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响过之后,地窝子外面响起刺耳的哨子声。
陈强冲还着睡懒觉的新兵吼道:“起床——”
听见班长吼叫,商钢一骨碌爬起来,已经结冰的地窝子,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集合——快!”班长已经在催了。
睡在稻草地铺里的新兵们由于着急,有的找不见自己的袜子,有的找不见帽子,有的不知道把武装皮带放在什么地方了。
商钢迅速地穿棉袄,戴帽子,找裤子,穿袜子,没有扎武装皮带就朝外跑。
“集合了,快,快一点!”班长还在催。
“商钢——”
“到!”跑到门口的商钢本能地站住。
“你的武装皮带呢?”商钢一摸腰里:“报告班长,我忘记扎了。”“
“赶紧回去!”陈强厉声命令。
“曹逸飞——”
“到。”
“你怎么不戴帽子?”
曹逸飞一摸头顶“我的妈呀……”赶紧冲回草铺去找自己的棉帽子。
“田二牛——”
“到!”
“你怎么还懒在草铺上?”头上已经冒汗的田二牛,一边费力地穿裤子,一边回答:“报告班长,我的棉裤太小了,腿怎么伸不进去……”
“肉头!连个裤子都穿不上。”陈强走过去,一把拽下田二牛的军用棉裤,气愤地说:“你他妈地把两条腿往一个裤腿里塞,自然塞不进去,快一点,我们班如果集合落到最后,看我咋收拾你?”
田二牛提着裤子,连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蹬上大头鞋冲了出去。
“一二一,一二一……”随着带新兵连张长短促而洪亮的口号声,数百身穿新军装的新兵开始绕着简易的训练场跑操。戴着白手套的新兵步伐整齐一致,嘴里哈着白雾,嚓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早晨回响。“一二——,三四——……”新兵齐声回应:“一二——,三四——”嘹亮的口号排山倒海。
简易的的操场上,到处是以班为单位的新兵。
“为了训练良好的军人形象,做到站如松、卧如钟,从今天起,我们开始进行队列训练,良好的队列训练,将帮助我们尽快完成从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陈强站在队列前大声道。
“班长,队列训练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锻炼军人的服从意识,当一群人站在那里被指挥者指东指西时,队列里的人实际正在被潜移默化的“洗脑”,学会服从,而不管他和这个指挥者有多大矛盾,同时他也在接受协作训练,学会如何和其他人保持一致,互相配合。”曹逸飞油嘴滑舌道。
“曹逸飞——”
“到。”陈强厉声问:“你屁话这么多?!谁让你说话了?队列里说话必须先打报告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怎么不打报告?”
“我……”
“下面看我的示范动作——”陈强迈着军人标准的步伐走出队列,一边示范,一边喊口令“稍息——”“立正——”“稍息——”“立正——”陈强一个侧转,大声问:“大家看明白没有?”
“看明白了!”
“听我口令,稍息——”
唰——
所有的右脚都向前伸三分之二。
“立正——”
唰——
所有的脚收回。
“立正是军人的基本姿势,是队列动作的基础,军人在宣誓、接受命令、进见首长和向首长报告、回答首长问话、升国旗、奏国歌等严肃庄重的时机和场合,均应当自行立正……”
“立正——”陈强一个标准的立正动作。
“它的动作要领是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的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反应迟钝的田二牛腆了个肚子站在队列里。
“你腆个肚子,想当怀娃婆娘?”陈强走过去,在他的肚子上猛拍了一下。
队列里的新兵全笑了。
“不许笑!”
受到批评田二牛稍将肚子往回收了收。过了一会儿,肚子又不自觉地腆了出来。
“田二牛——”
“到。”
“你到底怎么回事?肚子里真地怀娃了?”
“班长,我今天早上吃多了……”田二牛羞红脸低声道。
“吃多了?你早饭吃了几个馒头?”
“12个。”
“瞧你那点出息,八辈子没吃过馒头?到了部队还愁没馒头吃?晚上给你增加半个小时队列训练!”
“是!”
“乖乖,他真是一头牛啊,一顿顶我四顿的饭量。”曹逸飞阴阳怪气地说。
“稍息——”听到命令,高度紧张的新兵以为是休息,队列立即变得松松跨跨“立正——”陈强大声道:“稍息是在立正的基础上,将右脚向右前方稍迈出一小步,而整个身体仍然是立正时候的状态,挺胸收腹,两腿伸直,膝关节绷直,只有右脚动一下,其他各个部位不允许活动,稍息的目的是让你在心理上稍微放松一下,而不是让你整个身体变的松懈,更不是休息!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新兵异口同声。
“向左——转—” “向右——转——” “向后——转——” 李铁牛站在狼嘴豁豁的新兵队列里,随着班长石冬冬生硬的口令做着机械运动。 凌厉的西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戴着线手套的双手冻的像猫咬一样疼。班长黑着脸,好象谁欠了他八斗年麦。练习向向后转时,李铁牛动作慢了半拍,石冬冬上去就是一脚。坦克A团奉行“拳脚底下出好兵”的训练原则,整个新兵训练近乎训练野兽。向后转时,一个名叫王海涛的新兵吐了口痰。石冬冬怒了:“刚才谁在吐痰?”兵们都不明白吐口痰怎么了,互相说是不是你,那能我怎么不打报告随地吐痰。石冬冬锐利的眼睛飘向脸色苍白的王海涛,气不打一处来:“王海涛!”王海涛跑出队列立正。石冬冬绕着他看走了好几圈:“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在队列里随便吐痰,你脑子长包了?”
分到白草滩坦克C团新兵二营的张大强,被炊事班老兵抓了公差去黄沙镇车站去拉煤。 冬天的黄沙镇,行人稀少,偶尔过来几辆赶着毛驴车买菜的回族群众。男的戴着白帽子,坐在车辕上,女的脸上蒙着莎巾,只露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脸上被煤灰弄得乌漆抹黑的张大强,将最后几块煤般到架子车上,掏出抽了只剩半包“双羊”牌香烟对另一个新兵马浩说:“ 你也来一根?”家在河北邯郸农村马浩 连忙摆手道:“我不会。再说班长说了,不让我们新兵在公共场合抽烟。” 张大强自己将香烟叼在嘴上,啪地用打火机点燃,美美吸了一口冷笑道:“我操!这里是公共场合?这里是黄沙镇,只有十几户人家的黄沙镇。”马浩嘿嘿笑道:“黄沙镇我也不抽,我家农村的,爹娘还等着我把六块钱的津贴寄回家里。” “操!你把那点津贴都寄回家里,自己平常喝西北风啊?” “我给自己留一块钱。” “一块钱?一块钱顶个鸟蛋?能买几包‘双羊’烟?” “我不抽烟,平常就买个毛巾牙膏香皂什么的。” 张大强不再理他,眯着眼睛专注地抽烟。 煤场不远处,有个母骆驼在下骆驼羔子 ,几个男女在一旁忙活。 “他妈的,拉煤都比走那鸟队列强。”弹掉烟蒂的张大强发牢骚道。 “锤子,你个新兵蛋子才来连队几天就发开牢骚了?”张大强回头,看见拉了一架子车葱和白菜的炊事班老兵刘贵贵来到煤场。 “班长,我不是发牢骚……”张大强陪着笑脸。“锤子,你个新兵蛋子紧急集合搞过没?”四川籍老兵说起话来句句不离“锤子”。 张大强摇了摇头。 “锤子,新兵训练要12个科目,队列训练仅仅是个开头,后面还有射击、刺杀、单双杠、五公里武装越野、投弹训练,最惨的是每天晚上后半夜的紧急集合,娘个老子,我们当新兵那会,一晚上拉四次紧急集合,新兵训练结束时,背包绳都磨出毛边来了……” “班长,我们什么时候下连?” “锤子,还早呢,新兵训练至少两个多月。” 张大强看着这个矮个子的老兵油子,无可奈何地问道:“班长,我们回吧?”刘贵贵道:“娘个老子,你个子高,拉煤去,小马拉菜!” 张大强心里愤愤不平:妈的,我们一人拉个架子车,你一个人闲走!恨归恨,张大强表面上还是愉快地答应了,新兵连里,每个老兵都是爷,谁都不敢得罪!
“田二牛——”陈强拉下一张黑脸站在队列前厉声叫。
“到!”
“出列!”
“是!”田二牛从队列里飞出来几步跑过来敬礼。
陈强绕着他看着走了好几圈,看得田二牛心里直发毛。
“班长,我……哪里做错了?”陈强上去就是一脚:“你是猪脑子还是人脑子?入伍半个多月了,被子叠得跟棉花包袱一样?!” 几个新兵班长连忙过来抱住他,田二牛站在原地动都不动。 “你一顿吃12个馒头,都吃到屁股里去了?手流脓了,还是脑子长包了?”陈强怒气冲天。
三班班长林锐明白了赶紧过来劝陈强:“陈班长,不就内务卫生流动红旗吗?我去给连长指导员说,明天评你们八班。”一班班长刘卫军也说:“陈强,团里三令五申不许打骂新兵,你这样做传到参谋长耳朵里,非挨批不可,弄不好要在全团军人大会上点名批评你!·” 陈强朝田二牛怒吼:“你丢人!丢八班的人!如果不想在八班当兵,现在就给我滚!”
田二牛站在那里伤心地哭了,眼泪把灰土的脸冲吃几条不规则的道道。他感到委屈,他恨自己笨,怎么自己无论多么努力,被子都叠成不规则的棉花包袱,由于自己的原因,八班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没评上内务卫生先进班了。
“怎么?说错你了?内务卫生搞成那样还有脸哭?”陈强余怒未消。一班班长刘卫军对田二牛说:“二牛,你还不赶紧回去整内务,站在那里故意抖班长的火?”商钢站出来道:“班长,我回去帮二牛整内务。”陈强道:“滚!,整不好内务,早上不许吃饭!”
帮田二牛叠被子,陈强开始还有点耐心,时间久了,耐心消失了,田二牛的被子几次在内务卫生大检查中,被连长卢群虎、指导员周玉民放在地上当反面典型。在今天的内务评比中,田二牛的被子又一次受到连长的批评。
商钢使出浑身解数整着田二牛的被子。为了叠成" 豆腐块" ,聪明的商钢找来两块木板夹在被子里,给新被子上洒上水,跪在上面使劲压,终于把田二牛的“棉花包袱”变成“豆腐块”。
对女兵商柳来说,新兵连的训练真是一种无聊机械把人当小狗小猫玩弄的训练。 冰天雪地里没完没了的队列训练,从早到晚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跑步走,整理内务、班务会、学报纸,唱军歌,吃饭,吃完饭再训练,每天都重复着昨天做过的事情。不同的是训练内容在变化,训练的强度也一天天的在增加。站军姿的时间已经从半个小时加到了一个小时,开始练习正步走了。训练苦不说,更重要的是负责训练女兵的班长正是商柳骂过“老兵油子”的军区警卫营警卫班班长郭勇。 鬼知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从军区警卫营调到坦克A师坦克侦察营。 “正步走一步两动——”郭勇板着脸命令:“一!” 唰——笨重的大头鞋踢起来。 女兵们扎着武装带,棉帽下的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商柳站在排头,她有点站不住了,冷汗顺着她洁白如玉的脸颊流下来。 课间休息的哨子吹响。 “晓慧,我完了……”商柳解开武装带低声道。“怎么了?”旁边的何晓慧也是冷汗如雨。 “我骂过班长是老兵油子,新兵训练期间他肯定要整我。” “怎么可能?你以前又没来过部队,怎么能骂班长是老兵油子?” “那天B团装载新装备的军列来到长河火车站,我和妈妈想看高叔叔一眼,这个死郭勇硬把我们拦在警戒线外。” “你没看见枪神?” “我对他说,我叔叔就在车下!他看我一眼,冷冷地说,他们的叔叔也在那里!我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他你胡说!·” “你胆子真够大的,敢跟军区警卫营的人叫板。” “那郭勇反问我,哪个孩子不把解放军叫叔叔?我小声骂他老兵油子……,没想到这句话竟被郭勇听到了,他一边拦激动的人群,一边回头说,小丫头,嘴巴够厉害,要是把你放在我的班里当兵,我叫你像绵羊一样听话!我回应道,你做梦去吧,老兵油子,等我当兵你早就复员回家种地去了,我就是当兵也不会在你的班里!” “如果他记不住你,一切平安无事,如果他记住了你,你就真麻烦了。”何晓慧长叹道 “我该怎么办?” “也许他认不出你来了,把那件事情早就淡忘了。” “他记着我骂他的仇,接新兵那天,他就看着我冷笑说,小丫头,嘴巴够刁的,怎么样,你最终还是到我的班里来当兵。” “啊?他真这么说的?”商柳哭丧着脸说:“他在长河市火车站说,如果我到他的班里当兵,他叫我像绵羊一样听话……”
“商柳——” “到!” “出列!” “是。” “正步走一步两动——”郭勇板着脸命令:“一!” 唰—— 商柳笨重的大头鞋踢起来。 “正步走的动作要领是听到‘正步走’的口令后,左脚向正前方踢出约75厘米,腿要蹦直,脚尖下压,脚掌与地面平行,离地面约25厘米,适当用力使全脚掌着地……” “二——” 商柳换了一个踢腿动作。 郭勇讲解道:“在换腿过程中,身体重心前移,上体保持正直,微向前倾;手指轻轻握拢,拇指伸直贴于食指第二节,向前摆臂时,肘部弯曲,小臂略成水平,手心向内稍向下,手腕下沿摆到高于最下方衣扣约10厘米处,与第四衣扣同高,离身体约10厘米。向后摆臂时,左手心向右,右手心向左,手腕前侧距裤缝线约30厘米……” 商柳在心里骂道:“臭郭勇,烂郭勇,你打击报复人,也不能采取训练的手段,你是军阀,是法西斯!” “商柳——” “到!” “想什么呢?” “报告班长,我在想,正步走有没有别的训练方法。”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骂,臭郭勇,烂郭勇,你是军阀,是法西斯!”郭勇冷笑道。 “啊?!”商柳沮丧地问:“班长,不会吧,你怎么知道我在心里骂你?”
由于师首长有交代,要从严从难训练坦克A师组建后的第一批女兵,所以从女兵来队那天起,郭勇就一脸的冰霜,仿佛他天生就不会笑。 随着训练强度的增加,商柳何晓慧的饭量也一天天在增大。涝坝水蒸的馒头苦的没法吃也的吃,玉米面高粱面轧成“钢丝面”,难以下咽也得咽。原来在家里只吃一小碗白米饭,现在每天中午吃两大碗掺有高粱的杂米饭,连队大锅里炒出来的土豆白菜,虽然缺肉少油水,吃起来却很香。女兵连还好,大家吃饭的时候虽然都比刚来时动作快了一点,但还算比较正常。听说隔壁修理营的男兵连,吃饭的时候就像在打仗,你争我抢的,动作慢了什么都吃不到。
商柳最担心的事情——紧急集合一直没有发生。 听说隔壁新兵营都已经拉了好几次紧急集合,黑天半夜拉到戈壁滩,跑几公里路回来。出发的时候,带兵干部要逐人检查,看背包打好没有,军用挎包里有没有白毛巾、牙刷、牙膏,水壶带了没有,背包背面是否插了一双解放球鞋。奔跑途中,还要穿插卧倒、空袭、匍匐前进等内容,一次紧急集合就把人累得半死,有时候一晚上拉三四次,幸好女兵连这边却一直没有动静。 女兵班班长郭勇绷着脸教导她们:“我们女兵,做为革命军人,要吃别人不愿吃的苦,冒别人不敢冒的险,做别人不想做的事情………” 郭勇的话害得商柳她们一群女兵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提心吊胆生怕半夜三更睡得正熟的时候听到口哨声。每晚入睡前,总有人缠着郭勇娇滴滴地问:“班长,今天晚上有没有那什么啊?”女兵们的虔诚态度,好象今天渴望得到大师指点的股民。郭勇总是绷着脸说:“好好休息,明天的训练强度还要加大……” 大家明知道班长的话不一定准,却总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睡觉时站岗的那只眼睛就可以闭上百分之五十了。
“我感觉今天晚上要拉紧急集合!”这已经是新兵来部队的第八天了。晚上熄灯之后,商柳旁边的何晓慧忽然小声说。“你可别吓我!”商柳翻身对着她,“你怎么知道?”何晓慧顿了顿,咬着商柳的耳朵悄悄说:“我发现晚饭的时候班长的眼神怪怪的……”然后又神秘兮兮地凑到我的耳边,说:“不信问你哥,我从小预感就特别强!快点起来,我们把背包打好!” 商柳半信半疑地和她一起把旁边一起入伍的长河市女兵吴玉芳弄醒,三个人摸黑开始打背包。吴玉芳和商柳一样对何晓慧的话有点怀疑。但在新兵连,紧急集合这种事情,她们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你们三个不睡觉干嘛呢?”睡在对面的一个四川绵阳籍女兵孟琳琳揉着惺忪的眼睛小声问。 “嘘——”商柳竖起一根指头示意她小声点:“打背包啊!等会儿要拉紧急集合的!” “拉什么紧急集合?我看你们是神经紧张吧!”另一个女兵十分不满地说,“你们紧张你们的,小点儿声,别吵着别人睡觉了,琳琳,我们睡!” “噢!” 商柳何晓慧吐了吐舌头。 “不信算了,等会儿有你们哭!” 一切搞定后,三个女兵便换好军装合衣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中,商柳听到一阵急促的哨声。接着,听见新兵连的女干部柳菲菲拿着喇叭大声喊:“紧急集合,10分钟后到操场的左公柳下紧急集合!” 左公柳是女兵宿舍前面的一棵合抱粗的歪脖子大柳树,传说这棵柳树是晚清陕甘总督左宗棠1880年春坐镇河西走廊,指挥多路湖湘清兵讨伐阿古柏叛军时沿途栽的。浙江巡抚、左宗棠的老友杨昌睿在清廷恢复新疆建省后来到西域,途经此树,看见杨柳依依鸟鸣枝头,随口吟出一首《恭诵左公西行甘棠》的诗来:“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 商柳正梦到军训,还以为是梦中拉紧急集合,翻了个身嘟哝一句什么又睡着了。突然,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声音,伴随着女兵的尖叫。何晓慧推了她一把,大声叫:“商柳,你这个懒猪,还睡?快点起来,紧急集合!”商柳一翻身爬了起来。同宿舍的女兵都已经起来了,穿衣服打背包找挎包乱作一团。只有商柳、何晓慧和吴玉芳慢条斯理地起身,戴好帽子,穿好早已经准备好的鞋子,背起已经打好的背包。商柳刚要出门,何晓慧拉住她“商柳——,你想引人注目啊?”三个长河市的女兵便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已经过了差不多8分钟,才往出跑。
挂满冰雪琉璃的左公柳下,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拿着手电筒的郭勇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商柳,你们三个好样的!”商柳拍马屁道:“班长,你平常不笑,其实你笑起来蛮好看的。”郭勇道:“再好看也是老兵油子!”“哎呀,班长,你怎么揪着人家的小尾巴不放?”郭勇拉下一张黑脸:“好了好了,站到队列里去,让别人看见成何体统?”商柳嘟哝道:“刚才还是晴天,一会儿就雨加雪……”商柳凑到何晓慧耳边悄悄说:“你真行!可以去当预言家了!”“那是!”何晓慧略微一扬头,弯弯眉毛朝上一挑,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等我哥提干后,我让他一定娶你做媳妇。”何晓慧羞红了脸“去你的……”趁郭勇不注意,何晓慧凑到商柳耳边低声说:“其实我是偷听到了带兵干部的对话才知道的,嘿嘿!”“好啊,你连我也敢骗?”商柳正要扬起手打晓慧,却发现带兵干部柳菲菲正盯着她们看。 “时间到,出发!”举着喇叭的郭勇命令道:“沿着操场跑五圈!”妈呀,这么大的操场跑五圈还不把人累死?!听见命令,柳菲菲便带着女兵跑开了。由于时间紧急,女兵们的背包都打得不够标准,跑了不到半圈,就有很多女兵的背包垮了,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打背包。商柳她们三个人的背包倒是结实,可是刚跑完一圈,就已经累得气喘不已。其他女兵的情况和她们也差不多,都是捂着肚子蹲在那里动都不想动。“怎么停下来了?继续!”郭勇通过大喇叭厉声命令。她们只好继续跑。两圈下来,商柳觉得两眼冒金星,头晕晕的,神志都有点儿不清楚了。中途有好几个女兵都累得趴在地上。柳菲菲凑在男连长耳边说了句什么,举着大喇叭的男连长大声说:“好了!看在这是第一次的份儿上,就不跑五圈了!不过下次就一定得跑完五圈!”“我的妈呀——”何晓慧有气无力的说完这句话便一下子坐在冰冷的地上……
回到宿舍,商柳背包都没有打开,就骨头散了架一样倒在了床上。
已经训练有素的几个新兵营,以连为单位坐着解放卡车从野狼谷出发,跑了大半天的戈壁搓板路,终于抵达红柳沟。 新兵连打着红旗,喊着洪亮的口号,迈着整齐的步伐,冒着风雪去骑兵大队烈士陵园参加入伍宣誓。
商钢高举着红旗走在新兵连最前面,凌厉的西北风,裹着米粒大的雪花,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终于可以去骑兵大队的烈士陵园看望爸爸和他的战友了,不知道老周伯伯是否还在坚守着骑兵大队的另一个阵地?! 何须马革裹尸还,人间处处有青山。爸爸,十几年了,你的儿子终于来了,他是做为战士来祭奠你的,尽管他今天没有带任何祭祀的用品,但他手中的红旗,就是献给你的最好礼物。战争将我们分割成两个世界,但你骑着雪青色战马,挥刀削去日本军曹头颅的情景,永远是我们家族精神的图腾。小时侯,妈妈总是对我和妹妹说,你爸爸是英雄,是真正的铁血男儿,开始,我对这些话不太理解,当我从别的军人那里知道了你在太行山上同日本鬼子骑兵团浴血作战的事迹后,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幸福,我有一个英雄的爸爸。你和你的骑兵完成了历史赋予的使命,以永恒的方式长眠在西部的戈壁荒漠。爸爸你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死去仅仅是你的肉体,不死将是你的精神,已经风化的仅仅是战马、战刀和战场,永远传颂的却是你们甘洒热血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崇高思想。爸爸,副营长李红亮说坦克是新时期的战马,我们是新时期的骑兵,我要接过你的钢枪,驾驶着坦克这样的新式铁骑驰骋疆场,同侵略者展开殊死搏杀,用热血和生命谱写我们商家男儿新的军旅篇章……
白皑皑的烈士墓碑前,鲜艳的红旗猎猎飘动,四个肃穆的绿色方阵笔挺地屹立在风雪中。每个方阵九九八十一人,红五星、红领章、绿军装映衬着一张张青春的脸。尽管风雪吹打着脸,犹如刀割一般,但没有一个战士把棉帽解开,把护耳拉下来。
“稍息——”新兵团长高战元笔挺地站在风雪中,用充满男人阳之气的声音喊道:“新兵连全体都有,整军装——” 在呼啸的风雪声,所有的官兵都默默将自己的军装整理了一遍。
高战元拉长声音喊:“立正——”一个漂亮的转身,用职业军人标准的动作跑到距离团长顾守城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敬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道:“团长同志,坦克B团全体新兵参加入伍宣誓仪式列阵完毕,请你指示,新兵团长高战元。”顾守城还军礼后命令道:“稍息!”“是!”“稍息——” “同志们,冷不冷??”顾守城声若洪钟地问。 “不冷!”数百新兵青春的声音在空旷的红柳沟回响。 “知道为什么要在风雪天把大家拉到骑兵大队的烈士陵园来宣誓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长眠在这里的革命先烈,个个都是钢打铁铸的英雄好汉,他们用生命和青春向我们展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铁骑精神……”
副营长李红亮带头振臂高呼:“向革命先烈学习——” “向革命先烈学习!” “向革命先烈致敬——” “向革命先烈致敬!” “苦练杀敌技术!” “苦练杀敌技术!” “保卫边疆!” “保卫边疆!” “保卫西北!" “保卫西北!”
革命口号喊得人热血沸腾。 “你们是我们坦克B团组建以来的第一批战士,也是我们将来驰骋疆场反击侵略的中坚力量……”顿了顿,顾守城诚恳地说:“我希望你们自立更生,克服困难,苦练军事技术,把我们坦克B团锤炼成西部战区的军事铁拳!下面我宣布,坦克B团1969年新兵入伍宣誓大会现在开始……” 高战元高声喊:“迎——军旗——,敬礼——”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在浑厚雄壮的军歌声中,两个紧握钢枪的护旗手,护着鲜艳的军旗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快到新兵方阵面前时,旗手一个漂亮挥旗动作,那面抗在肩膀上的军旗哗啦一声抖开了,三名战士整齐地踢着正步走向主席台。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迎风飘舞的军旗,所有的心跳都为了一样的责任和使命。
“会议进行第三项,宣读入伍誓词。”高战元转过身,面向军旗举起了右拳。 唰—— 所有的新兵都举起了右拳。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新兵们跟着高战元大声宣誓道:“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 “为参加人民解放军,负起革命军人的光荣职责,特郑重宣誓……”高战元念一句,新兵跟着念一句。 “一,我要在毛主席的教导下,成为忠勇机智、严守纪律、遵守条例、服从命令的军人,为了保卫祖国不惜牺牲一切;二努力学习现代化的军事科学,提高政治、文化水平,熟练手中武器,时刻准备战斗,克服一切困难,坚决消灭敌人;三,拥护人民政府,热爱人民,爱护武器和国家财产,严守国家和军事机密,永远忠于祖国和人民;四,我如违背誓言,愿受国法和军纪的严厉制裁。” 宣誓结束后,商钢昂首阔步地走上主席台,向团长顾守城、政委孔文祥敬了标准的军礼后,走到骑兵大队烈士纪念碑前,代表所有新兵表达决心: “为了保家卫国,固我长城,消灭一切侵略者,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报效给培养我们成长的伟大祖国,我们决心在坦克B团这支钢铁部队,在造就一代代英雄人物的装甲雄师,磨练意志茁长成长,决心做到:一、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忠实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政治上向党组织靠拢,加强政治理论学习,打牢思想基础,做又红又专的革命战士;二热爱党,热爱人民军队,自觉遵守部队的各项规章制度和要求;三、严格训练,苦练杀敌本领,使自己锻炼成一名优秀的人民装甲兵,为家乡人民增光,请家乡人民放心!四、严格要求,培养良好作风,努力把自己锻炼成政治思想好、军事素质硬、作风纪律严的革命战士!一切听从党的安排,党把我摆在那里,我们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决不让侵略者在我们坚守的地方前进一寸……” 商钢自始至终都没提自己是革命烈士商云汉的儿子,他想用近乎残酷的训练证实自己是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
“老周——” “到!”一身腿色军装的守墓人老周应声而出。 商钢心里一阵颤栗,这就是老周伯伯吗?他还坚守在红柳沟,为牺牲的烈士守墓。 “牵马来——” “是!”骑兵大队的老炊事班长,从自己的马厩里牵出一匹配有马鞍的枣红色战马。 那马身长八尺,高有三丈,马首偏大,眼睛如盏,蹄子像碗,浑身毛色碳火一样。看见高战元,像见到久别的亲人,在凌厉的风雪昂首嘶吼。 高战元纵身一跃。 “驾——” 那匹马“咴咴”一声嘶鸣迎着弥漫的风雪在河道里闪电般狂奔。 河道两边各自竖着八个装扮成苏军形象的稻草人。高战元在狂奔的马背上,迅速装填子弹,一个平躺,两把手枪对着河道两边的靶子轮番“啪,啪”地射击…… 藏在靶子下面坑道里的战士,举着稻草人不停跑过来汇报射击成绩。 “一号靶10环” “二号靶9环” “三号靶10环”……
朔风吹白草,飞沙卷狂雪,战士长驱疾如电,红旗映苍穹。高战元在新兵们崇拜的眼光中打马返回。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风掣红旗冻不翻。马上的高战元举起六四式半自动步枪,瞄准山头上的稻草人敌兵,一个点射,假想的敌人哨兵应声而倒。那匹枣红色战马一个人立长嘶,新兵阵营里响起雷鸣般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