅恋恋不舍地说。
“我到汽车队要辆车送送你!”
“不用了。我是坐生产队给城里拉白菜的马车来的,说好了在经过野狼谷的路口等我。”
“那我送你到路口。”
两个年轻人走出满山荆棘密布的野狼谷。路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方红梅坐上马车,朝耿强挥了挥手。马车渐渐消失在古道的地平线上。心里矛盾的耿强满怀惆怅地朝营区走。
对这个质朴的农村姑娘是接受还是拒绝,一直是耿强举棋不定的选择。小方姑娘美丽、大方,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令人遗憾的是她是农村姑娘,而自己是坦克师长的儿子。记得连长在民兵集训期间,看见他和小方姑娘成双成对进进出出,曾经好心提醒过他:“耿强,你千万不要和小方谈对象!”
“为什么?我觉得小方是个好姑娘!”
“小方好是好,可她家在农村,难道你堂堂一个坦克师长的儿子,将来还要一边带部队打仗,一边回农村照看老婆孩子?”
“那有什么?嫂子不就在农村老家?!”
“我是过来人,老婆孩子在农村拖累很大,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爱情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是放弃还是继续?是决绝还是接受?方红梅白皙的脸庞,生动活泼的形象总在耿强的眼前闪动。他承认自己喜欢这个少女,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背着枪英姿飒爽的样子,喜欢听她的银铃般的笑声,喜欢她身上野菊花一样清馨的泥土气息。可是,她为什么是农村姑娘?为什么不是部队女兵?为什么不是有工作的人?
青粼粼的一碗水
冰唧唧的没喝
心里头牵挂的就是你
羞抓抓地没说……
方红梅醉人的花儿从山那边飘了过来,耿强听了心里像吃了一枚青杏,酸酸的饿,苦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