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我要告你们坦克三营!”何晓慧强压心头的愤懑,急匆匆地走进坦克B团用坦克炮搭成的司令部简易帐篷大声说。
高战元正和师医院几个干部围着火炉喝茶说笑,猛不丁听到一个陌生的小女兵这样说,站起来严肃地问:“三营怎么了?” 师医院一名干部不知道医疗小分队发放药品时同三营官兵发生了什么冲突,厉声制止道:“何晓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想起商钢一个人光着脑袋在冰天雪地里训练的情景,何晓慧的泪水就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让她说!”高战元的脸色阴沉起来。 “晓慧,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听我一句话,有什么委屈咱们回去再说好吗?”柳菲菲走过去说。
何晓慧抽噎着点了点头。 “妈拉个巴子,临战训练把这群狗日的东西都变成土匪了?!何参谋——”高战元啪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何参谋——” “到!” “叫阎铁民从秃鹫崖给我跑步过来!” “是!”
师医院的几个干部连忙过来劝道:“参谋长,没啥,战士嘛,就那样,无非就开个玩笑……” “开玩笑?毛主席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说什么来着?第七不许调戏妇女,流氓习气坚决要改掉,妈拉个巴子敢在老子的眼皮底下调戏女兵,狗日的活腻歪了!”
“兵们在戈壁滩,一年到头很少看见女人,别大惊小怪!”
“对那些耍流氓的兵痞,看样子还是收拾得少了一些!”
师医院的干部几乎都知道,眼前这个骑兵大队的“枪神”,是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杀出来的“草莽英雄”,对男女作风问题非常反感,执行纪律的严厉是全军挂上号的。那火爆脾气一旦抖起来,轻则武装带大嘴巴抽人,重则可能一枪就敲掉你的脑壳。 骑兵大队在太行山打日本鬼子时,排里一个四川乐山籍战士成喜子用语言调戏房东大嫂,被人家男人看见,告到排长高战元那里。 高战元劈脸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妈拉个巴子,你是日本鬼子吗?连自己的姐妹都敢调戏?”成喜子委屈地捂着烧辣辣的脸:“排长,我没有调戏妇女,就是开了一句玩笑而已!”高战元抬腿一脚就将他蹬倒在地:“放你妈的狗屁,人家房东还能冤枉你?”成喜子爬起来叫道:“我就是没有违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高战元上前一把揪着他的衣领:“你还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八路军的脸,都让你个龟儿子丢尽了!”
“我们北渡黄河,跑到太行山干什么来了?”
“打鬼子!”
“你还知道打鬼子?!”高战元啪地又打了他一个耳光。
“我是冤枉的!”
“冤枉?房东跟你有杀父之仇?”
“没有!”
“你侵占他的房子田地了?”
成喜子摇了摇头。
“没有杀父之仇、夺田地房产之怨,那就只有夺妻之恨了。他为什么冤枉你,不冤枉别人?”
“我……”
“来人!把这狗娘养的给我绑了!”
两个警卫战士卸了成喜子的武器后,将他五花大绑。
“把他拉到后山上去!”
两个战士架起成喜子就走。 成喜子扭头挣扎着大叫:“排长 ,我冤枉……”
山高月小。
高战元把成喜子吊在太行山雷公庙前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一边用武装带“啪啪”地抽,一边喘着气问:“狗日的,说,你是怎样调戏妇女的?”
“我没有调戏妇女!”
又一通猛抽。
“妈拉个巴子,你还嘴硬?!”武装带啪啪地抽。
“说,你对房东大嫂说了些什么?”
“我就说,大嫂,你的眼睛长得好看……”
“就这些?”
“就这些。”
“没动手动脚?”
“没有!”
“那房东为什么告你调戏妇女?”
“我怎么知道?”
“你他妈比老子火气还大?”高战元的武装带又是啪啪一顿猛抽。
“排长,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自己调戏过妇女!”
“妈拉个巴子,你嘴再硬?!”
高战元连打带骂,审讯了两个时辰,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有人把情况连忙告诉给商云汉、段立人,两个军政主官闻讯赶到后山时,成喜子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了。事后,高战元受到组织的严肃处理,背了个记大过处分,由排长降为班长,当了八个月的大头兵。
淮海战役期间,骑兵大队俘虏了国民党军统女特务黑蝴蝶,叫二班战士刘长贵看押。
黑蝴蝶是个风流成性的女人,想叫关押在隔壁的国民党少将师长悄悄逃走,就用军统特务惯用的手段挑逗他,长工出身的刘长贵背着步枪在门外走来走去,连续几天对女人的挑逗不理睬。
黑蝴蝶知道对这种没有文化的“土鳖”不能来风花雪月,他入伍参军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吃一顿猪肉白菜炖粉条,对付这种不懂风情的泥腿子,只能用同情心打动他。
“班长,咱们说说话好吗?”女人鬼狐狐的眼睛很撩人:“反正我是要死的人,我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可惜?”参军前给地主家铡猪草种地的苦长工,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小声回答:“我可不敢放你,他们说你罪大恶极……”女人的脸上泪光闪动:“我不要你放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望着女人楚楚动人的可怜摸样,没有文化的长工心肠软了。
“你老家是哪里的?”
“山东莱州。”
“我们是老乡,我家也是山东烟台的。”
“你怎么当了军统特务?”
“我的经历两三句话说不清楚。”
“老乡,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只要不让我犯错误,干什么都行。”
“我饭量小,隔壁关的吴师长饭量大,你把我吃剩下的馒头送给他吃!”
刘长贵看了看馒头,点头道:“行!”谁知道这个馒头里裹着一把能打开各种门锁的万能钥匙。少将吃馒头时吃到钥匙,知道是军统女人黑蝴蝶暗中帮自己,就偷偷藏了起来。
黑蝴蝶采取循序渐进的办法,终于用肉体和花言巧语网住了这个土鳖。当刘长贵和那个风骚的军统女人在铺着稻草牢房里,鸳鸯戏水大喊大叫时,隔壁的少将师长悄悄打开脚镣和房门逃走了……
高战元带着侦察排去追,追了半天,也没追上。气疯了的高战元回到牢房后,连问都问一声,掏出手枪,叭一声就敲掉了刘长贵的脑袋,殷红的血浆喷溅到黑蝴蝶白皙的脸上。
朝鲜战争期间,志愿军司令部警卫排有个小战士叫吕童,是个通信员,长得像荷花上滴了一颗露珠那么好看。在执行任务途中,被几个“阿丝妈妮”挟持到山洞里,几个正处在青春期性欲焦渴的女人,强行同我们最可爱的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故事。
纯真的战士欲拉响手榴弹自杀,被几个朝鲜女人强行拉住。
女人们怕吕童中途自杀身亡,将满脸泪水羞愧难当的小战士送回志愿军司令总部。
一个名叫金花的朝鲜女人闯到志愿军司令部,哭着闹着要见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
警卫排拉都拉不走。
听见吵闹,彭德怀走出司令部,用湖南话对金华说:“这位大嫂,我是彭德怀……”金华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吕童没有违犯纪律,是我们调戏了他!”
“志愿军部队有纪律,我们按照纪律将送他上军事法庭!”彭德怀阴沉着脸说。“彭司令,你们会枪毙小吕吗?”金华的眼泪唰地滚下来。彭德怀怒气冲冲说:“如果志愿军部队不执行纪律,那跟那些美国部队士兵有什么区别?”
“是我们几个一时冲动,做了傻事,要杀要剐我们去顶罪!”金华跪在地上。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纪律就是一把刀,谁碰了它就得付出流血的代价。”
“如果彭司令要杀吕童,就请先把我们姐妹三人枪毙了!”
“为什么?你们是受害者,我们只是严惩破坏纪律的败类!”
另一个叫云姐的女人说:“如果吕童死了,我们姐妹三个就死在你们志愿军司令部!”
“我们三个的男人都死在战争中,,只要吕童愿意,娶我们谁都可以,或者把我们三个全娶了,我们愿意给他做妻子!”另一个女人羞红着脸说。
负责做群众工作的保卫处长,连哄带劝将那几个女人拉走了,并向她们保证绝不枪毙吕童。
“把高战元给老子叫过来!”彭德怀厉声说。 带着战士站防空哨的高战元闻讯跑步来到司令部。
“高战元,你个娘杂拐……”
“彭总,怎么了?”高战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剁脑壳的吕童是不是你们警卫排的?”
“是我们警卫排通信员!”
“这个豆子鬼闯大祸了。”
作战参谋将详细情况说了一遍。
“妈拉个巴子,我枪毙了这个兔崽子!”高战元的火药脾气一点就炸:
“枪毙他?枪毙他会惹更大的麻烦,这是志愿军总部,如果那三个阿丝妈妮自杀了,这事情传出去,我们怎么向朝鲜人民军领袖金日成同志交代?”彭德怀厉声道。
“彭总,这事要想处理好,你最好把情况报告给金日成主席!”高战元灵机一动。
“容我想想。”
几天后,彭德怀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给金日成。
金日成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以为什么事情?彭总,残酷的战争让朝鲜半岛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女人多,男人少,志愿军战士和朝鲜女人之间这点事,比起战争全局那简直就不可一提,我提倡志愿军战士在朝鲜找女人成家!”
“金日成同志,你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我们中国人民志愿军到朝鲜来干什么?是打仗,是消灭侵略者!送调戏妇女者上军事法庭是毛主席铁定的纪律,我们要坚决贯彻执行!”
“彭总,你千万不要枪毙无辜的战士,这事情我去给毛主席说!”
金日成亲自给毛泽东打电话,要求他取消因为男女问题枪毙战士的纪律,毛泽东经过反复权衡,勉强答应了金日成的请求。
吕童放出来后,高战元啪啪抽了他两个响亮的大嘴巴:“你他妈连自己的老二都管不住?尽给老子丢脸!”
‘哎呀,参谋长,你弄错了!”何晓慧明白高战元的意图,急忙辩解道。 “弄错了?那些刁兵没欺负你?”
“没有!”
“没有人欺负你,你哭什么?”
“我为商钢抱不平!”
“你为商钢抱不平?”高战元一愣。
“商钢是中学生,文化程度高,人聪明,又好学,新兵训练期间,门门科目都是优秀,获过连嘉奖,这样战士为什么要让他下连去当二炮手?” “你替商钢鸣不平,认识他吗?”
“怎么不认识,他是我从小学到中学的同班同学!”
女军医柳菲菲插话道:“小何和小商都是从长河市一起入伍的同年兵。” “怪不得你替他喊冤,我还以为是三营那群刁兵怎么你了?小丫头,我告诉你,让商钢下连当二炮手是我的主意。”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他下连去当二炮手?难道他当不了一炮手?当不了坦克驾驶员?当不了车长?”
“没人说他当不了!”
“那究竟为什么?”
“没有原因!”
“我知道,一定是他哪里把你这个参谋长叔叔得罪了!”
“呵,好一张伶牙利齿的嘴?!你告诉商钢,装填炮弹成绩不合格,永远都别想去摸坦克,要恨就让他恨我吧!”
商柳像做贼一样,趁着天黑偷偷溜到通信营总机值班室,轻声问:“玉芳,有人没?”正在值班的长河市女兵吴玉芳朝门口一看,冲商柳点头道:“快进来!” 新兵训练结束后,一起从长河市入伍的吴玉芳分到通信营总机班,专门负责长途军线接收与输出。“商柳,只有十分钟时间,班长一会就回来,你要长话短说,越快越好!”商柳回答:“我知道了。” 吴玉芳很快接通军区内线。
“妈——”商柳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妈妈那熟悉的声音,哇地一声哭开了。
“乖女儿,不哭,新兵连的生活是不是苦了一些?”肖爱莲在电话那头安慰道。 商柳哭得更厉害了。 “商柳,你已经是个战士了,怎么动不动还哭鼻子?”肖爱莲在电话那头批评道:“国际军事形势非常严峻,战争一触即发,你这个样子怎么上战场杀敌?” “妈,我不是为我难过,我是为我哥难过……” “你哥怎么了?” 商柳想起何晓慧从B团回来后说过的那些话,伤心地直哭。 “商柳,不要哭,快说,你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新兵训练结束后,他们让我哥下连当了二炮手。” 肖爱莲长出一口气:“死丫头,你想吓死我呀?我以为你哥出了什么大事情?当二炮手怎么了?低人一等?” “妈,你不知道,我听老兵说,二炮手是坦克部队里最没出息的专业!” “二炮手是干什么的?” “二炮手说白了就是给负责射击的一炮手装填炮弹,都是那些反映迟钝、没有文化知识的人的干的。我哥是中学生,新兵连训练成绩又都门门优秀,凭什么让他下连当二炮手?再说了,没听说哪个二炮手能入党提干?!” “你先不要难过,我让你唐阿姨给你高叔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听妈妈提起高战元,商柳压抑的怒火爆发了:“不要提那个高战元……”“商柳,你怎么说话的,那么能随便喊你高叔叔的名字?” “妈妈,你还蒙在鼓里吧,我听何晓慧说,就是他让我哥下连当二炮手的!” “枪神让你哥下连当二炮手?” “是他亲口说的,让我哥要恨就恨他高战元吧!” 外面响起脚步声,吴玉芳连忙把电话掐断了。商柳刚刚放下值班电话,师直通信营总机班班长童海燕推门进来。
除夕的爆竹声,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此起彼伏。 坦克B团工兵连排长耿强徘徊在师首长的临时家属院门前。 土坯房里的翘尾巴烟囱,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冒出一缕缕袅袅炊烟,小鸡炖蘑菇的熟悉香味在风雪里弥漫,不断钻进嗅觉器官,让年轻的工兵排长谗涎欲滴。 耿强已经几个月没回家了,听说母亲千里迢迢从洮河畔的家属院来到师部所在地,陪父亲过春节,他几次想回家看看母亲,但他想起父亲那张冷峻如铁的脸,就连忙打消了回家的念头。 经历过战争生死考验的父亲对子女要求非常严格,耿强提干三个月后,丢掉了那双部队配发的绿色土线袜子,自己偷偷上街买了一双尼龙丝袜子。谁把这事捅到军委装甲兵司令部军训部。 耿争旗回家后,将儿子一顿猛“啃”:“你这排长还想不想当了?” “我怎么了?” “你提干才几个月就变修了?” “谁在背后告我黑状?我身上怎么就有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思想?” “背的牛头不认赃?你看看自己脚!” “我脚怎么了?”耿强低头看着部队配发的黑皮鞋。 “部队配发的袜子呢?” “我扔了。夏天穿那玩意捂脚!” “扔了?部队每天晚上组织斗私批修,你到底参加没有?”耿争旗眼睛瞪得跟鸡蛋一样。 “参加了。” “斗私批修是对牛弹琴吗?” “我已经给你们连长、指导员打过电话了,专门召开党小组会和党员大会,狠批你的修字一闪念!” “爸——” 耿争旗从自己的军裤口袋里掏出一双部队配发的绿色粗线袜子:“把你那双黑色尼龙袜子脱下来,把这个换上!” 耿强气咻咻地从父亲手里接过袜子摔门而出。
“滴——,滴——”随着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挂着001军牌的军用吉普开进师部临时家属院。 刚检查完弹药库春节值班的耿争旗,透过弥漫的风雪,远远就看见了儿子那熟悉的背影。
耿强回头看见父亲的小车,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索性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小车“嘎——”一个刹车停了下来。 耿争旗从小车上跳下来。 耿强敬了个军礼,激动地叫道“爸爸——” “小样?眼看除夕了,你不回连队跟战士一起过年,跑回来做什么?” “部队移防河西后,我就一直没回家,听说妈妈从洮河过来,我搭乘到军供站买菜的车赶回来,就看她一眼。” “坦克A师全面备战,就你有妈妈?” “既然师长不批准,那我就回去了!” “小犊子你还不服气?” “我那敢?一个小排长敢不服从师长?” “小样?!你当排长多长时间了?” “一年零三个月。” “到坦克B团多长时间了?” “五个多月了,咋?” “摸过坦克没?” 耿强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工兵出身!” “可我耿争旗带的是简编坦克师!通信、射击、驾驶三大专业你懂哪门?” “我……” “坦克A师的主战武器是坦克火炮!你身为一个坦克团的排长,不懂坦克专业,不会战术训练,你合格吗?” “我主训科目是打坦克,主要我能握着爆破筒炸药包炸毁敌人行进间的坦克就足够了,我不可能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 “你必须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耿争旗的儿子,而我是中国西部新组建的坦克师师长!明年六月份,我送你到装甲兵学院去培训两年!”
耿强的妈妈听见争吵声,拉开门,见丈夫和儿子站在风雪里争吵,连忙跑过来:“一个马槽栓不住两个好叫驴?!爷子俩前世有仇哇?几个月不见,一见面就吵吵,站在自家门口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也不怕郭政委他们听见笑话!” 耿争旗虽然是统帅千军万马坦克师师长,但在自幼青梅竹马的老伴面前却从不发脾气。女人数说着老伴,亲热地拉着儿子的手进了自家黄泥麦草抹的土坯房。
“呵,小鸡炖蘑菇?妈,我已经大半年没吃过你做的小鸡炖蘑菇了!”耿强走进门就嗅到小鸡炖蘑菇的香味了。 “小样!君子谋道,小人谋食,快扯只鸡腿回连队去!”耿争旗用鼻孔哼了一声。 “老耿,我们大半年没见孩子了,你就不能让他在家里高高兴兴过个年吗?”女人瞪了丈夫一眼。 “不行!他必须回连队同战士一起过年!” 耿强扯了一只鸡腿吃着。 “饺子已经包好了,让我给孩子下碗饺子吧。”耿争旗叹道:“好吧,吃完饺子赶紧回去!” 女人进了厨房,将炉子上已经烧开的水倒进锅里,将锅坐在熊熊燃烧的红泥火炉上,端出一屉已经包好的萝卜大肉饺子,噗里噗嗵地朝锅里下。 “耿强,你和程宝文之间有矛盾吗?”耿争旗严肃望着撕扯着鸡腿吃的小儿子问道。望着爸爸严肃的表情,耿强吃着鸡腿摇头道:“没有。” “真地没有?” “没有!”耿争旗语重心长地说:“耿强,爸爸平常是对你要求严厉了一些,那是为了你的进步,你不要把大家对你的严格要求误解了!”耿强有些糊涂:“爸,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出了什么事情?”耿争旗的眼睛潮湿了:“我耿争旗正直一辈子,无论是在血与火的战场,还是在和平时期,对战友、对同志一直光明正大,黑白分明,从不搞阴谋诡计,更不会去背后给人捅刀子,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像我一样!” 父亲今天是怎么了?平常说话坦克炮一样直来直去,对他动不动就破口大骂,今天怎么说话这么隐晦艰涩叫人费解。耿强猜想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大事情。 “爸,您放心,你儿子能力可能欠缺一点,但绝对不是邪恶小人,他宁可当面和同志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拍桌子骂娘打个头破血流,但从来不在背后搞阴谋诡计,这也是您和妈妈从小教育的结果。” “你最近给军部没写过什么反应材料?”耿强摇头道:“我一小排长,写那玩意干啥?有啥事我给您不说直接反应到军里,我脑子有病?!”耿争旗点头道:“没有就好!” “耿强,你们B团副团长程宝文这个人怎么样?”耿强又扯了一个鸡腿回答道:“你说陈副团长?挺好。” “能不能具体点?” 耿强擦起嘴角的油,咽下鸡肉说:“坦克二校教练团技术处长出身,军事技术过硬,坦克出了故障,他靠耳朵就能听出那里有毛病,手到病除……”耿争旗冷竣地望着儿子:“这个人在政治上可靠吗?”耿强心理咯噔一下,紧张地问:“爸,程副团长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有人给军党委反映,说他反对毛主席的军事思想?” “啊?”耿强惊讶地瞪大眼睛“不可能!爸,你别信那些人胡喋喋程程宝文我最了解,政治合格、军事过硬,对党中央、毛主席绝对忠诚!” “那次反坦克战役演习,程宝文是不是指使侦察连连长王增强冲向反坦克阵地,俘虏了你们的反坦克部队?” 耿强点了点头:“王增强那滚犊子还缴获了我们的武器!” 耿正旗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个陈宝文简直就是猪程宝文他怎么能让解放军一方缴枪投降,你们B团在演习总结中为什么不汇报这件事情?” 望着父亲由于激动而涨红的方脸,耿强解释道:“王增强带领他的坦克侦察连,将当是我挺恼火,扬言要去见团长政委,过后一想,既然是战争,敌我双方就是你死我活,我们击毁了苏军那么多坦克,狼群特工分队迂回穿插,迅速抢占我反坦克阵地就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全军搞过那么多军事演习,你见过哪一次军事演习解放军投降过?!” “没见过。” “谁给他的权力让他私自修改军事演习的方案?”耿争旗气愤地说。 “当时我也挺纳闷,演习中没有狼群坦克迂回穿插抢占反坦克阵地这一出,我还以为是师指挥所临时增加的?” “陈军长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出了这么大的军事政治事故竟然隐情不报,问我还想不想当这个坦克师长?” “政治事故?爸,有这么严重?谁告状?我把他的嘴撕了挂在耳朵上!” “你问我我问谁去?人家写的是匿名信!” “一定是我们坦克B团的人!妈的,背后捅刀子,小人!有朝一日我知道了是谁,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做尿壶不可!” “程宝文的的军旅生涯能就这样画一个句号……”耿争旗长叹道。 “爸,军党委真要处理陈副团长?” “陈少山在电话里说,军工作组春节过后就到。” “你就不能给陈军长说说情?” “说情?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和郭政委都要给军党委写出书面检查!” “饺子来喽!”女人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 耿强望了桌子上的饺子一眼,闷闷不乐地说:“妈,我该走了!”女人道:“耿强,饺子都下出来了,你好歹吃几口呀?!”耿强已经拉开门走在风雪里。 撵到门外的女人,看见儿子消失在风雪中,猜想一定是丈夫又把儿子骂了一顿,气不打一处来:“耿争旗,大过年的,你是成心不想让一家人团聚吗?”从不抽烟的耿争旗抽着用报纸卷的喇叭烟,烦躁地说:“你嘟嘟囔囔还嫌我的心不烦吗?”女人生气地说:“这过的叫什么年?” 耿争旗站起来,打开门,风雪迎面扑来,望着深邃的夜空,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想起自己奉命抢夺功臣号坦克的情景。
那一年日本无条件投降。
耿争旗随干部大队由延安挺进东北。进入沈阳后 ,他被分到东北民主自治军司令部当作战参谋。
三个月后,吕正操副司令打电话给作战处长,叫耿争旗去他去办公室。耿争旗当时心里很纳闷,我一个副连参谋,刚到司令部工作,吕副司令叫我到他办公室,该不是因为自己工作上出了什么漏洞,被副司令发现了。他思前想后,感觉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刚来司令部工作,工作努力,作风严谨,严守纪律,没有出过差错,那副司令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耿争旗忐忑不安地来到吕正操副司令的办公室门前,整了整军装喊道:“报告!”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来。”
“吕副司令,作战参谋耿争旗向您报到!”正在办公桌前标定作战地图的吕正操抬起头,微笑着说:“耿参谋,请坐。”耿争旗没敢坐,笔挺地站着道:“请吕副司令吩咐作战任务。”吕正操呵呵笑道“好,那我就看门见山了……”
“请首长交代任务。”耿争旗军姿笔挺。
“沈阳有个‘九一八’坦克修理厂你知道不?”
“听说是日本鬼子留下的。”
“不知道修理厂有没有完整的坦克?”
“不知道。”
“你带几个人前去侦察侦察怎么样?”
耿争旗呼地站起来:“请副司令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吕正操敛容道:“‘九一八’坦克修理厂仍然在日伪军手里,那里情况异常复杂,你们前去侦察,一定要灵活机智,把真实情况摸清楚,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耿争旗带着几个侦察员,化装成工人,通过厂里的地下党混进‘九一八’坦克修理厂。
在帮着往车间抬机械的过程中,耿争旗远远发现露天维修台上停着几辆日本部队的97式坦克。
正在干活的耿争旗心里狂跳不已,欣喜地想,这里果然有坦克,如果弄回去装备给我们解放军该有多好。
“你们几个,过来!”一名背着二六式中正步枪的家伙远远地冲着他们喊。耿争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行踪被敌人发现,他朝自己的同志使了个眼色,大家都摸到腰里的武器准备战斗。“快点,叫你们过来!”那个家伙怒喝道。耿争旗撩起夹袄擦了一把汗,用眼神鼓励道:“走,过去看看敌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们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原来是几个日伪人员正在拆卸一辆日本97式坦克。那个背枪的家伙指着巨大的坦克负重轮,凶狠道:“你们几个把坦克轮子抬起来!”
耿争旗松了一口气,下去,用铁链将坦克系住,中间塞进一根粗杠子,几个人发一声喊,将坦克负重轮抬了起来,放到指定的位置。敌伪人员又叫他们帮着把坦克履带铺开来,清理履带上的泥土石块等杂物。耿争旗趁干活的机会,仔细看了看,摸了摸,感觉全部机件都是好的。
回到司令部后,耿争旗将在‘九一八’坦克修理厂看到坦克的事情向吕正操副司令如实汇报。
“好!”吕正操高兴地跳起来:“争旗同志,你有没有信心将那辆坦克给咱弄回来?”
耿争旗听了又喜又怕,喜的是如果把这辆坦克弄回来,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拥有了自己的第一辆坦克,怕的是‘九一八’坦克修理厂敌人戒备森严,弄不好将坦克开不回来,自己和同志们还会牺牲。
“怎么?怕了?”
“厂里戒备森严,有一个保安中队驻守。”
“从日伪军手里抢夺坦克,不要针尖对麦芒硬碰硬,要想办法智取,只有智取,才有可能将完整的坦克开回来!”耿争旗坚决道:“请吕副司令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吕正操严肃地望着他的眼睛说:“争旗同志,这项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坦克夺回来!”
已经是冬天。
沈阳城迎来纷纷扬扬的第一场雪。
耿争旗带着几个会开坦克的侦察员,穿上保安大队人员的服装,戴上咖啡色蛤蟆镜,左臂戴上“保安大队长”的袖章,腰里插上驳壳枪,冒雪来到‘九一八’坦克修理厂。
“站住!干什么的?”站岗的哨兵持枪拦道。
啪,耿争旗抡圆了胳膊掴了哨兵一个响亮的耳光:“干他妈这个的!”哨兵冷不防,被打了个趔趄,捂着烧辣辣的脸委屈地问:“你怎么打人?” “怎么回事?”小班长从门房里出来问。
耿争旗冷冷地问:“你是带班的?”小班长上下打量着耿争旗的行头,疑惑地问:“您是?……”耿争旗掏出伪造的“保安大队长”蓝色证件,冷冷道:“误了事送你们上军事法庭!”小班长匆忙看了证件一眼,点头哈腰道:“大队长,对不住,他是新来的,不董事,你多多海涵!”耿争旗哼了一声,收起证件,昂首阔步地走向停车台。
鹅毛大雪下得凶猛。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呼啸的西北风里,张牙舞爪你推我搡,肆无忌惮地旋转啸叫,扯动了整个破碎的天空,极灰暗地往下坠落。风大,雪大,天色昏暝,落光了叶的树木在猛烈的风搅雪中发出凄厉的长啸,好似鬼哭狼嚎。
露天的停车台上,几个日伪人员正在拆卸坦克,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耿争旗见状,抢上前来,大喝道:“不准拆!”
几个家伙一惊,看了看他腰里的驳壳枪,愣在那里。
“赶快给我安上!”耿争旗又一次命令道。
有个胆小的家伙连忙将拆卸的零件安装好。
耿争旗乘机三步凳车,跳进驾驶室,踏了一下马达,“嗵——”地一声,坦克发动了。
另外一辆坦克也被我们的人发动起来。
几个日伪军逼近了坦克,鬼头鬼脑地使着眼色。
几个侦察员将枪拔出来,大声喝问:“你们干什么?”日伪军也端起枪,大有火拼之意,有个小头目反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眼看局势就要失控,耿争旗钻出坦克,站在炮塔上,双手插腰,大声训斥道:“吵吵什么?赶快给坦克加油加水!误了司令部的命令谁敢担当?!”突然,门口来了几个人。有人向耿争旗举起枪,嘴里喊着:“打!打!”但始终没敢开枪。耿争旗掏出驳壳枪,朝空中一扬,怒骂道:“妈拉个巴子,敢和老子叫劲,不想活了?!”耿争旗的气势震住了敌人。站在坦克底下的日伪军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司令部的。”耿争旗果断地说。
“哪个司令部的?”
“瞧,就是这个司令部的!”耿争旗指着袖章说。那个家伙翻了个白眼,带着那群人慢慢溜走了。一个修理工人要跟着离开,耿争旗上前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师傅,请你帮忙为坦克打开大门!”那个工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走过去,用大话吓唬了哨兵几句,将工厂的大门打开。
第一辆坦克发动了。耿争旗让随行的几个侦察员开着就走。自己和其他几个同志将第二辆坦克发动后,跟了上来。
坦克刚驶出大门,后面就响起密集的枪声。有人大喊大叫道:“拦住他们!保安队长正在司令部汇报工作,那伙人是冒牌货!”不断有子弹“啾啾”地打在厚重的钢铁车体上。耿正旗没有理睬,加大油门和马力,将坦克平安地开回到沈阳铁道西边的一个工厂里。
后来,部队大转移,撤出沈阳时,一辆坦克的武器系统被混进工厂的日伪人员严重破坏了,只剩下唯一的一辆坦克。这辆坦克就是屡立战功、出现在开国大典上的“功臣号”,也是我军拥有的第一辆坦克。
四个多月没回家的高战元终于冒着风雪在大年夜回到家里。
“爸爸——”看见一身雪花提着一包年货的高战元推门进来。正在院子雪地里放炮的怀玉一个蹦子跳起来,扑到爸爸的怀里。“怀玉?”高战元高高举起儿子笑道:“好小子……”怀玉咯咯地笑。“想爸爸不?”“想。”“哪里想?”怀玉指着脸蛋说:“这里。”“你是想让爸爸亲?”吧唧——,吧唧——高战元连连亲着儿子苹果一样的脸蛋,将儿子像篮球一样抛上抛下地玩。怀玉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听见怀玉的笑声,玉婷玉芬争先恐后地从屋里跑出来。玉芬看见抱着弟弟抛篮球的爸爸,惊喜地叫道:“爸——。你真地回家过年了?”高战元回头看见两个女儿站在院子里,放下怀玉道:“走,回家去!”玉婷提起爸爸的提包,笑着说:“爸,你真是风雪夜归人啊!”玉芬朝屋里大声喊:“妈,我爸回来了……”
透过窗户纸射出来的灯光,将夜空纷纷扬扬落下的鹅毛大雪映衬得深情而富有诗意,大年夜,对每一个团圆的家庭来说,都是风里飘着香,雪里裹着蜜,尤其是离多聚少的军人家庭。
正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的唐雪雁,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心里一热,不知咋的,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部队移防河西后,几个月过去了,自己深深牵挂的男人就没回过一次家,甚至给家里连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一次。这个从炮火硝烟中走过来的职业军人,仿佛就是为战争而生,天生就是打仗的料,他只要听见坦克的轰鸣,听见隆隆的炮声,听见激烈的枪声,心里别提有多兴奋,只要走上训练场,他就忘记了有家,有妻子,有儿女,可能在他心里,铁打的营盘就是他的家,战士就是他的亲人。娘三个大老远地从北京随军来到西北,他到好,那么长时间问都不问一声,我们住的房子漏雨不?饭菜能否吃得饱?有时间好不容易给他打个电话,他像吃炸药一样,三言两语就把你顶回去了。唐雪雁越想越委屈,越哭越想哭。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妈,你怎么哭了?”玉婷拉着高战元走进厨房,看见泪光荧荧的唐雪雁狐疑地问。
唐雪雁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
高战元看见妻子嘿嘿笑道:“辛苦你了……”唐雪雁嗔道:“你还知道回来?”“这是我的家,我怎么能不回来?”高战元赔着笑脸道。
“你还有家呀?”
高战元挽起袖子,抓起一个饺子皮,大声道:“来,我来给咱包饺子!”唐雪雁“啪”地打了他的手:“你摸了大半天小车方向盘,手都不洗就包饺子?”
高战元哈哈笑着舀水洗手洗脸。已经懂事的玉婷知道久别的爸爸妈妈有亲热话要说,就知趣地退出厨房。高战元知道妻子心里有气,洗完手,拿到毛巾想了想,去给妻子擦脸上的泪水,唐雪雁接过毛巾,两行清泪怎么也止不住:“这么长时间,你给家里连个电话也不打,你不关心我也不问问你的三个孩子?”高战元嘿嘿笑包饺子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客厅里,调皮的怀玉已经拉开爸爸带回来的军用手提包,将柿饼、核桃、红枣、花生、水果糖等翻腾出来,就连高战元准备和唐雪雁一起去看肖爱莲二斤红塘和一包点心都打开了,开始和两个姐姐分“战利品”。
怀玉吃着柿饼说:“这堆是大姐的,这堆是你,这堆是我的……”他将爸爸带回来的东西分成三摊子,当然,自己的那堆最大最多。玉婷看见弟弟将爸爸带回的包包全部打开,斥责道:“怀玉,你怎么把爸爸带回的东西全部打开了?”怀玉不以为然地说:“爸爸是给我买的,我当然要打开……”“怀玉,谁让你把红塘和点心都打开了,那是爸妈要去看肖阿姨的礼物!”玉芬用指头在怀玉的额头上弹了个干枣,啐道:“冒失鬼!”怀玉冲着厨房告状道:“妈妈,二姐打我!”玉芬冲着厨房解释道:“怀玉将爸爸给肖阿姨买的东西也打开了……”
高战元包完最后一个饺子,啪啪地拍掉沾在手上的面粉,冲着妻子笑着说:“一群捣蛋鬼……”唐雪雁把饺子慢慢朝到锅里。高战员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根葱,扯断绿叶子,将葱白剥干净了,用水一冲,掐成段,扔到饺子锅里。唐雪雁不解地问:“你干吗?”高战元解释道:“有了葱白在汤上漂,饺子煮不烂。”
按照惯例,全家跟着高战元提着酒瓶端着碗来到院子的雪地里。
随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断有五彩缤纷的烟花飞向雪花飞舞的夜空。高战元提着酒瓶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天大叫道:“弟兄们,过年了,高战元这里给你们敬酒了……”,连着朝空中泼了三碗酒。
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唐雪雁把嘴一捂,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高战元埂咽道:“过年了,都来我家里吃碗饺子吧,饺子就酒,越吃越有!”怀玉悄悄地问玉婷:“姐姐,爸爸给谁敬酒?为什么把酒泼在地上?”玉婷轻声说:“爸爸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给他的战友敬酒!”“他们人呢?为什么不上咱们家来喝酒?”“他们已经牺牲了……”
大年夜里,给那些战争中牺牲的弟兄敬酒,高战元从结婚一直坚持到现在。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是在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军营,还是退休回到长安云横路干休所,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着。
玉婷帮着妈妈将两荤两素四个凉菜端上餐桌。
高战元将一盘热气腾腾的萝卜大肉饺子放到一个供奉神灵桌子上,只是那牌位上写着“战友神位”四个大字,牌位前摆了许多水果糖、花红枣之类,摆上饺子后高战元默默祈祷一番……
“怀玉,小兔崽子,赶紧把你的核桃、花生收拾了,我们要吃年夜饭了。”高战元笑呵呵地说。
“爸爸,你怎么老叫我小兔崽子,你又不是一只老兔?”高坏玉生气地说。
正给桌子放置筷子的玉芬生气道:“怀玉,你怎么跟爸爸说话?”高战元听了儿子的反问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道:“你就是小兔崽子!”怀玉道:“如果我是小兔崽子,姐姐就是大兔崽子!”玉婷瞪了弟弟一眼:“怀玉,你是不是屁股痒痒了?”玉芬喊道:“妈,你看你把怀玉惯成什么样子了?”唐雪雁打开橱柜里取出一瓶青稞酒,啐道:“没惯你?”玉芬故意装出可怜的样子说:“偏大的,向小的,中间夹的受罪的,我就是那受罪人!”唐雪雁用筷子夹起一块红油耳片塞到玉芬的嘴里:“这下不说你是那受罪的人了?”“妈妈,我也要吃猪耳朵!”怀玉叫道。唐雪雁给高战元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酒盅,端起说:“孩子们,难得你爸爸从部队回来同我们一起过年,来,为我们一家能团圆,咱们喝一杯!”三个孩子都端着茶水一起碰。
高战元几乎不吃菜,他吃一个饺子,喝一口酒,很快,一碗酒就见了底。咕咚咚,又是一碗。筷子夹起饺子朝嘴里一送,吱一声,一大口青稞酒。那饺子的香味伴着酒气下肚,那滋味要多美有多美。