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进入11月,军区大院里的男孩子女孩子们就哄哄闹着要去当兵。
商钢带着两个同班男同学缠着负责征兵的军务部参谋林亚峰,闹着非要去新组建的坦克A师不可,因为他们知道坦克A师要奔扑到血与火的边境线,同苏军的摩托化部队去作战,天生骨子里就喜欢战争的青年人,自然渴望驾驶着装甲车驰骋疆场。
因为父母有一方在军区机关上班,这些平日里野惯了的毛猴子,打小就在军区大院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同军区机关的那些参谋干事助理员混得比大人还熟悉。不知道这些鬼机灵的半大小子从哪里知道坦克A师要在军区大院征兵的消息。
“谁告诉你们坦克A师要在军区机关征兵?”林参谋故意挂起满脸冰霜。
“林叔叔,有没有这回事?”小胖子李铁牛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
“没有!”林亚峰峰扳起面孔坚定地回答,他知道对付这群野毛猴子,要宁给好心肠,不给好脸色。
“你糊弄我们,坦克A师在军区机关征兵的消息绝对可靠!”商钢坚决地说。
因为这消息是唐雪雁告诉肖爱莲的。
“毛头小子们,我可告诉你们,军区机关在什么地方征兵是绝对机密,胡乱透露军事机密是一种犯罪知道不?”
三个捣蛋鬼互相递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道:“没那么夸张吧……”
林亚峰黑着脸道:“夸张?回去问你们爹娘去。”
军训部长张勇的儿子张大强拽着陈参谋的胳膊央求道“陈叔叔,你就让我们当兵去吧,把我们哥儿三个分到一个连,我们保证好好干,绝不给咱们军区机关丢脸。”
“臭小子们,好好读书去,能不能当兵不是我个人说了算,要你们父母同意,政审合格,身体健康才行。”陈铁峰哭笑不得。
张大强将衣服袖子挽上去,伸出白细的胳膊握成健美运动员的样子:“林叔叔,我是学校足球队的中锋,我身体很健康。”
林亚峰“扑哧”笑了,他一把着拉下张大强的帽檐:“胳膊细的跟麻杆一样,还足球中锋?!”说完,向司令部机关大楼走去。一群野毛猴子走大楼门前,想继续跟进去,被持枪站岗的哨兵斥了回去。
“见过T--34加重坦克吗?”商钢坐在军区大院假山后面的一块石头上,扑闪着机灵的大眼睛神秘地问道。
两个男孩摇了摇头。
商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道:“看,我十岁那年妈妈带我去北京照的。”
照片上的商钢留着锅产头,穿着白短袖,戴着红领巾,自豪地站在坦克炮塔前面,在军事教研室当教员的高战元用120照相机照的。
“这是啥坦克?看起来跟金巴牛一样!”张大强接过照片羡慕地问。
“苏联T--34加重坦克。”商钢牛气地说。
“我看看,有一年夏天,我跟爸爸去沙湖玩,到军区装甲营见过苏联T--34坦克。”李铁牛一把抢过照片:“这种加重T--34坦克我真没见过。”
“知道给我照相的人是谁?”
两个人摇了摇头。
“我爸爸的战友高战元,他现在是坦克A师B团参谋长。”“商钢,你有个参谋长叔叔在坦克A师还愁当不了兵?”李铁牛有点嫉妒地说。
“不知道妈妈让不让我去?”商钢叹息道。
“我也不知道老爸让不让我当兵?”李铁牛也显得无可奈何。
“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样子!去年我二哥想去,老爸不知咋的死活不同意,结果我二哥悄悄一个搭乘地方拉货的汽车来到我老爸的老部队,比坐火车去的新兵还早到一天。”张大强不以为然道。
“结果怎么样?”
“结果我二哥到部队找到我老爸部队的师长软缠硬磨,那师长是我爸炮火硝烟里的生死兄弟,见我哥哥铁了心要当兵,就给我老爸打了电话,最后在地方补办了一套入伍手续。”商钢翘起大拇指啧啧称赞道:“你二哥真是好样的。”李铁牛道:“如果家里不同意,我们也学你二哥的样子,扒运煤的货车偷偷去。”商钢兴奋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到了坦克师,我们就到B团去找高叔叔,他一定会同意我们参军的。”
“好,一言为定!”三个少年的手紧紧叠在一起。
女孩子能否去坦克A师一直没有消息。
那时候解放军在人们的心目地位很高,穿军装,当女兵,是每个女孩子都会向往的事情,商柳当然也不例外。
“哥哥他们都已经报名了,你不能重男轻女不让我去坦克A师去当兵!”商柳缠着妈妈。
“坦克A师不招女兵,你一个女孩子能去驾驶坦克?”肖爱莲反问道。 “唐阿姨不是说坦克A师要组建宣传队吗?怎么可能不招女兵?”
“唐阿姨也就那么一说,你就当真了?”十六岁的商柳,眉毛眼睛白皙的脸盘出落得跟肖爱莲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肖爱莲的眼睛里,是那种经历过战争生死考验的沧桑与成熟,而商柳作为花季少女,眼睛更多流露出的是纯情和天真,爸爸的牺牲并没有在她楚楚动人的青春雨季烙下多少战争的伤痕。
“妈妈你偏心眼,你能让哥哥去报名,为什么不让我去?”商柳的眼睛泪光闪动。
“商柳,不是妈妈偏心眼,是人家坦克师根本不招女兵,再说了坦克A师是准备去打仗的,要你们这些只会吹拉弹唱的女孩子干什么?”
“血与火的战争更需要宣传和鼓动,你是老军人了,难道连这个常识都不懂?”
“人家不来招女兵,你说破天也没有用。”
“那你跟高叔叔打个电话问一问,到底今年招不招女兵?”
“我问过了,他不清楚今年招不招女兵。”商柳见妈妈不肯打电话,心里感到委屈,就爬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人家坦克师不招女兵,你哭也没用!”
“谁说坦克师不招女兵?”军务参谋林亚峰敲门进来。
正在伤心的商柳一愣,泪花在眼睛里打着闪。
“林参谋,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家里来了?是不是商钢他们又在军区大院里捅什么漏子了?”肖爱莲欢喜道。
“肖大姐,瞧您说的,商钢他们已经长大了,那些端梯子捅马蜂窝、上树逮喜鹊的事情已经不干了,不过,前几天,他们几个野毛猴子缠过我要去当兵。”林亚峰笑道。
“你同意了?”
“哪能?他们当兵必须你们做家长的同意。”商柳插嘴道:“陈叔叔,你刚才说坦克师要女兵?”
“怎么?你也想去当兵?”
商柳点了点头。
“分到军区机关的文艺女兵只有一个名额,你敢同其他女孩子竞争吗?”
“我敢!”商柳坚定地回答。
林亚峰用赞赏的眼光望着这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好样的,不愧是战斗英雄的女儿。”话题一转:“肖大姐,是这样的,今年军区首长决定在机关大院招50个男兵10个女兵去新组建的坦克A师,军区党委考虑到你家的实际困难,决定特招你的双胞胎儿女商钢商柳去坦克A师当兵,如果你没什么意见,我就给他们报名了,下周三到军区总医院体检。”
“谢谢。谢谢军区首长,谢谢他们还惦记着我们……”肖爱莲的眼睛潮湿了。
“巩副司令说了,如果你生活中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谢谢巩副司令,也谢谢你……”
“肖大姐,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林参谋,你别回家了,我中午给咱包饺子。我知道你们东北人就爱饺子就酒。”
“不了,大姐,我爱人今天给我做了嫩玉米炖蘑菇。”
“林叔叔再见!”
“再见。”
“哈哈,我要当兵去了,林叔叔万岁……”商柳高兴地蹦了起来,抱着肖爱莲的脖子说:“妈妈,我爱死你了。”肖爱莲刮了一下女儿秀挺的鼻梁:“这下不说妈妈偏心眼了?”
经过政审,体检,商钢张大强李铁牛都被批准入伍到坦克A师。
就要离开家了,商钢他们急忙通知班上几个最要好的同学去照相馆照相留念。
当时还没有领到新军装,三个野毛猴子不知道从那里弄了三套旧军装,每个人都戴着草绿色的军帽,腰间扎着宽宽的军用皮带,左胳膊上还戴着鲜红的红卫兵袖章,同一群男同学嘻嘻哈哈地走在大街上。
“商钢——”上身穿一件红棉袄的何晓慧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站在路边一棵苦楝树下。一条雪白的网絮状围巾衬出她那张冻得微微通红的鹅蛋脸更加楚楚动人。在那个年月,能买起自行车的家庭凤毛麟角。何晓慧她爸在省物资厅当副厅长,妈妈在长河市公安局,优裕的家境使她在同班同学中鹤立鸡群。
“商钢,你媳妇来了……”李铁牛笑嘻嘻地说。
“放屁!”商钢不客气地晃了晃拳头:“以后再开我和何晓慧的玩笑,当心我揍你!”
“咱们班谁不知道你和晓彗好?”
“李铁牛,你是不是皮松了?”
“我说的是实话。”商钢晃了晃拳头:“我看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张大强眨巴着一双绿豆眼:道:“商钢,晓慧爱哭可是出了名,你要好好哄她……”
“人家妹妹送哥上疆场,我们站在这里当电灯泡啊?快走!”上身穿蓝棉袄的坏小子故意摇头晃脑地哼起起电影〈〈柳堡的故事〉里的歌曲: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
蚕豆花儿香呀 麦苗儿鲜
风车呀风车那个依呀呀地唱哪
小哥哥为什么呀不开言……
“我叫你唱……”商钢追着打唱歌的小子,调皮的张大强朝几个男同学挤了挤眼睛。一群坏小子会意一笑,异口同声地朝着何晓慧大声诵起儿时的童谣:
土黄骡子驮棉花
我和小妹缠缘法
缠得二人缘法到
哥骑白马妹坐轿
何晓慧白皙的脸更红了。
苦难是人成长的催化剂。一出生就失去父亲的商钢过早地尝到了生活赐予的苦难,单亲的成长经历对他来说,是一段心酸的回忆。在他的记忆中,虽然是在军区家属院,但常有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有一次,主管骑兵大队的D军副军长巩焕英,代表军党委给妈妈送来年度烈士家庭的抚恤金,出于礼貌,妈妈留巩副军长吃了顿饺子,那些农村来的长舌妇们,就把那件事情传得离了谱。
军区政治部保卫干事李二柱的媳妇对一群跟着丈夫进城的娘儿们,神秘地说:“你们知道不,昨天夜里,巩副军长住在肖爱莲家里……”
“真的?”有个刚从豫东农村来的妇女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是给她介绍好几个军官,她都不愿意吗?”有个拉鞋底的妇女有点闹不明白。
“狗屁,假正经,听说姓巩的进去没多长时间,那个女人就拉了灯。”
“那女人胆子够大的?!”
“也难怪,听说那姓巩的女人是个药罐罐,好几年都行不成房事。”
“干柴见烈火哪有不着的?”
“那女人憋了好几年,见了男人,哪怕是长相丑的男人,都是干旱的禾苗见了雨水。”
“巩副军长为啥不离婚?”
“你不知道,男女间的事情偷着吃才香。”
“不过,那女人就是长的好看,三十好几的人了,水灵的跟姑娘一样,眼睛鬼狐狐的,怪不得军区机关的男人都喜欢和她眉来眼去。”
“她见了战士都是一副笑脸模,声言甜的像放了糖。”
“看好你男人,当心他半夜翻墙去肖寡妇家。”
“他敢?他去一次就一辈子别想钻老娘的被窝!提干后不想要我,我追到他家跳井上吊地闹腾,结果他老爹亲自把咱送到部队同他儿子结婚……”嘎嘎嘎,一阵粗野庸俗的大笑。
已经懂事的商钢转身回到家里,找了一把锄草的短锄头,铁青着脸跑出来,一群女人看见商钢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光,兔子一样落荒而逃。
受了委屈的商钢回到家,气愤地将锄头扔在墙角,正在厨房做饭的肖爱莲听见响动,跑进房子,看见儿子的手指被锄头划破了,鲜血直流,连忙蹲下问道:“商钢,你怎么把手划破了?叫妈看看。”气咻咻的商钢一把将妈妈的手打到一边。“商钢,你反了天了,敢给妈妈动手?”“你为什么不结婚?我为什么没有爸爸?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的爸爸眉来眼去?”肖爱莲站起来,煽了儿子一巴掌,涨红了一张白皙的脸,愤怒地问:“是谁乱嚼舌头?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你自己心里有鬼,还怪别人?”啪——,这一耳光打的太重了,肖爱莲一巴掌把儿子的鼻血打了出来,商钢没哭,她自己哭了。
那一夜,受了委屈的妈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月光下,流着泪,把胡笳吹了很久很久……
妈是精神爸是胆。因为没有爸爸,童年的商钢一直很懦弱,被军区大院的小朋友欺负。血液里流淌着商云汉钢铁意志和叛逆精神的商钢,绝不是天生胆小怕事的软蛋,因为妈妈一直教育他不许和别的孩子打架,不许他在家属院惹事生非,他才像小狮子一样藏起了自己锋利的爪牙,给其他孩子一种软弱可欺的错误印象。第一次和李铁牛打架,使他开始变得坚强起来。
军区大院里的孩子整天同战士一起混,匪得没法没天。妹妹商柳哭着回到家里。正在厨房帮妈妈劈柴的商钢放下柴刀:“谁欺负你了?”商柳抽噎着不说话。“是不是李铁牛?”商柳哇一声哭了:“李铁牛和张大强抢走了我的鸡毛毽子……”“他们凭什么抢你的东西?”“李铁牛说我的鸡毛踺子好看。”“走,哥哥去给你要!”
商钢牵着妹妹的手来到篮球场。
看见李铁牛、张大强他们几个孩子,正踢着妹妹粉红色的鸡毛毽子玩。“李铁牛,把我妹妹的鸡毛毽子还给她!”胖墩墩的李铁牛笨拙踢着鸡毛踺子道:“谁见你妹妹的踺子了?”“你脚上踢的不就是我妹妹的鸡毛踺子?”张大强过来帮腔道:“软鼻蛋,这踺子上又没写你妹妹的名字,凭什么说是她的?”“你给不给?”商钢攥紧了小拳头。李铁牛看见商钢握紧了拳头,把鸡毛踺子扔给张大强,推了商钢一把:“软鼻蛋,你今天长胆了,是我抢的又怎么样?我就是不给!”“把我妹妹的鸡毛踺子还给她!”“就不给,怎么样?你这有娘没爹的野孩子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商钢最怕别人揭他短,说他是没有爹的野孩子,想起铁牛妈妈说妈妈的那些坏话,商钢小狮子一样呼地冲上来,抱住了李铁牛。
“打架了,打架了……”一群踢足球玩的孩子见他们搂抱在一起摔交,全都围过来看热闹。比张大强小4岁的弟弟张小强,扎着爸爸军用皮带,斜背着水壶,看见商钢同李铁牛搂在一起,挥动着小拳头,一个劲儿地喊:“打,打……”
商柳哭着喊:“别打我哥哥,别打我哥哥……”李铁牛虽然胖,却没有劲,很快就被商钢扳倒。商钢骑在他的身子上:“还我妹妹的鸡毛踺子?”身子底下的李铁牛是汤锅里的鸭子,肉烂嘴不烂:“不还!”商钢在他的肚子上撺了几拳:“还不还?”李铁牛“哇”地哭了。张大强见商钢把李铁牛打哭了,连忙跑到家属院去喊铁牛的妈妈。
按理说,小孩子之间打架骂仗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这个来自农村没有文化的女人,是个凶悍的泼妇。远远看见儿子被一个孩子骑着打,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上前掴了商钢一个嘴巴子,怒骂道:“没爹教养的野孩子,凭什么打我的孩?”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了,商钢的嘴角流出血来。可能生命本来就积淀着商云汉的铁血气质,幼小的商钢半张脸虽然火辣辣地疼,但他强忍着眼泪没有让他掉下来:“他抢我妹妹的鸡毛踺子。”女人一把拉起小胖熊一样的儿子,啐道:“草包,跟你爸一样没出息,连个架都打不赢!说,你拿没拿人家的鸡毛踺子?”李铁牛抹着眼泪哭道:“没有爹的野孩子,石头缝子里蹦出来的野毛猴子……”商钢看见那脸像红高粱一样的胖女人,想起妈妈受到的那些委屈,怒火又一次直冲头顶,他像只受到伤害的狼崽一样,又一次扑上去和李铁牛撕打。李铁牛的妈妈护着儿子,一把将毕竟是孩子的商钢攉到一边。商钢抓起女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把那泼妇咬得像杀猪一样叫了起来……
肖爱莲下班回到军区大院。远远地看见一群大人小孩围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下了自行车。眼尖的商柳看见妈妈,哭着跑过来:“妈妈,你快来呀,他们欺负哥哥……”肖爱莲撑起自行车,连忙奔过来。看见浑身是土、衣服破了鞋子掉了儿子嘴角淌着血,厉声问道:“商钢,你怎么又和其他孩子打架?”倔强的商钢看见妈妈,并没有感到有半点委屈:“李铁牛抢妹妹的鸡毛踺子,还骂我们是有娘没爹的野孩子。”李铁牛的妈妈见肖爱莲,恶人先告状,怒气冲冲地问:“这是你的孩子?”肖爱莲点了点头。“你平常是怎么管教孩子的,跟土匪一样,把我的孩子骑在肚子底下打,你看,他把我手都咬流血了……”肖爱莲气愤地掴了儿子一个耳光:“你翻了天了,小小年纪就敢咬人?!向阿姨道歉!”委屈的眼泪在眼睛里打着闪,但商钢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商柳见妈妈打哥哥,哭着分辨道:“妈妈,是他们欺负哥哥……”“你闭嘴!”商柳吓的哭了起来。肖爱莲又一次命令儿子:“向阿姨道歉!”“我不!”“你道歉不?”“我不!”李铁牛的妈妈鄙夷地说:“算了,算了,真是没爹没教养的野孩子,铁牛,我们走!”这句话刺伤了肖爱莲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商钢商柳在小时侯总爱问她:“妈妈,我爸爸呢?别人的孩子怎么有爸爸,我们怎么没有爸爸?”每当这时候,她就编谎言骗孩子:“你们有爸爸,你爸爸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敌人打仗,等打完仗,他就回来看你们。”背过孩子她就悄悄地抹起了眼泪。随着孩子的不断成长,终于有一天谎言再也瞒不住孩子了。商钢从外面哭着回来:“妈妈,你骗我们,我爸爸死了,他们说我爸爸牺牲在歼灭土匪马老五的战场上,我要爸爸……”孩子的哭声,把她的心都哭碎。她噙着泪水对儿子说:“孩子,你爸爸是个英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去红柳沟看望他……”
“顾大嫂,你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有知识有修养的女军医怎么能和这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一般见识,肖爱莲强忍着眼泪说。“难道我说错了?你这孩子就是有爹生没爹养的小土匪……”泼悍的女人得意地说。“孩子年龄还小,心灵上受不了这样的伤害。”“嫌孩子受伤害,把他爹找回来呀!”“你怎么这样说话?”肖爱莲泪光闪动“我怎么说话?一个单身女兵,整天和一帮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在一起也不嫌害臊?!”
“你放你妈的狗屁!”女人话没说完,脸上就被煽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女人捂着脸刚要撒泼骂街耍死狗,看见半截铁塔一样身穿军装的丈夫李二柱怒气冲冲站在面前,吓得再也不敢吱声半句。
“你不知道商队长是剿匪烈士?不知道商钢商柳是烈士遗孤?你还看他们孤儿寡母不可怜?!”李二柱上前又踏了自己女人一脚,还要煽耳光时,被肖爱莲一把拉住李二柱:“二柱同志,你怎么能随便打人?”
“这个女人就是嘴贱,我打她是轻的……”看见爸爸像一只咆哮的黑熊,李铁牛像狗崽一样躲在妈妈的身后瑟瑟发抖。
“兔崽子,你往哪里躲?把商柳的鸡毛踺子还给她,下次要让我看见你欺负她,看我回家不剥了你的皮?!”李铁牛朝张大强使眼色,张大强噤若寒蝉地走过来,将那只漂亮的鸡毛踺子送到李二柱的手里,低着头小声道:“叔叔,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抢商柳的鸡毛踺子……”李二柱余怒未熄:“还有你这兔崽子,以后再合伙欺负商钢,当心你爸把你屁股打成两瓣。”见自己的女人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李二柱啐道:“还不带着你的兔崽子回家去,站在这里给球算卦?滚——”女人一肚火不敢发,在儿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都是你这碎鬼闯的祸……”
李二柱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抹去商柳脸上的泪水,把那只粉红色的鸡毛踺子塞到孩子的小手上,亲切地说:“商柳乖,商柳不哭,你爸爸是杀敌立功的英雄,是革命烈士,你和哥哥要为有这样的爸爸自豪……”肖爱莲双手把脸一捂泪水潸然而下。懂事的商柳,把鸡毛踺子又塞给李二柱说:“叔叔,这个鸡毛踺子我不要了。”“不要了?你的鸡毛踺子为什么不要?”“我把它送给铁牛哥哥,我家里还有一只蓝颜色的鸡毛踺子。”李二柱抱起商柳,哽咽道:“好孩子,叔叔明天给他买足球踢,男娃娃踢什么鸡毛踺子……”
小学中学,商钢、李铁牛、张大强、何晓慧都一直是同班。
记得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和何晓慧同桌的商钢由于学习成绩是全班第一受到学校奖励,同在一个班的李铁牛和张大强则因为学习成绩落在差等生行列,回家后被当军官的父亲暴揍了一顿。两小子在挨打的过程中,知道是因为同在一班同在军区家属院的商钢成绩第一的缘故,就秘谋找机会教训教训这个烈士遗孤一顿。被商钢揍过一顿的李铁牛对张大强说:“如果我打不过,你就上来帮忙,我们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上课铃声响过之后,商钢走进教室,向自己的课桌走去。路过李铁牛座位,李铁牛暗中使了个绊子,没有任何防备的商钢被绊倒了。
同学们哄堂大笑。
商钢的额头碰破了皮,他站起来,半张脸都是尘土。
戴着眼镜语文老师张淑娴走过来:“怎么回事?”商钢看着李铁牛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女老师要商钢到学校医务室去包扎,但是商钢却拒绝了:“没事,就擦破了点皮。”坚持走到何晓慧身边坐下,从课桌抽屉里取出语文课本。
李铁牛得意洋洋。
和商钢同桌的何晓彗站起来揭发道:“报告老师,是李铁牛故意使绊子绊倒了商钢同学。”
女老师走到李铁牛面前,用教鞭“啪”地敲了桌子一下,厉声道:“李铁牛——”“到——”“站起来!”李铁牛乖乖地站起来。“说,为什么要欺负同学?”“不为什么。”“下午叫你爸爸到学校来!你们军区大院的孩子没有王法了,敢在教室里欺负同学?!”李铁牛大不咧咧道:“报告老师,我爸爸死了。”“你爸爸死了?”军区大院里几个知情的同学捂着嘴吃吃地笑。
商钢知道李铁牛在说他,强压住心里的怒火,装出平静的样子。
“怎么回事?前几天你爸爸不是到学校来了?”
“我爸爸被国民党女特务白菊花一枪打死了。我爸爸死的时候,我还在我娘的肚子里……”
满教室同学哈哈大笑。
商钢捂着额头,双眼喷出了怒火。
莫名其妙的女老师明白了原委,涨红了脸,用教鞭在李铁牛的头上狠狠敲了一下。李铁牛一捂脑袋:“你敢打人?”看起来文静软弱的张淑娴愤怒地吼道:“站到讲堂前面去!”李铁牛回头,眼睛像刀子一样挖了商钢一眼,低声道:“雀儿子,你等着……”商钢的目光迎了上去。
何晓慧掏出自己的手绢捂在商钢的额头:“患了破伤风不得了。”商钢触电一样躲开了。沾血的手绢旗子一样飘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何晓慧看着商钢不解地问。
“不用,我妈妈是军区总医院外科主任,她回家给我打一针就行。”商钢把手绢拾起来:“我洗干净还你。”放进自己的书包里,用粉笔在桌子上画出一道鲜明的白色“三八线”。何晓慧脸一红,哼了一声道:“还军区大院的,封建……”打开自己的语文课本。
课间休息。几个男生围了上来。
“没有爹的雀儿子,你很牛啊?”李铁牛张大强为首。商钢不看他们,摊开数学课本预习。
“李铁牛,你们干什么?”何晓慧说:“再欺负商钢,我告诉老师去!” “丫头片子,你少管,这是我们爷们之
间的恩怨。”张大强挖苦道:“何晓慧,你那么护着商钢,是他媳妇啊?”“你?!”何晓慧气得眼泪打转。
李铁牛一把夺过商钢的数学书。
商钢站起,又坐下,他强忍住怒火。
“我告诉你,雀儿子,军区大院里永远都是我李铁牛说了算,你他妈少充大狗,听见没有?”李铁牛伸手在商钢的脑袋后面推了一把。商钢不说话。
上课铃响了,大家都回去上课了。何晓慧委屈地抽噎。
“对不起,我连累你了。”商钢道歉道。
何晓慧不搭理他。
放学了。军区大院的孩子一路笑闹着往回走。走到瓜果巷的李铁牛,冷不防脑袋后面就挨了一书包。
“谁呀?把你爷往死打?”李铁牛破口大骂。商钢阴沉着脸,直接抽在他回头的脸上:“你给谁当爷?”李铁牛被打倒了。
平常被李铁牛欺负的同学大声叫好。
“大强,你是死人啊?看见那雀儿子打我不动弹?”李铁牛站起来骂张大强。
张大强招呼几个李铁牛的死党一起围攻商钢。商钢不畏惧地还手。但是毕竟一人难敌众多的敌手,商钢被打倒了。商钢却不害怕,死死揪住李铁牛的头发,一个劲儿地揍他。李铁牛的鼻子被打出血来,商钢的脸也是五颜六色。
“妈妈,男同学打架了。”何晓慧跑进瓜果巷的公安局,哭着告诉正在值班的妈妈。
何晓慧的妈妈急忙跑出来制止。
几个孩子还是怕一声白色警装的女警察,乖乖地跟着她来到公安局办公室。
“告诉我,你们的父母在什么单位?不在学校好好学习,为什么打架?”佩带盒子枪的女警察严肃地问。何晓慧抢着告状:“妈妈。是李铁牛他们欺负商钢。”“又没问你,你多什么嘴?”倔强的商钢毫不畏惧:“我妈妈在军区总医院外科门诊,她叫肖爱莲。”“你呢?”李铁牛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你爸爸在那里上班?”何晓慧忍不住说:“妈妈,李铁牛他爸爸是军区保卫部的干事,叫李二柱。”女警察“哦”了一声,惊讶地问张大强:“你也是军区大院的?”张大强低声道:“我爸爸是军区司令部的参谋,叫张勇。”女警察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们,你们都是军人子弟,为什么要打架?回去问问你们的妈妈爸爸,如果到战场,你们要共同对付的是阶级敌人,还是自己的战友兄弟?”几个人都不吭声。
三个孩子的父母很快赶到。脾气暴躁的李二柱一见儿子又是和商钢打架,上去就踹,被肖爱莲拉住:“铁柱同志,你这是干啥?他们还都是孩子。”李二柱气咻咻地说:“这兔崽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学习黏的跟糨子一样,就知道掐猫逗狗。”肖爱莲掏出手绢,弯腰擦去李铁牛鼻子上血迹:“铁牛。你告诉阿姨,为什么打架?”李铁牛道:“因为商钢的学习成绩比我们好,我们回家被爸爸揍了一顿……”李二柱扑过来又要打:“兔崽子,你学习成绩不好,打你还打错了?你不向商钢好好学习,还反过来欺负人家?那有你这样的黏糨子?!”何晓慧的妈妈一把拉住他,斥责道:“哪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肖爱莲道:“铁牛、大强,我和你们的爸爸都是战友,什么是战友?战友就是革命同志,是兄弟,战友在一起要对付的是阶级敌人,是侵略者,不是自己的兄弟,跟自己兄弟打架不是英雄,是狗熊,真正的英雄就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李铁牛耷拉着脑袋道:“阿姨,我错了……”张大强也低下头道:“阿姨,我不该帮着铁牛欺负商钢。”肖爱莲露出了笑容:“你们都是咱们军区家属院出来的孩子,是战友,是兄弟,以后你们要在学习上相互帮助,共同进步,不能动不动就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架,那样别人会笑话我们军人子弟没教养。”李铁牛道:“阿姨,我们以后再也不打架了。”“商钢,你呢?”商钢伸出手:“铁牛,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李铁牛握着商钢的手:“是我先打你的……”李二柱道:“你们三个在大人面前发个誓,保证以后再不打架,谁打架谁是孬种!”三个孩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是兄弟,从此后,谁也不许欺负商钢,谁欺负商钢,我们就打谁。”李二柱推了儿子脑袋一把:“兔崽子,你还要打架?”一句话都大家都逗笑了。
“晓慧,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去照相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一对少男少女,商钢多少感到有点别扭。“当兵到坦克师,连告别都不告别一声?”何晓慧推着自行车低着头,脸羞的像红布。“我打算今天和他们几个照完相再去找你。”
“不用了。”
“你生气了?”商钢不安地问。
何晓慧扬起她羊脂玉一样的鹅蛋脸,笑着说:“我也要去坦克A师了。” “你也参军了?”商钢的眼睛瞪得跟鸡蛋一样。
“昨天上午,他们把我的入伍通知书送到妈妈单位,说后天叫我去武装部领取新军装。”
“太好了,晓慧,太好了,以后我们和铁牛、大强他们又能在一起。” “听说部队上管理很严,轻易不要战士上街,上厕所都要打报告?”商钢笑道。
“谁说的?”
“他们都这样说。我妈妈说我还小,如果不适应部队生活,回来后继续上学。”
“部队是严格,但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麻花辫子要被剪掉了?”何晓慧本能地把麻花辫子朝后一甩:“没人说要剪辫子呀?!”商钢一脸坏笑:“傻了吧?你见哪个女兵留过麻花辫?”第一次听说参军要剪掉辫子,何晓慧有点伤心:“能不能少剪一点?”“走,我们去照相馆,在没有剪之间照张相留个纪念。”
“好消息,何晓慧也去坦克A师!”商钢扬着喜悦的脸说。
“不会吧?怎么好事都摊在咱班了?”李铁牛怀疑道。张大强对冲着进门的何晓慧道:“何晓慧,是不是真的?你也去坦克A师?”
何晓慧红着脸点了点头。
“太棒了,我们革命阵营里又增添一个新战友!”“
“来,我们照个合影留言。”
“晓慧是女同学,她站在中间。”
几个人站好,每人胸前都必恭必敬地捧一本红色的毛主席语录,眼睛十分虔诚的看着镜头。照相的师傅钻进相机后面的黑绒布里,捏着一个气垫开关,喊了声“注意……”闪光灯刷地喷出一股烟雾,快门喀嚓一声把他们的形象定格在胶片里。
12月10日,商钢商柳来到长河市武装部,领取全套军装,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何晓慧。
回到家里,兄妹两个把包袱打开。嗬!东西可真多!一身新军装,一顶棉军帽,一套棉衣棉裤,一套绒衣裤,两套衬衣裤,两条布内裤,一双大头棉皮鞋,一双解放鞋,还有线袜,袜底。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不知道袜底是干什么用的。把袜子从脚底中间破开,向两边翻上来,把袜底缝上,在密密的把两边行上,这样袜子就会很结实耐穿。一床棉军被,一条白色床单,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包袱皮),还有长短宽窄不一的两条背包带。一个军用挎包,一个绿色的搪瓷缸子,一条印着鲜红的八一军徽的白毛巾,一个小小的针线包。哦,还有第一个月的津贴费6元钱。商柳因为是女兵,还比哥哥多七毛五分钱的卫生津贴。
商钢商柳拿着自己的东西,回到各自的房间。不一会,商钢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崭新的军装,调皮来到妈妈面前,立正,喊了声“敬礼!”啪地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肖爱莲望着一身军装的儿子呆住了。太像了,一双剑眉微微扬起,大花眼,高鼻梁,紧抿的嘴唇棱角分明,就连嘴角俏皮的微笑都一模一样。儿子同自己生活了十几年,自己怎么就没注意他和丈夫那么像,怎么今天换上一身军装就和他爸爸一模一样。想起牺牲了十几年的丈夫商云汉,肖爱莲把嘴一捂,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商钢吃惊地望着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妈妈是高兴……”“妈妈,爸爸的烈士陵园离坦克B团远吗?”“不远。听你唐阿姨说,坦克B团已经驻扎在红柳沟了。”“那高叔叔他们平常把坦克开出去训练,就能看到爸爸他们的墓碑。”“孩子,那里埋的都是咱们骑兵大队的烈士,都是跟随你爸爸冲锋陷阵的生死兄弟,你有时间一定要抽时间去看他们,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你是骑兵的后代,是商云汉的儿子!”“妈妈,您放心,我决不给骑兵大队丢脸,我要让人们知道商云汉的儿子也是一名铁血骑兵!”
“妈妈——”商柳在房子里叫道:“我带不带胡笳?” 肖爱莲擦去脸上的泪水说:“你是文艺兵,胡笳是你的武器,战士哪又不带武器的?!”
“知道了!”
女儿的话提醒了肖爱莲,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鸡蛋一样的鸟化石:“商钢,把这个吉祥鸟带上,当年你高叔叔说,十八年后,如果他不死,就叫你拿这个鸟化石去找他。”红绳穿着的那枚鸟化石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两片圆鼓鼓的白玉一样的扇形贝壳扣在一起,纹路清晰而均匀,尖锐的一端略略勾起,上有两个琥珀色的圆点,真像鸟儿的小眼睛小脑袋,两片扇形贝壳则像鸟儿蓬起的羽毛。商钢把鸟化石小心地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妈妈,我不要高叔叔照顾,我要像普通士兵一样,把自己投身到铁甲雄师的大熔炉,练就一身铮铮铁骨!”
“妈妈,看我像不像个女兵?”商柳沉浸在换军装的喜悦里,根本没注意到妈妈的表情。
爱美的少女站在镜子前,前后转身照个不停。“妈妈,像不像?”肖爱莲擦去眼角的泪花,叫道:“商柳,你过来,妈妈有话对你们说。”兴高采烈的商柳这才注意到妈妈忧伤的表情。“妈妈,你哭了?”“孩子,知道名字里的柳是什么柳吗?”“不是柳树的柳吗?”“不对”肖爱莲严肃地说:“是红柳的柳。红柳跟一般的柳树不一样,它扎根在戈壁沙漠,耐旱、耐热,抗击风沙,尤其对沙漠地区的干旱和高温有很强的适应力……”商柳道:“妈妈,我知道,爸爸出征前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长大后,能像戈壁滩的红柳一样,做一个意志坚强的女兵!”
“孩子们,你们就要当兵去了,跟你爸爸道个别吧。”
商钢商柳齐刷刷地跪在商云汉的遗像前。肖爱莲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遗像上的灰尘。“云汉,我把儿女们拉扯大了,明天他们就参军去坦克A师,相信我们的孩子像你一样,在部队的大熔炉里百炼成钢。”商钢在父亲的遗像前点了三柱香,跪峡“爸爸,在我以后的军旅人生里,你永远都是前进路上的标杆!”“爸爸,我们想你……”商柳泣不成声。“孩子,我们不哭,战争永远不相信眼泪,军人的含义是刚强!”
天空飘着雪花。
长河火车站。
送别的亲人同当兵的子弟依依惜别。
临上火车前,肖爱莲偷偷塞给商柳三十块钱,小声嘱咐道:“到了部队,就写信回来,别让妈担心。”商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妈妈,我会想你的……”“傻孩子,都成女兵了还动不动哭鼻子。”商柳抹去腮上的泪水道:“我不哭,我不哭。”“把你的胡笳带好,你是文艺兵,胡笳就是你的武器。”“我知道。”
商柳对面伸出来一个女兵熟悉的脸庞:“肖阿姨,你放心,到了部队我会照顾商柳妹妹。”肖爱莲疑惑地问:“你是?……”女兵一把扯下军帽:“肖阿姨,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何晓慧,商钢一个班的同学。”肖爱莲“哦”了一声:“是晓慧,瞧阿姨这眼神,你也去当文艺兵?”“不,我去师医院,听征兵的干部说,新组建的师医院今年招了60个女兵。”“商柳,你哥呢?”何晓慧抢先回答:“铁牛、大强和商钢在前面的车厢。”
瘦削的肖爱莲冒着飞舞的雪花走到前面的车厢。
“肖大姐,你也来送孩子?”张大强的爸爸张勇亲热地问。“你们大强也去当兵?”张勇哈哈笑道:“他们是一伙,商量好了要去坦克A师。”李二柱的老婆提着一网兜的红苹果送进窗口:“铁牛,到了部队就给妈写封信回来,妈想你……”女人说着说着就呜呜地哭起来。李二柱苦笑道:“你儿子已经胖的跟熊一样,还给他送吃的?部队上什么没有?”女人哭着说:“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不心疼!”“不是我的儿子是谁的儿子?”
“妈妈——”商钢从窗口看见妈妈,急忙探出脑袋大声喊。“商钢,照顾好妹妹……”军列在亲人的道别声中,一声长啸,慢慢开动了,商钢看见一身军装的妈妈站在飞舞的雪花中显得那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